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得令,身形如电,长剑如风。那人侧身避开,手腕一翻,玄铁扇开,薄如蝉翼的玄铁片在昏黄灯火下泛出冷色光泽。
“铮!铮!铮!”
剑锋和扇面相击,金铁交鸣,火光四溅,映出两人锋利眉眼。如此纠缠三个回合,一次内力相激,檐上灯火明灭,两人各自退开半步。
柳眉妩见机,腰间望舒蜿蜒成形,握在手中,径自朝那人飞身刺去。那人躲避不及,被削去一绺鬓发,很快又反应过来,玄铁扇挟风反扑,直往她面门袭来。
“住手!这是灵丘公主!”
十三厉喝一声,长剑来不及回刺,手腕一抖,剑身斜斜上挑,竟直直撞开玄铁扇。铿锵震响,电光石火间,一阵扇风擦着柳眉妩耳畔飞过,带起鬓丝飘扬。
十三暗松一口气,几步向前,站在两人中间,将柳眉妩护在身后。他的神色凛然,声音低沉,又带着几分不容分说的警告,道:“顾世子,请收扇。”
顾思义盯着十三看了片刻,又越过他,看向他身后的柳眉妩,手腕一转,收回玄铁扇,抿唇不发一言。他长身玉立,文武袖分明,安静时显出几分生人勿近的疏离,更遑论此刻眉眼沉沉,好似满压了漠北的风霜雨雪,冷冽逼人。
柳眉妩哼一声,却不怕他,“二姐姐说的是,男人果真没一个好东西!”
顾思义似笑非笑,“听灵丘公主的意思,似乎对顾某颇有成见。”
“你知道就好!”柳眉妩挑眉,继续问话,“你何时回的长安?”
“今日上午。”
“为何来红袖招?”
“与人有约。”
柳眉妩便冷笑着啐他一口,“你还和大姐姐有约呢!不去陪大姐姐赏菊逛街,却来红袖招寻花问柳!”
顾思义听她称呼,神色稍霁,两只手不紧不慢地打着玄铁扇,悠悠道:“原来,来红袖招便是寻花问柳。那灵丘公主也在红袖招,又是寻的哪一朵花,问的哪一株柳呢?”
“十三你看,他急了。他被我戳中痛处,恼羞成怒,无可辩驳,就开始胡乱攀咬了。”柳眉妩以袖掩唇,声音却不减,生怕顾思义听不见一般。
顾思义捏了捏眉心,不再多说,转身往楼上走,柳眉妩立即停话,带着十三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七拐八弯,穿廊绕柱,三人最终停在一间雅房外,不等十三上前敲门,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看清开门的人,柳眉妩惊讶出声:“阿大!怎么是你!二哥哥在里面吗?”
阿大神色尴尬。
雅房里的笑音耳熟,男声温醇,女声清脆。柳眉妩径直入内,阿大欲言又止,到底没有拦她。顾思义瞥见他神色,挑了挑眉,若有所思。
“二哥哥。”
临窗对坐的男女闻声转头。
柳眉妩当即呆立原地,一步也迈不出去。
女子转着酒杯,眉飞色舞地讲些什么,忽然被打断,似乎有些不悦,扭头瞥一眼柳眉妩,目光却定在顾思义和十三身上,熟稔叫人:“顾思义,小十三,你们怎么来了?”
顾思义愣住,十三也愣住,又不约而同地转头,齐刷刷看向柳眉妩。柳眉妩却没看他们,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女子,一字一句地问:“你是谁?”
“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仙游四公主,柳眉妩是也。”
她边说边笑,说得坦然,笑得恣意,眉眼弯弯。眉心一点红痣,灼如朱砂;眼中两簇亮光,灿若明星。神采飞扬的模样,当真和柳眉妩一模一样,和记忆中那个不曾遇害的柳眉妩,一模一样。
“你又是谁?”
柳眉妩定定看她。发问时习惯侧着的头,不说话时嘴唇微微抿着,眼睛也稍稍眯起,像只探究的猫。
东方凌云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解释道:“娇娇儿,这就是方才跟你说的叶相千金,皇兄特封的灵丘公主,姨母新认的义女……”
“哦!原来你就是叶灵儿!”仙游了然起身,负手踱步,慢悠悠凑到她眼前,吸着鼻子闻了闻,“鹅梨帐中香,你也喜欢这个味道吗?”
“你喜欢,我就喜欢。”
“我喜欢,你就喜欢。”仙游重复她的话,忽而挑眉,眼里是藏不住的戏谑狡黠,“怎么,你喜欢我啊?”
“如果你是真的,那我确实喜欢你,比任何人都要喜欢。”柳眉妩抬眼看她,似笑非笑,“但是,你是吗?”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是假的。”
话音未落,柳眉妩眼疾手快往她耳后探去。入手温热,不过一瞬,很快又被反应过来的仙游反手擒住,动弹不得,只剩痛呼。
“娇娇儿,莫要胡闹。”东方凌云连忙起身分开两人,低头看了看柳眉妩腕上的红痕,指腹轻轻摩挲,心疼叹道,“你自己的气力,自己分明清楚,何苦要招惹她,反让自己受苦?”
柳眉妩却早已顾不得腕上的疼痛,脑子里轰鸣不休,几乎要听不清东方凌云说什么。她面色惨白,嘴唇哆嗦,半惊半惧地哽咽问道:“二哥哥,她究竟是谁?”
她以为她是假的。
毕竟,容貌可以伪装,性情可以模仿,身份自然也可以假冒。就算是那些再细微再个性的小动作,有心人若想学,其实也能学个七八分像。更何况,她就站在这里,真真正正的柳眉妩就站在这里。她有理有据,她深信不疑。
可是很快,她又不确定了。那是柳眉妩的脸,是柳眉妩的眉眼。她的耳后,是温热平整的皮肤,没有伤疤,没有面具,没有易容。可是,如果她是柳眉妩,那自己又是谁呢?
东方凌云摸着她的头,神色怜爱,还在解释,“……娇娇儿,二哥哥知道,你一时半会儿难以接受,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怪力乱神的事有时就是如此。你可以理解为,一个世界的你,因为离京不幸遇害;另一个世界的你,留在长安得以保全。只是不知什么缘故,另一个世界的你忽然来到了这个世界……”
柳眉妩摇着头,退一步躲开东方凌云的触碰,垂着眼不看他,也不再看仙游,忽然转身往门外跑。顾思义和阿大不知什么时候出了雅房,见她出来,正要叫人,却见她跑得飞快,一溜烟儿就没了人影。
三步作两步,两阶作一阶,柳眉妩一口气跑出红袖招,站在街头气喘吁吁。十三如影随形,递来干净帕子,她没接,只是泪眼朦胧地仰头问他:“十三,你也信她是真的吗?”
“四公主信,我就信。”
柳眉妩摇头,笃定道:“她不是。”
“那她就不是。”十三帮柳眉妩一点点擦去脸上的泪痕,“按理说,我不该质疑爷的话,可我也有自己的判断。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但我知道,四公主是真的。四公主的茫然是真的,四公主的惊慌是真的,四公主的无助也是真的。
“我不知道爷是怎么想的,也不知道四公主是怎么想的,但我想说,无论四公主有多少把剑,我一直都是最锋利最先出鞘的那把。永远听话,永远听从四公主的心意。”
“好,我的剑。”柳眉妩挺直脊背,目光坚定,朝他笑了一下,“那么现在,随我回去,开棺!”
*
自平康坊一路往南,出启夏门,凤栖原在暮色中逐渐浮现幽暗的轮廓。夜风呼啸,马声嘶鸣,道路两边的梧桐枝叶猎猎作响,间杂几声寒鸦凄厉,听得人毛骨悚然,遍体生寒。
“灵丘公主,今、今夜重九,阳气盛极而衰,此时开棺,只怕会惊扰仙游公主亡灵啊……”马车外,传来一道弱弱的声音。
不等柳眉妩说话,护卫在旁的十三厉声喝道:“周末!你乃万年县县令,凤栖原属你辖境!父母官入自家地界,何惧之有!若再胡言乱语,休怪我不讲情面!”
周末被他一吼,吓得一激灵,险些从马背上栽下去。他哆哆嗦嗦地咽了两大口唾沫,双手死死勒住缰绳,面色如土,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柳眉妩打起车帘,转眸看他,“周县令,子不语怪力乱神。你读的是圣贤书,当的是父母官,行得正坐得直,自不必担心。”
周末连声称是,低头擦了擦鬓边的冷汗,欲哭无泪道:“子是不语怪力乱神,可没说不信啊……”
“周县令说什么?”
“下官说——”周末勉强挤出苦笑,抬手指向前方,“仙游公主墓快到了。”
柳眉妩极目望去,西风残照,但见封土高耸,垣墙环抱,阙楼巍然。不同于蜀郡南山林那座收敛血土的坟冢,这里是她真真正正的埋骨之地。
众人自南门入,经神道,下羡道,过洞两侧壁画绵延,壁龛中明器琳琅,金玉生辉,教人眼花缭乱。穿过甬道,推开石门,绕过便房,走进前墓室,入目是一块齐人高的大理石墓碑,石质温润,楷书秀丽,正是柳半枝亲写的《殇妹仙游墓志》。
周末对着墓志恭敬作揖,口中念念有词,不知是在告罪还是在祈福。念完,又忙不迭指挥衙役设贡叩拜,仪式周全,生怕有半点纰漏,会招来什么不测。
柳眉妩转身,十三快走几步到她前面,从怀里取出夜明珠,“四公主,我先走吧。”
柳眉妩没意见,跟在十三身后进了后墓室。寝殿空旷,正中摆放着一具朱漆棺椁,在夜明珠幽冷的光照下,泛出靡艳绮丽的色泽。
柳眉妩忽然目眩,头皮发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欲作呕。拿出醒神香闻了半晌,勉强压住呕意,转念又想到一事,“对了十三,扶光在哪里?”
“没记错的话,扶光应该是随四公主一起入棺了。”
柳眉妩点头道:“那让他们进来,开棺吧。”
周末得令,衙役们鱼贯而入,各举一颗夜明珠,四散站开。十三绕着棺椁转圈,仔细分辨机关眼——棺木厚重,榫卯严密,缝隙处又以胶漆封固,只有找到机关眼,破解枢纽,才能四两拨千斤,打开棺椁。
柳眉妩退到便房榻上时,十三已找到机关眼,呼喝衙役一起开棺。众人齐喊邪许,号子声惊落尘埃,半刻钟后,忽然响起一道刺耳的木材断裂声。柳眉妩下意识捂住耳朵,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分不清是期待更多,还是害怕更多。
众人持续发力,不知又过了多久,忽听“砰”一声巨响,落地声,咳嗽声,欢呼声,接二连三。
又很快归于死寂。
周末惊恐的哀嚎,混着泥腥、香料和若有若无的腐味传来,“怎会如此!大胆狂徒,竟敢私自盗掘仙游公主陵寝!谋大逆罪,十恶不赦!本官定要将他缉拿归案,严刑拷打!”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