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两口吃完酒酿蛋,宝儿醉眼迷蒙,看着有些目光飘忽。柳眉妩知道他是酒不醉人人自醉,便偷偷让小二将桌上的酒水换成果露。
宝儿恍若未觉,喝了两壶果露,似乎醉倒了,伏在桌上,口里絮絮叨叨念着什么。柳眉妩凑近去听,听清是东坡的诗,“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她又坐直了身子。房里炭火烧得旺,热气烘着脊骨一节节往上攀,转头看,窗棂上却结着薄霜。沿街似乎有叫卖声传来,卖什么却听不清,模糊而遥远,像隔了一层冰。
她知道宝儿没有醉。
“宝儿,你师父在大理寺多少年了?”
“二十六年。”宝儿的声音闷闷的。
“二十六年,他断过多少案?”
“数不清了。但卷宗堆了三间库房,每年都要清点好几次。”
“那这些卷宗里,有冤案吗?”
“没有。师父断案,从无冤屈。”
“那这次呢?”
“……”
“宝儿,你不相信你师父吗?还是你觉得,你师父这次因为大哥哥的三日之期,就胡乱断案?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是你师父找到了证据,我们不知道的证据,可以证明赫连花就是凶手呢?”
宝儿默了许久,才轻轻地回:“所有的证据,我都知道。”
柳眉妩叹口气,“那你说吧,你想怎么做?”
宝儿看着她。
“你想放弃么?”
宝儿不说话。
“那你想继续么?”
宝儿眨眨眼。
柳眉妩笑了,“那就继续查。”
“可是师父……”
“他是你师父,不是我师父。如果我要查,没人管得了我,大哥哥也不能。”柳眉妩话头一转,“而且,就算他是你师父,教你探诡断案,教你严明律法,教你为官之道,却没教你违背初心。宝儿,你要记住,不论何时何地,不论何人何事,初心都是最重要的。”
这世上,有人劝他识时务,有人劝他顾大局。只有娇娇儿,不问利弊,不问得失,只问初心。这样想,宝儿的眼圈又红了,哽咽着问她:“娇娇儿,你不拦我吗?”
“我拦你做什么?你想查,我们就一起查。反正一件是查,两件三件也是查,又有什么区别?再说了,其实我也好奇得紧呢。”
她说得轻巧,宝儿却听得心头一暖,重重点了头,然后咧嘴笑道:“好!娇娇儿,那我们一起查!”
两人结了账,携手走出邀月楼,已是午时三刻,夜雪初霁。冬日阳光稀薄,照在积雪上,泛出刺目的白。货郎挑着担子,经过他们身边,吆喝声有些耳熟,“小姐,公子,买一枝吗?”
柳眉妩恍然,原来是卖腊梅。
再回神,宝儿已付了银子,乐呵呵接过腊梅,一枝簪在柳眉妩鬓上,一枝插在自己发里,嘻嘻笑道:“娇娇儿,很般配。腊梅是一对,我们也是一对。”
*
重回四方馆,门口两列金吾卫持戟对立,神情肃穆,目不斜视。见两人走近,视线齐刷刷看过来,高声喊道:“灵丘公主,宗世子。”
柳眉妩点点头,和宝儿长驱直入,径往赫连花房间去,却在门口被值守的金吾卫伸手拦住。
柳眉妩眉毛一挑,“本公主要查案,开门。”
左边的金吾卫年纪不大,闻言面露难色,却依旧一板一眼地禀告:“灵丘公主,陛下有旨,除狄寺卿和钟尚书外,任何人不得入内,破坏现场。”
“任何人又不是我,”柳眉妩瞥他一眼,“我是特别的。”
“自然自然,灵丘公主是特别的。”右边的金吾卫年纪稍长,朝她笑眯眯地补充,“陛下特意下旨,特别是您,不得入内。”
“你再说一遍!”柳眉妩气得柳眉倒竖。手腕一翻,望舒已握在手里,剑身微微颤动,仿佛再听到什么不顺心的话,就要招呼到他们身上去了。
“……”
两人面面相觑,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无可奈何。圣旨不可违,可眼前这位活祖宗,他们也同样惹不起。正僵持,忽然听见一道懒洋洋的声音远远传来。
“怎么了?”
两人如蒙大赦,连声回道:“中郎将,灵丘公主想进赫连祭司的房间。”
那人慢悠悠走过来,穿着深青色圆领常服,白发用梅枝半拢着,看起来有些慵懒,眼神却清明。他的目光在柳眉妩鬓边停留一瞬,唇角似乎弯了弯,看到宝儿,转而又变得平直,声音也淡淡的。
“四公主想进,你们开门就是。”
两名金吾卫一愣,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中郎将,可圣旨……”
“圣旨是死的,公主是活的。”段肆打断他们,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们尽管开门,出了事,我担着。”
柳眉妩斜睨他一眼,翻手收了软剑,却不领情,“你倒有面子,他们不听本公主的话,却听你的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公主呢。”
段肆但笑不语。
话已至此,两人再推脱便说不过去了。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只好取出钥匙,毕恭毕敬地开了锁,毕恭毕敬地推了门,又毕恭毕敬地将柳眉妩请了进去。
房间不大,却精致整洁,井然有序,恍惚间分不清这里到底有没有住人。书案上,摊着一封崭新的遗书,另有一只端正的酒杯。柳眉妩绕着房间看了两回,还是忍不住感慨:“好完美的现场,没有一点破绽!”
宝儿点头赞同。
她又问:“赫连花的尸体在哪里?”
“还在西院。宋仵作验完尸,这会儿应该是要交接给西戎了。”
“那我们过去看看。”
停尸设于空堂,几人过去时,宋仵作还在整理验尸报告,见到三人,连忙行礼。宝儿和他寒暄完,借了验尸报告看,柳眉妩则围着赫连花的尸体看,半晌,忽然转头看向段肆,“你一直看我做什么?”
“好看。”段肆目不转睛。
柳眉妩哼笑一声,“你也不瞎嘛。”
段肆也笑起来,“我说腊梅。”
柳眉妩便瞪他一眼,“懒得理你!”
她想到正事,拿过一片干净的竹篾,挑起赫连花交握的手,惊呼出声:“这是什么?”
“是安息石。”段肆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又不知何时戴上了鹿皮手套,从赫连花交握的手心翻出一块深色卵石,向她介绍,“安息石是西戎人安魂的凭借。一面刻逝者名字,祈愿逝者死后不受恶灵侵扰,平安回归草原;另一面刻狼首图腾,寓意腾格里之神终将亲自降临,接引逝者的灵魂。”
柳眉妩似懂非懂,“可是,谁会给一个承认杀害了他们王子和公主的凶手,放安息石呢?还是说,这是赫连花为自己准备的?”
宋仵作默默站在一旁,忽然注意到一个两个三个齐刷刷看向自己,一拍脑袋,想起来了,“那块黑石头啊,是那个叫什么七七还是八八的丫鬟放的。”
宝儿猜测道:“其其格?”
“对!就是这个名字!那个小丫鬟,哭得眼睛都肿了,非要放这块石头。我说不合规矩,她就跪下来求我,一边哭一边说这是她们西戎的习俗,不放的话,逝者的灵魂就不会安息。我也是见她可怜,又想着反正案子已经结了,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她放了。”
宝儿转头问柳眉妩:“娇娇儿,需要让人把她带过来吗?”
柳眉妩却摇头,“不用,我们过去见她。”
*
一路过去,但见西戎侍从成群结队,忙前忙后,不可开交。段肆见两人疑惑,解释道:“案子已了结,西戎使团五日后就会启程回国。”
柳眉妩忽然停下,歪着头看一前一后抬箱子的侍从。那两人见柳眉妩打量自己,连忙放下箱子,右手按在左胸前,向三人恭敬行礼。
宝儿小声道:“这两个人,有些眼熟。”
段肆也小声道:“这两个人,是阿鬼方的贴身侍从,前面的叫巴尔特,后面的叫苏赫。”
柳眉妩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但没抓住,于是摇摇头,不做多想,继续去找其其格。其其格住在阿慕依依的耳房,见三人进来,手忙脚乱地行礼,“其其格见过灵丘公主、宗世子、段将军。”
“我们刚从赫连祭司的停尸房过来,看到了你的安息石。”柳眉妩伸手免礼,开门见山地问,“其其格,你是阿慕依依公主的贴身侍女,赫连花是毒害阿慕依依公主的凶手,你为她祈福安息,是何道理?”
其其格低着头,声音也低低的,“赫连祭司是好人。就算她一时鬼迷心窍,也是好人。我只是不忍心,不忍心这么好的人,又是沦落乱葬岗的结局。公主知道了,肯定也会难过的。”
“又?”柳眉妩不解地问,“除了赫连花,还有谁?”
其其格又连连摇头,“没,没有人,是我说错了。”
“其其格,”柳眉妩叫她,声音温和,却异常坚定,“我们是来查案的,如果你知道什么,希望你全部说出来。如果你不说出来,西戎使团这么多人,我们一个个盘问,不见得就问不出什么。到那时候,你就是故意知情不报、阻拦查案、居心叵测了!”
其其格瑟缩了一下,却还是抿着唇。
柳眉妩继续说:“而且,如果你真的在乎赫连祭司,如果你也觉得她是被冤枉的,就更应该说出来。因为只有说出来,才可能还她一个公道,也才可能让她的灵魂真正安息。”
其其格闭上眼睛,再睁开,已是泪流满面。她用力揉了揉眼睛,似乎下定了决心,开口道:“还有塔娜。”
“塔娜是谁?”
其其格的声音哽咽,呜呜哭着:“塔娜和我一样,是从小侍奉公主的侍女。这次来大新,明明出发前她还好好的,可快要到长安的时候,她忽然感染了怪病,一直发热,浑身出红疹,怎么治都治不好。纳罕祭司说,塔娜是被恶灵附身了,她的病会传染,不能跟着使团进长安。
“所以一到长安,塔娜就不见了。后来,我问了很多人,才知道是纳罕祭司担心消息传出去,会冲撞大新的皇帝陛下,就在晚上派人把她丢到了乱葬岗……我们是来自草原的民族,生在草原,死也要在草原。塔娜太惨了,我都来不及为她刻安息石,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啊……”
柳眉妩沉默听着,宝儿脸色凝重,就连段肆也微微蹙起了眉。三人一时无话,只听见其其格断断续续的哭声。忽然,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很轻,却很快,转眼便看见一道修长的身影逆光站在门口。
是十三。
他从怀里掏出信,双手呈给柳眉妩,微微喘息,“四公主,是老二的信,刚送到新月馆。”
柳眉妩眼睛一亮,接过信,迫不及待地拆开,又一目十行地看完。再抬头,语气急切地向十三吩咐道:“十三,备车,去西市!”
十三应声,就要去做,却听段肆说话:“四方馆还没解禁,寻常马车怕是不好进来。我的马就停在外面,你们需要,骑走就是。放心,踏雪是大宛良驹,脚程快,性子稳。”
柳眉妩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终于领情,语气不无欣慰,“谢了,陆小四。”
宝儿想到什么,和其其格低声说了几句话,其其格擦着眼泪,看看柳眉妩,又看看宝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她转身走进内室,再出来,怀里抱着一件雪白蓬松的狼皮斗篷。
宝儿道了谢,亲自为柳眉妩披上。西戎斗篷和大新形制略有不同,自带风帽不说,帽里还缝了耳衣,穿好后又软又暖,很是舒服。十三把踏雪牵来,柳眉妩和宝儿先后上马,一松缰绳,踏雪便扬蹄而去。
再停下,已在西市的流光阁外。
两人下马,迫不及待进门,远远便见柜台后坐着一个熟悉身影。柳眉妩张口就要叫人,忽听背后“哐当”一声响,吓了一大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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