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股暖流,一直持续到东方凌云离开,又持续到小茶端来蟹酿橙。
“小姐,你醒了,吃点东西吧。方才白御史……哦不对,现在该叫洛阳王了,命人送了一屉顶肥顶肥的阳澄湖蟹来,说你喜欢吃蟹酿橙,让厨房做好了,就等你醒来吃呢。”
“二哥哥送蟹来了?”柳眉妩吸了吸鼻子,闻到香味,顿时馋得食指大动,“就知道二哥哥最好了!小茶,快去,再温两坛菊花酒来!今晚我们也学学文人雅士,对菊持螯,不醉不休!”
见柳眉妩兴致勃勃,小茶心中也欢喜,当即脆生生应一句好,笑着温酒去了。再回来,柳眉妩掀开橙盖,便见橙釜中蟹肥肉鲜,橙香扑鼻,菊酒醇厚,入口回甘。她吃得酣畅淋漓,浑身发热,额角很快沁出了细密的汗。
“痛快!真是痛快!”她拍手笑着,面色酡红,不知是热的还是醉的,“只是这酒温得过了,吃得我浑身燥热。小茶,再去取一碗酥山来,要刨多多的冰,淋多多的蜜!”
时近立冬,天气一日冷过一日,晚间露重,新月馆的阶前已覆上薄薄的霜。小茶闻言,面色露出几分犹豫,“小姐,现在吃酥山,小心伤了肠胃……”
“怕什么!”柳眉妩正在兴头上,哪里肯听,“菊酒是热的,酥山是冷的,一冷一热在肚子里打架,才有趣呢!快去快去!”
小茶拗不过她,只好听话去做,不多时便捧了碗酥山回来。酥油刨出冰屑,堆成山峦形状,再淋上黄澄澄的桂花蜜,望去便如月映雪山,煞是好看。
柳眉妩迫不及待舀了一大勺,极致的冰爽压下腹中的燥热,满足地喟叹一声,又接连吃了好几口。菊酒的热,酥山的寒,在她腹中交替冲撞,初时只觉畅快,没过多久,畅快便渐渐变了味。
疼痛隐约,往下坠胀,自小腹处蔓延开来。起初还能忍耐,她只当是吃急了冷食,便放缓了动作。可那痛意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愈演愈烈,好似有只无形的手在腹中拧绞,一阵紧过一阵。她额上的热汗渐渐转为冷汗,脸色也由酡红变得苍白,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丢下银勺,捧着肚子弯下腰,哎哟哎哟地呻吟起来。
“小姐!你怎么了?”小茶吓了一跳,慌忙上前扶她。
“肚子……好痛……”柳眉妩的声音带了颤意,只觉得那痛越来越清晰,慢慢具化成暖流,一股一股,从小腹往腿心处坠去。
小茶暗道不妙,半扶半抱地搀着她往净房去。解了衣裙,柳眉妩低头去看,顿时吓得面色惨白,“血!小茶!是血!有毒!定是吃食有毒!”
小茶也被她吓了一跳,但毕竟比柳眉妩年纪大些,早通人事,定睛再看那血的位置和颜色,又结合她腹痛的症状,心中便猜到了七八分。
“小姐别怕,不是毒,我瞧着倒像是来癸水了。”
“癸水?”柳眉妩对这个词不陌生,却也说不上多熟悉。她之前常听娘亲姐姐说起,却一直不解其意,只能顾名思义道,“天癸之水,那不是水吗?为何会有血?而且我小腹坠坠胀胀的痛,肯定是中毒了!”
她说得这样肯定,小茶那点笃定的判断又摇摇欲坠起来。万一呢?万一小姐真是吃错东西中了毒,自己却误以为是癸水,耽搁了诊治……这么一想,小茶也慌了神,连忙高声朝外面唤道:“快!快去请府医来!就说四公主突发急症,腹痛见红!”
丫鬟在隔壁应话,急急快步去了,新月馆中顿时一阵忙乱。
很快,常给她们姐妹看病的女医刘府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请了脉,看了舌苔,又不放心地扒了眼睑,刘府医笑着道:“四公主无碍,确实是来了癸水。大概是今日饮食没忌口,冷热交攻,所以气血凝滞,腹中不宁,喝碗红糖姜茶就会舒服很多。我再让她们煮上四物汤,四公主这几日随餐喝着,益气养血,以后就不会这么痛了。”
“所以,天癸之水真是血吗?还这么痛……”柳眉妩神色恍惚。
刘府医解释道:“所谓天癸,便是先天之精,促发女子月经之物。癸水则是经血,源于胞宫,是女子长大成人的标志。每当气血运行不畅,或是胞宫失于濡养,便会作痛。”
柳眉妩似懂非懂,又听小茶说道:“总之就是,小姐你长大啦,这是好事。只是身子需要适应,以后慢慢就不会疼了。”
穿好月事裤,捧着汤婆子,小茶随刘府医去煎药,柳眉妩缩成一团蜷在被中。半梦半醒间,似乎有人扶起她,喂她喝下一碗辛辣微甜的热饮,暖流从喉间直入腹中,驱散了些许寒意。
不知过了多久,又有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在她额上,随即响起一声熟悉的惊呼:“怎么出了这么多汗?鬓发都湿透了,别是闷坏了。”
“宝儿?”柳眉妩睁开眼,恍惚道,“你怎么来了?”
“我们昨日约好了,我自然要来见娇娇儿。中午来的时候,小茶说你在睡觉,不让我打扰,原来那时候就不舒服了吗?”
那时候确实不舒服,心里不舒服,现在心里舒服了,身上又不舒服。好在柳眉妩睡了一觉,小腹已然没那么痛了,便有了些说话的气力,“我没事,宝儿,已经好很多了。”
“是不是昨晚吹了风,着了凉气?”
柳眉妩摇头,“不是着凉。刘府医说,我来癸水了。”
“癸水?”宝儿拿着帕子帮她擦汗,语气疑惑,“你说的,是指你出的这些汗吗?”
柳眉妩一个没忍住,扑哧笑了出来,这一笑牵动小腹,让她“哎哟”一声痛呼,笑意却怎么也止不住,“是吧是吧!宝儿,你也不知道癸水是什么!我就说嘛,这等事,肯定不止我一个人不知道!”
宝儿被她笑得更迷糊了,“所以娇娇儿,癸水到底是什么?”
“刘府医说,女子来了癸水,便是长大成人了。”
“可是娇娇儿,你还没有及笄啊。”
柳眉妩偏头想了想,有了结论,“宝儿,你可以理解为,及笄是身份的成年,而癸水是身体的成年。”
“身体的成年……”宝儿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不知想到什么,呼吸一顿,睫毛扑簌簌地扇,面上渐渐飞红。
柳眉妩注意到他的异样,猛地凑近宝儿,乌溜溜的眼珠转啊转,好奇问道:“宝儿,你在想什么?”
“没,没什么。”宝儿结结巴巴。
柳眉妩不信,“你在想别人吗?”
“没有!”宝儿斩钉截铁。
柳眉妩了然,“所以,你在想我啊。”
“咳!”宝儿似是被她的结论吓到,又似是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猛地咳嗽起来,直咳得脸红脖子粗,就连耳垂都像是要滴出血来。他口中讷讷,像是要哭了,半晌才挤出几个字,“娇娇儿,别问了……”
柳眉妩却不听,盯着他雾蒙蒙的眼睛,继续语出惊人,“宝儿,你也会来癸水吗?”
宝儿慌忙别开视线,嗫嚅着不知怎么回话,神色半羞半恼。
柳眉妩想当然以为是,笑着宽慰道:“没关系的宝儿,不必难为情。长大成人,就是要受些苦楚的。”
“娇娇儿!”宝儿几乎是求饶般打断她,强行把话题拉回原点,“肚子还是不舒服吗?我帮你揉一揉吧,或许能好受些。”
“不要,你的手太冷了。”柳眉妩拒绝,嫌弃的视线落在他通红的脸上,眼睛一亮,带着几分天真的狡黠,“你的脸倒是热乎乎的。或许用脸来焐一焐,会好受些。”
一瞬间,宝儿的脸变得更红了。如火烧身,遇脸脸红,遇股股烫,宝儿猛地从床沿起身,几乎是弹跳开去,背对着柳眉妩,结结巴巴地道:“那我先烫手。手烫热了,再帮娇娇儿揉肚子。”
*
许是心情好,又许是宝儿手法好,柳眉妩觉得腹痛越来越轻。不一会儿,小茶端来药碗,以为是红糖姜茶,结果是四物汤。
“小姐你忘了,红糖姜茶你已经喝过了呀。”
“我怎么没印象。”柳眉妩回忆着,又伸出舌头在口里咂摸一番,“而且,口里也没味道啊。”
“漱过口的,自然没味道。可能当时小姐难受得很,脑袋昏沉,所以没印象了。”
柳眉妩点头,不做多想。宝儿顺手从小茶手里接过药碗,轻轻翻搅几下,舀起一勺,仔细吹温,才慢慢送到她唇边。
入口是熟地黄和当归的甘甜,漫过唇齿,激出白芍的酸苦和川穹的辛辣,后味醇厚。柳眉妩皱着鼻子咽下,伸手端过药碗,直接仰头一口气喝完。
“喝慢些,娇娇儿,别呛住。”
柳眉妩摆摆手,咕噜噜咽下四物汤,小脸皱成一团,“慢不了一点儿,长苦不如短苦。”
小茶拿来蜜饯,柳眉妩含了两片,又听门外廊下传来丫鬟清亮的请安声:“见过大公主,见过三公主。”
一眨眼,何清如和柳色新相携进来,后面跟的小八手里还捧了一个紫檀木箱子,看着很是沉手。宝儿把药碗还给小茶,起身退到床尾,向两人问好。
柳色新的视线在柳眉妩和宝儿之间转了转,打趣道:“还以为我们姐妹的消息够灵通了,没想到,原来还有更灵通的。”
柳眉妩知道她误会了,却没想解释,只是笑着问道:“大姐姐,三姐姐,你们怎么来了?”
“自然是来看娇娇儿了。听刘府医说,娇娇儿今日来癸水了。”柳色新坐在床头,挤着眼睛朝她笑道,“吾家有女初长成,这般大事,我们做姐姐的,自然要来瞧瞧看。”
宝儿知道她们姐妹间有体己话要说,自己在此多有不便,打过招呼,便识趣地退了出去。柳眉妩朝他挥手作别,顺势左右张望,“那二姐姐呢?怎么没看到她?”
何清如无奈,“枝枝的性子你也知道,随时随地诗兴大发,这会儿没来,许是又躲在如是斋里写诗呢……”
话音未落,就听门外脚步声又急又响,帘子哗啦一声被掀开,果然是小四扶着柳半枝,气喘吁吁地快步走了进来。
“我来晚了。”柳半枝一面拿帕子摁在胸口平复呼吸,一面招手让小四拿着诗笺上前,解释道,“娇娇儿的好日子,按理说,我不该迟到的,只是出门时脑中灵光一闪,怕抓不住,干脆就折回去了。写好了诗,这才赶过来送给娇娇儿。”
“二姐给娇娇儿写了什么诗?”柳色新比柳眉妩更好奇,上前接过小四手里的诗笺,墨迹未干,小字风流,慢声吟道——
《癸水吟》
春江潮水连五湖,潮信未至春江枯。
长安女子临波盼,不知春潮接太虚。
太虚宫中有太阴,太阴去后何处寻。
月无圆缺失月信,潮有起伏听潮吟。
春水连天向天横,何处春江无月明。
望舒驭车巡八极,常羲沐月饮三清。
姮娥心事不能寐,眉心一簇远山翠。
寒兔玉杵捣红砂,化作人间胭脂泪。
休言此物污罗帷,应是女娲补天脂。
天长地久有时尽,日月盈亏无绝期。
自古坤德载元元,何须羞颜对轩辕。
天地尚存潮汐信,女儿何必掩月痕!
*
“好诗!”
一边听柳色新念诗,小茶一边喂柳眉妩漱口。听完了,柳眉妩第一个拍手叫好,险些打翻漱口的茶盂。
“你们瞧,娇娇儿这会子生龙活虎的,想来已然是不痛了。”
柳眉妩吐了吐舌头,“确实是不痛了。”
“痛则不通,通则不痛。娇娇儿,不痛了是好事,说明你的气血顺畅了。”何清如让小八把箱子放到床前案上,打开后道,“我让小八寻了些药材过来,都是补气养血、调经散寒的。你这几日,且按刘府医的嘱咐,或是入膳,或是单服,好生调理着。女儿家的身子最是紧要,此时打好根基,终身受益。”
“知道了,大姐姐。”
姐妹几人围坐一处,絮絮说话,柳眉妩不知想到什么,忽然问道:“我来癸水的事,她知道吗?”
何清如摇头,试探着问:“需要派人跟她说一声吗?”
“不用。”柳眉妩也摇头,顿了顿,又笑起来,“我亲自去说。”
何清如听她这么说,心中反而宽慰,“随你,娇娇儿。只是当心身子,莫要着凉了。”
“知道的,大姐姐。”
送走何清如一行,柳眉妩让小茶帮自己更衣,提灯前往风来水榭。值守的丫鬟见到是她,躬身请安,便任由她自行入内。
一灯如豆,光线昏暗,仙游躺在临窗的美人榻上看书。见她进来,有些意外,又有些新奇,挑眉道:“你怎么来了?”
“我想来,就来了。不可以吗?”
“当然可以。”仙游笑起来,意有所指,“只是外面风大,站久了容易着凉。你下次来,可以直接进来,我不介意的。”
这是在说她午后暗听壁角的事。
柳眉妩却只是哼一声,半点窘迫也无,自顾自走到书案前,侧挡着仙游视线,信手翻了翻摆出来的书,无非是些看过或没看过的武功心法秘籍。她拿起一本,悄悄塞到袖中。
仙游仿佛没看到她的动作,视线定定落在翻开的书页上,轻轻翻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你来癸水了吗?”柳眉妩忽然问。
仙游翻书的动作一顿,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思考,很快又回神道:“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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