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仙游奇怪问道。
“没事。我今日来了癸水,还以为你也会来呢,原来并不是啊。不同世界的我们,一个穿越,一个重生,原来除了样貌声音不同,还有很多东西也都不相同。”
“这是自然。我是你,又不是你,所以我还是要向你道歉。昨夜在仙客来,你突然伸手往我耳后的翳风穴探,我反应不及,下意识出手擒你,力道没有分寸,希望没有伤到你。”
“好说。”柳眉妩摆摆手,开门见山道,“不过明人不说暗话,这里也没别人,有些话我就直说了。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我不信你是我,除非……”
“除非什么?”
柳眉妩眼珠一转,“除非我问你三个问题,你都答对了,我才信你。”
“可以。”仙游爽快应话。
柳眉妩略一沉思,清嗓问道:“第一个,我们姐妹几个的名字由来是什么?”
仙游不假思索道:“大姐姐的名字取自朱子诗句‘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随娘亲姓庐江何氏,小名许许;二姐姐和三姐姐的名字取自娘亲诗句‘一夜梅花老,半枝柳色新’,小名枝枝和三三。
“到了我,娘亲觉得应该让我自己挑选,于是我抓阄抓到了‘眉妩’。眉妩二字,顾名思义,解作女子柳眉妩媚,典故来于张敞为妻画眉,后被姜白石填为词牌名,又叫百宜娇,所以我的小名又叫娇娇儿。”
“第二个,我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元和十一年,三月初七,子初初刻。”仙游顿了顿,又补充道,“故而府中多过初七日生辰,外祖家却惯以初六为诞贺,因为娘亲生我是在初六日。”
“第三个,你在看什么书?”
“师父给的,青莲剑法。”仙游将书合上,方便柳眉妩看清封面,弯眉笑问道,“我都回答完了。现在,你信了吗?”
柳眉妩没说信,也没说不信,视线随她手里的书移动,落在书案,看到一旁供着的佛手,金灿灿,大如盘,香气却隐约,只在有意无意间。她吸吸鼻子,闻到一阵馥郁桂香,转目四望,原是美人榻旁摆了盆金桂,搭着暖棚子,正开得艳,香得浓。
“供了佛手,又摆金桂,桂香素来张扬,佛手可比不过。”
“是比不过。”仙游笑了一声,又道,“但佛手又不和桂花比。其实桂花也不比。从来比来比去的,都是人。”
这话说得颇有些机锋,柳眉妩正品味,忽见一个小丫鬟捧着食案进来,放在桌上,一面揭盅一面禀道:“四公主,你要的藕粉桂花糖糕做好了。”
见到柳眉妩,又连忙见礼。
柳眉妩垂目去看,三两点桂花点缀,糖糕非粉非白,而是灰紫,再细看,那色泽又不均匀,深深浅浅的,好似雨后洗晴的晚霞。她凑近去瞧,不由惊叹道:“你这藕粉桂花糖糕倒是别致,竟然不是透明,而是灰紫色的。”
仙游笑着吩咐:“帮娇娇儿盛一碗尝尝。”
小丫鬟依言做了。剜一勺,入口软糯清甜,隐隐又泛出酸涩,只是这酸涩并不惹人厌,反倒解了桂花的甜腻,直教人口舌生津,唇齿留香。
“酸酸甜甜的,好奇特,这是什么藕粉?”
“回灵丘公主,是葡萄藕粉。”小丫鬟解释道,“是仙游公主想的新品,让厨房将葡萄皮洗净阴干,研磨成粉,加在藕粉里,这才把藕粉染出灰紫色,又带上了葡萄的酸涩。”
柳眉妩注意到她的称呼,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再一次惊叹府里丫鬟们个个七窍玲珑。仙游和她单独在的时候,她们称她们是“四公主”;仙游和她一起在的时候,她们又称她们是“仙游公主”和“灵丘公主”。
“既如此,那不应该叫藕粉桂花糖糕,应该叫葡萄藕粉桂花糖糕才是。借了葡萄的色与味,却只叫藕粉的名,这样的事可不厚道。”
小丫鬟不敢接话,只垂首站着。
仙游笑道:“厚道不厚道的,反正这样的事多了。”
“但多,不是对。”柳眉妩慢悠悠地说。
“那依娇娇儿看,应该怎么办?”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既如此,不如干脆改个名,不单薄叫藕粉桂花糖糕,也不啰嗦叫葡萄藕粉桂花糖糕,就叫它金玉糕。桂花是金,毋庸置疑,至于藕粉,无论什么颜色,反正都是玉。”
“如此,”仙游拍手叫好,“好极了!”
柳眉妩默了半晌,忽然意味深长地盯着仙游,似叹非叹道:“所以,你真的是我吗?”
仙游点头,又摇头,“是,也不是。”
这看似矛盾的答案,却没有让柳眉妩矛盾,“我好像懂了。”
仙游从美人榻上起身,缓步走近柳眉妩,和她并肩而立,目光灼灼,“你真的懂了吗?”
“当然,因为我就是你嘛。”
仙游一愣,转而笑道:“是。”
“也不是。”柳眉妩摇头晃脑地接道。
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
自说开,柳眉妩和仙游的关系便亲近许多,在府中也常常携手游园,甚至同睡同起,整日里有说不完的话。只在一件事上颇为苦恼,争论不休,谁也不服谁。
仙游晓之以理,“我是元和十一年三月初七生,你是永乐元年五月初八生,自然是我比你大。娇娇儿,叫一声姐姐听听。”
柳眉妩动之以情,“可我经历的事比你多。若以阅历划分,我见的世面多,自然是我比你大,你当叫我一声姐姐才是。”
“既有确凿年纪,便当以年纪划分,哪有退而求其次,以阅历划分的道理?况且,世面世面,不过世之一面。人尚且千人千面,你又怎能只凭世之一面,就妄下论断呢?”
“那我不管,反正我做妹妹做够了,有生之年,就想听你叫一声姐姐。你既比我大,就听我的吧。”
仙游扶额,“……你倒好意思,哪有大的听小的?”
“那你既比我大,就让让我吧!”
“……”
如此,你说你有理,我说我有理,争了半日,依旧没有定论。没办法了,最后只得选择抓阄确定长幼。
柳眉妩写好两张纸条,揉成团,放进白玉罐里摇晃,“既是我写的纸条,就由你先抽吧。”
“既是你写的纸条,还是你先抽吧。”
“不不不,还是你先抽吧。”
“还是你先抽吧。”
“……”
仙游眯了眯眼,“怎么了娇娇儿,可是纸条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有……”柳眉妩有苦说不出,只好伸手往里胡乱抓了张纸条出来,却不急着打开看,而是催促仙游去抓。
“不急,娇娇儿,先看看你抽的是什么。”
“你抽的是什么,我抽的就不是什么。还是你先抽吧。”
仙游眼珠一转,口中应话,拿起白玉罐倒出一团纸条,“我猜我的是姐姐,你的是妹妹。娇娇儿,你信不信?”
“真的吗?”
“是真是假,你一看便知。”仙游伸手,做一个请的手势。
柳眉妩拗不过,装模作样打开她的纸条,还没说话,忽听仙游叫道:“娇娇儿,你真的抽到了妹妹,那我的肯定是姐姐了!”
柳眉妩一把握住仙游的纸条,抬头见仙游手里捏着一张纸条,后知后觉,自己的纸条不知什么时候被仙游摸走了。
棋差一招,柳眉妩坦然认输,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笑着叫她:“四姐姐。”
“娇娇儿,好妹妹!等过几日秋猎,四姐姐帮你打张狐狸皮做大衣!”
*
九月二十,秋高气爽,仪仗出长安,浩浩荡荡奔赴终南山。旌旗蔽日,甲胄鲜明,数千羽林将士驱鹰牵犬,将偌大一座山峦围作猎场。一时间,鼓声震天,马嘶如雷,受惊的鸟兽自林中奔突而出,引得众人欢呼阵阵。
东方凌云主持大局,静了场,先是东方凌风发表讲话,再是国子监学生骑射热场,一年一度的终南山秋猎便正式开始了。
号角长鸣,早已按捺不住的世家子弟、武将儿郎们便如开闸的洪水,呼喝着,争先恐后地策马扬鞭,想要冲进密林,却被一抹红影狠狠甩在了身后。
仙游穿一身大红色翻领胡服,头梳半翻髻,手挽白玉盘,跨骑白月光,如离弦之箭般第一个冲进山林。马蹄踏碎宁静,弓弦颤动,羽箭破空,于是鸟兽哀鸣声此起彼伏。
她的身份不必多说,只要她站在那儿,无人不认得她的脸。人死复生的说辞固然离奇,但皇家侯府都认了,他们没理由、更没胆量去质疑。此刻见她英姿飒爽,无不拍手喝彩,赞叹不绝,便是那些持重深沉的老狐狸,各自交换一个眼神,虽笑而不语,却意味深长。
柳眉妩今日也穿了胡服,却不上马,也不挽弓,而是和竹悠然并肩站在看台上,笑指仙游道:“竹姐姐,你信不信,今日狩猎的头筹,非四姐姐莫属。”
竹悠然笑着点头,“我信。”
柳眉妩惊讶,“你信?”
“自然。”竹悠然娓娓道来,“长安子弟固然勇武,弓马娴熟者也大有人在。但秋猎场上,并非只拼力气,还有人情世故。四公主今日一骑当先,显然是对狩猎之事上心,但凡懂些事的,便不会在这时候与四公主争风头。”
柳眉妩听完,却不高兴了,哼声道:“竹姐姐此言差矣!我……四姐姐,巾帼不让须眉,骑射本领也是一等一的厉害,便是他们想争,也不见得就是四姐姐的对手!”
“灵儿说的是,是我想得浅薄了。”竹悠然从善如流,从袖中掏出油纸包的槟榔递给柳眉妩,“我不比灵儿和四公主相处久,情谊深,故而不太了解四公主的真实本领。今日听灵儿一番话,想来四公主定是艺高人胆大,方才如此一马当先。”
柳眉妩这才舒眉笑起来,接过槟榔慢慢嚼着。从雕栏玉砌后极目远望,树树皆秋色,层林尽染,正是一望无垠的终南山。
宝儿站到她身侧,低声和她咬耳朵,“娇娇儿,你觉得她是真的吗?”
“是真是假,都不重要了。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我已无心分辨。反正,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柳眉妩这么说,似叹非叹。
宝儿点头,若有所思。
*
篝火四起,烤肉香气弥漫,正是晚膳时分。狩猎的人马陆续返回,带着或多或少的猎物,带着或满足或遗憾的神色。柳眉妩等啊等,却怎么也等不见仙游的踪影。
远远看见一行人急步过来,阿慕依依哭着觐见东方凌风,神色焦急。问清楚了,才知阿鬼方也没回来。
仙游贪玩,性子野,若兴致来了,追着猎物深入山林,晚归是常有的事,加上她武艺高强,对终南山猎场也熟悉,东方凌风便不担心。可阿鬼方是西戎王子,奉旨赴新请婚,若在长安出了意外,对他们百害而无一利。思及此,东方凌风沉下面色,让杨无名和顾思义各带两队羽林军,进入山林分头搜寻。
夜色渐浓,山风呼啸而过,更添几分不安。柳眉妩坐在篝火旁,面前摆着滋滋冒油的烤鹿肉,却早已没了胃口,凉透了也不曾动一下,只是不停地叹气,“白月光有灵性,知道夜深不安全,就算四姐姐要逗留,它也会驮她回来的。现在还没回来,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宝儿想安慰她,又不知怎么开口,求助地看向竹悠然,却见竹悠然也眉目低垂,心事重重。他叹口气,脑袋耷拉下来,牵过柳眉妩的手握着,一言不发。
柳眉妩左想右想,放心不下,转头朝十三吩咐:“十三,你去跟大哥哥请旨,再带一队羽林军,去可能绊住白月光的地方找,或许会有收获。”
十三应话,快步去了。
这一去,直到三更时分才回来。马蹄杂乱,人声喧哗,仙游和阿鬼方由两匹马驮着,昏迷不醒,遍体鳞伤。随行太医立即就诊,忙前忙后,转眼就忙到天明。柳眉妩等在帐外,神色困倦,呵欠连天,宝儿见她脸色苍白,好说歹说,让竹悠然带她回帐篷歇息。
柳眉妩本就认床,加上记挂仙游伤势,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噩梦连连。翌日早早醒来,出了帐篷便去看仙游,小丫鬟却说仙游醒了,出去走走,不让人跟着。柳眉妩心中奇怪,四处找她不见,有些口渴,便往水边而去。
“……公主千金之躯,自可享齐人之福,便是养几个面首又如何?况且宗世子朝秦暮楚,对那灵丘公主颇为殷勤,如何配得上公主?”
“我与宝儿,也是你能挑拨的?”另一道声音冷笑着啐道,“段肆,你真虚伪!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好像事事为我着想,其实想的只有你自己!你现在倒是大义凛然,可你若是我的驸马,也不会同意我广纳面首。只怕到时,你比谁都要更在意,更忮忌!”
……
好像,是仙游的声音。
柳眉妩转过木芙蓉丛,想要看得更清楚些,一时不察,脚下踩着枯枝,发出轻微脆响。
“谁?”
仙游转过头来,露出旁边活色生香的男子。晚秋时分,晨间雾大,男子却好似将将出浴般,**着上身,胸腹线条流畅分明,上面还沁了层薄薄的水珠。
“啊!”
柳眉妩惊呼一声,连忙低下头,两只手揉着眼睛,只当自己看花了眼。再抬头,一张放大的熟悉面庞凑到眼前,吓得她吱哇乱叫,人往后仰,就要摔倒,又被仙游眼疾手快捞了回来。
“你怎么在这里?”仙游问她。
“我什么都没看到!”不知是恼还是羞,柳眉妩面色通红,伸手捂完眼睛,又换手捂耳朵,补充道,“也什么都没听到!”
若只是单纯撞见男子赤身,她不至于如此尴尬。尴尬的是,她撞见的是仙游和赤身男子。
仙游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抬手点了点她的额头,视线轻轻瞥过身后迅速披好外衫、恢复一派从容模样的男子,语气戏谑道:“你说他啊?你也认识,段肆。”
柳眉妩不为所动。
“他说他喜欢我,想要做我的面首。”仙游继续开口,语不惊人死不休。
柳眉妩“咦”一声,皱着鼻子道:“你告诉我这些做什么?”
“我以为你感兴趣呢。”
“我才不感兴趣!”
“可是他却对你感兴趣。”仙游语焉不详,却有些意味深长。
柳眉妩不以为意,“正常。我这般优秀的女子,出身好,武功好,性情好,相貌好,琴棋书画诗酒花,不说样样精通,也都略知一二。但凡是个正常的男子,知好色则慕少艾,对我感兴趣,人之常情,不足为奇。”
仙游忍俊不禁,笑吟吟地追问:“那你对他呢?是何感觉?”
柳眉妩回忆道:“武功不错,可以做我的对手。不过,到底不如我,所以只能是我的手下败将。”
“确实,他也是这么说的。”仙游补充道,“他说,因为是你,他愿意臣服。就算是输,也输得心甘情愿,输得甘之如饴。”
柳眉妩皱起眉头,“段肆这厮,就会给自己贴金!当初打败他,分明是凭我自己的真本事!他技不如我,自然是输!”
段肆应该姓陆的,可惜连名带姓打出来总是被屏蔽,无奈,只好改姓了。就当小陆随母姓吧。[比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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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秋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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