柳眉妩抬眼去看,隔着重重帘幕,视线仿佛飘在虚空,又仿佛越过遮挡,寂寂落在棺椁之中。正出神时,忽然听到一阵急促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自己身前。
“娇娇儿,可算找到你了。”宝儿喘着粗气,语气却欣喜,“我听蛐蛐儿说,你从大兴善寺回来了,就去侯府找你,结果三姐姐说你去平康坊了。我去了邀月楼,也去了红袖招,最后听说你让十三备车来了凤栖原。猜到你是要祭拜,我让蛐蛐儿也准备了些供品,时间仓促,来不及讲究,且凑合着用吧。”
“不用了。”
宝儿正吩咐蛐蛐儿把供品摆好,乍一听到柳眉妩的话反应不过来,结结巴巴地解释道:“我知道,确实是有些仓促。如果娇娇儿不喜欢,我就先欠着,等过几日准备周全了,斋戒沐浴,再来祭拜。”
柳眉妩的眼珠慢慢轮转,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定在宝儿脸上。少年白面飞红,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一双眸子却仿佛淬了满天的星。她从怀里拿出帕子,宝儿下意识伸手要接,她却恍若未觉般信手一扬,直直甩在宝儿脸上。
“我说,不用了。”她的声音比帕风更缥缈,“因为,你要找的娇娇儿不在这里。”
“什么意思?”宝儿愣愣拿下帕子,想折又舍不得,最后也只是若即若离地凑近鼻端闻了闻。
十三识趣,带走一行闲杂人等,柳眉妩便开门见山道:“宝儿,你既去了红袖招,难道没见过二哥哥?你若见到二哥哥,便不可能不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我确实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宝儿握紧帕子,很快红了眼眶,语气哽咽道,“娇娇儿,我今夜,从晋阳侯府找到平康坊,从邀月楼找到红袖招,一刻都不敢停,恍惚间好像确实看到了以前的你。
“但是,你知道我更多是什么心情吗?不是恍惚,也不是欣喜,而是害怕。害怕你会再一次离我而去,害怕你会再一次消失不见,更害怕我们这几个月的点滴相处,不过又是黄粱一梦。
“你想要我说什么呢?你想要我做什么呢?你是想要我相信王爷的话,认她做娇娇儿吗?可是,那你呢?你又不要我了吗?娇娇儿,你总是这样,你为什么总是要这样?我就这么不值得吗?你愿意接受十三的保护,却不愿意接受我的心意吗?你一定要把我推到她的身边去吗?”
柳眉妩别开眼,淡声道:“宝儿,你若见了她,就知道,她也是柳眉妩。”
宝儿却摇头,执拗地看着柳眉妩的眼睛,认真道:“是,她或许是柳眉妩,却不是我认识的娇娇儿。幸与不幸区别了你们,也联系了我们。我当然希望娇娇儿是幸运的,安然无恙,自在如风,可是,恰恰是这些不幸造就了我们。
“我不会忘记,初次听到娇娇儿噩耗时的痛心,哭着为娇娇儿守灵时的无助,扬言要为娇娇儿守一辈子寡的决然,以及,在成都再次见到娇娇儿时的欣喜……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我们独有的羁绊和故事。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娇娇儿能死而复生,或许她也能跨越时空。可是,就算她是柳眉妩,却不是我认识的娇娇儿。她是幸运的,没有离京,没有遇害,那幸运的她自有另一个幸运的宝儿来爱,爱她明媚,爱她灿烂,爱她不谙世事,爱她美满幸福。可是,那个人不是我,就像她不是你。
“我们之间,不同的际遇造就了不同的羁绊,不同的羁绊又牵连了不同的回忆。而有时候,人与人之间,恰恰就是由这些共同的回忆联系而成。所以,我只会认和我并肩同行的娇娇儿,哪怕你不再是从前的容貌,哪怕你不再是从前的名字,我也只认你是娇娇儿。”
柳眉妩缓缓眨眼,睫羽颤啊颤,颤啊颤,忽然捂面哭道:“所以,为什么呢?为什么二哥哥认不出我们呢?”
那方沾满鹅香的蜀锦帕子,宝儿最终也没有拿来擦汗,而是小心翼翼地还给柳眉妩,笨拙而虔诚地,为她一点点擦去了泪痕。
*
再回晋阳侯府,车马碌碌,四野无声,抬头望,只有几颗寂寥的星分散天际。柳眉妩倚着车窗,视线飘忽,语气也飘忽,“我让十三跟周末说了,此事不要声张,只当什么都不知道。宝儿,你也一样。”
宝儿挠挠头,又点点头,“自然,娇娇儿的事就是我的事。况且,我已不是大理寺少卿,就算知道,也不会声张。”
柳眉妩垂着眼睫,神色迷茫,“所以,她带着扶光来了,之前的我和扶光就会消失吗?”
“也不能叫消失吧,顶多叫转移……”对上柳眉妩幽怨的眼神,宝儿正襟危坐,连忙指天起誓,“但是我对娇娇儿的真心,天地可鉴,绝不转移,更不会消失!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也绝不改变!”
“油嘴滑舌。”柳眉妩失笑,目光流转,落在窗外,“宝儿你说,星星上有什么呢?可以这样明亮。如果我会飞,是不是可以飞到星子上,从一颗星跳到另一颗星,说不定太用力了,还会把星上的光踩灭呢。”
“那我就拿着桐油和火折子,跟在娇娇儿身后,”宝儿眸色明亮,仿佛真看到了那幅画面,“哪颗星的光灭了,我就重新把它点亮。这样娇娇儿就可以一直跳,一直踩,永远不停歇。”
“好无情!永远不停歇,到底是我的福还是我的祸?”柳眉妩故作叹息,“况且,星光再亮,等到月亮出来了,也会变得暗淡了。”
宝儿朝她皱了皱鼻子,毫不犹豫道:“那我就和娇娇儿一起飞到月亮上去!看吴刚伐桂,看嫦娥戏兔,再问问他们月亮上有什么好玩的,我们全都玩个遍。”
“可是,月亮也不是时时都有的。就算有,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宝儿却笑起来,清了清嗓,朗声唱道:“愿我如星卿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月暂晦,星常明。留明待月复,三五共盈盈。”
……
车遥遥,马憧憧,很快停在晋阳侯府前。十三掀帘,宝儿扶着柳眉妩下车,还没站定,便见一个人影小跑着迎了上来,语气欢快道:“小姐!你可算回来了!”
柳眉妩看清来人,惊讶叫道:“小茶!你什么时候也来长安了!”
“我来长安都好几天了,但小姐一直不在府中,我就一直没见到小姐。今日好不容易听到小姐回府了,我来找小姐,结果慢了一步,小姐又出府去了,所以等到现在。”
“这么冷的天,你就站在门口等啊?”柳眉妩伸手摸了摸她的暖炉,“等很久了吧,手炉都不暖和了。”
“等小姐,多久都等的。”小茶笑着,随即又撅起嘴,带着几分撒娇的抱怨,“只是我有些不开心,每次小姐出行,都是带十三不带我。小姐,下次我也要和你们一起练剑,总有一日我也可以保护小姐的!”
“就算你没有练剑,也把我保护得很好。”
小茶眼睛一亮,嘿嘿笑道:“小姐,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柳眉妩也笑了,拍了拍她的手,“好了小茶,别站在门口吹风了,我们进去吧。”
“好!”小茶应完,探头往后看了一眼,奇怪道,“小姐,晋阳侯夫人和几位公主没有和你一起回来吗?如意姑姑不是说,你们一起进宫参加重阳宫宴了吗?”
柳眉妩脚步微顿,“没有。”
“小姐,没有是什么意思?是她们没和你一起回来,还是你们没有一起进宫啊?还是……呜呜呜!”
后面的话,不等小茶完整说出,早已被十三抬手捂了个严实。柳眉妩一笑置之,继续往舜华园走,到了园前,却又停下,垂着眼若有所思。几人也停下,看着她,不发一言。小茶不解,正要开口,又被十三一记眼风生生噎住。
半晌,柳眉妩抬步,径往新月馆去。
“娇娇儿……”
“不用担心我,宝儿。凡事讲究先来后到,我先来,她后到,新月馆自然是我的。”
“娇娇儿,你能这么想,真是太好了。那我就送到这里,你回去早些休息。”宝儿舒眉一笑,想起什么,伸手往怀里一掏,掏出个金黄繁复的菊花香囊,“对了,这个送你。娇娇儿,重九快乐,也愿你从今往后,日日都快乐。我们,明天见。”
“明天见,宝儿。”
*
当晚洗漱毕,柳眉妩早早歇下,辗转反侧,却怎么也睡不着。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到门外有细碎的说话声,嗡嗡嗡听不真切。她闭着眼,半梦半醒之间,门轻轻开了,又响起轻轻的脚步声。
“娇娇儿,睡了吗?”
柳眉妩没说话。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没睡哦。”
柳眉妩拥被坐起,“三姐姐!哪有你这样的!”
柳色新捂着嘴,挤眉弄眼地朝左右笑道:“大姐,二姐,我没说错吧,娇娇儿果然没睡着。”
何清如和柳半枝相视一笑,几人一起凑到柳眉妩床前,七嘴八舌地说起话来。
“娇娇儿,猜猜今晚席上,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不猜。”
“猜猜嘛,你肯定感兴趣。”
“不感兴趣。”
“真的吗?是关于二哥哥的事哦,娇娇儿也不感兴趣吗?”
柳眉妩抿着唇,执拗地别过头,“不感兴趣。”
“好吧。”柳色新也不勉强,转头向何清如道,“大姐,我听说顾思义他们班师回朝的时候,西戎的阿鬼方王子和阿慕依依公主也来了。”
“是。”
“来做什么呢?”
“请婚。”
“哦……”
柳眉妩竖着耳朵等啊等,等啊等,一口气只进不出,直憋得脸通红。终于憋不住了,大口大口喘气,扭头看向何清如,“大姐姐,向谁请婚啊?”
柳色新当即捂嘴笑道:“哎呀,娇娇儿你不说话,我们还以为你当真不感兴趣呢。”
“三姐姐!你讨厌!”柳眉妩恼羞成怒,抓起手边的软枕就扔了过去。
柳色新笑嘻嘻接住软枕,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那娇娇儿,你是更讨厌我,还是更讨厌二哥哥呢?我猜,你肯定是更讨厌二哥哥。不过,二哥哥应该也顾不上你了,毕竟,你就快要有二嫂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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