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去看,原是一个小丫鬟不小心打翻了茶壶,汤水混着瓷片,洋洋洒了一地。她愣愣看了柳眉妩一眼,又迅速收回视线,蹲身收拾狼藉,不动声色地掩了掩蒙面的素纱。
“哎呀呀!你看你,这么多天了,怎么还这么毛手毛脚的!还不快去找笤帚来,别用手捡啊,划伤了还要耽误做工!”柜台后的女子捂着心口,很是肉痛的模样,“老娘的茶具可不便宜,五十两一套呢,你可不能赖账,要从你工钱里扣的。”
柳眉妩挑了挑眉,视线扫过满地的碎瓷片。秘色瓷的茶壶确实精致,壶身雕着缠枝宝相纹,壶嘴修长,壶把圆润,即便碎了,也能看出原本的品相不俗。
小丫鬟喏喏应话,很快去而复返,找来笤帚扫地。柳眉妩皱起眉头,语气不赞同地说:“夏姬,你这茶具虽然精致,但一套要价五十两银,未免有些不地道了吧。”
“什么五十两银,小姐,我要的是五十两金!”女子反驳完她的话,似乎才回过神来,也皱起眉头,“你叫我什么?”
“夏姬啊。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换了容貌,也不知道你为什么换了声音,但你不就是夏姬吗?”柳眉妩笑着和她打招呼,“夏姬,原来你真的没有死啊!”
诚如她所说,女子识人,身段胜过容貌。昨日四方馆外遥遥相望,那人红衣红帽,面容看不真切,她却觉得似曾相识。可是,既然面容看不真切,她又怎会觉得似曾相识呢?
后来两仪殿见大嫂嫂,几乎是第一时间,她便发现大嫂嫂较之以前似乎丰腴了些。后知后觉又想到红影,身段纤长,体格风骚,她只在一人身上见过。
女子眯起桃花眼,目光流转,三分审视,三分妩媚,四分漫不经心。上下打量完她,又上下打量宝儿,似乎有些不想招待他们,又有些舍不得到嘴的肥肉。终于,她堆着笑迎上来,热情点到为止,反透着一股精明,那是西市商贾特有的精明。
“哎呀呀,这位小姐,你认错人了!奴家不叫夏姬,奴家叫冬娘。”
“冬娘?”柳眉妩抽了抽嘴角,“夏姬,你换名字还能再敷衍点吗?夏去冬来,好歹也换个完全不搭边的吧?”
冬娘一听这话,却不乐意了,“小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是冬月出生,所以取名叫冬娘,有什么问题吗?流光阁的大门四时常开,广迎天下贵客,但如果你们不是诚心来买东西的,那不好意思,小店事繁,老娘很忙,就不奉陪了!”
说着,她作势要走。
柳眉妩也不纠结,从善如流地改口:“行吧,你叫冬娘,神剑山庄的沈半夏不是你,成都云罗坊的夏姬也不是你。但你不能否认,昨日四方馆外的红影,总是你了吧。”
“什么四方馆外的红影?”冬娘嗤笑一声,很是不以为然,“一大清早的,我没事找事啊,还专程跑去兴道坊看热闹。小姐,你知道从西市到兴道坊多远吗?我放着好好的生意不做,跑去凑那个热闹?”
“我可没说,在四方馆外见到你的时候,是一大清早哦。”柳眉妩微微一笑,眼神却落寞,“夏姬,你为什么不认我们呢?我们不也算是相识一场,故人重逢吗?”
冬娘抽了抽嘴角,一脸嫌弃的模样,正逢有客进店,便果断抛下两人,换上笑去招待新客。柳眉妩也不在意,和宝儿递个眼色,走近柜台,和正在收拾残片的小丫鬟说话:“你真好看,你的眼睛又深邃又漂亮,像掺了蜜的琥珀石。但是,为什么要蒙着面呢?”
小丫鬟怯生生地看她一眼,低着头摇了摇。
“你叫什么名字呀?”柳眉妩又问。
“拉拉。”两个平平的字,她却说得声调起伏。
柳眉妩笑着点头,从袖里取出一锭东西,轻轻放到她手心,“拉拉,这个给你。”
拉拉低头去看,看清了,似乎有些烫手,急急摇头,就要把东西还给她,口中拒绝道:“不,不可以……”
柳眉妩却把她的手握得更紧,笑得眉眼弯弯,“不用拒绝,拉拉,这是赔偿给你的。本来就是我们不请自来,惊扰到你,所以你才失手摔了冬娘的茶具。但是你也别太自责,也别太信她的话,你们掌柜掉钱眼里了,那般材质样式的茶具,最多不过三十两,这五十两银足够赔了。你可千万别傻乎乎地信她,赔五十两金,那得赔到猴年马月去了。”
见柳眉妩挤眉弄眼地朝自己笑,拉拉似乎也笑了,视线从柳眉妩的脸上飘到身上,停顿一瞬,又垂下眼睫,扑簌簌地闪。
柳眉妩注意到她的动作,关切地问:“拉拉,你冷吗?可惜这件斗篷不是我的,不然你喜欢,我就直接送你了。”
拉拉摇头,再看她,眼睛亮晶晶地闪,由衷地笑道:“斗篷,好看。”
*
出了流光阁,踏雪还等在原地,似乎是等得久了,有些不乐意地打着响鼻,前蹄一下下刨着地上的积雪,刨出一个小小的坑。柳眉妩笑着将马络解开,它歪头看了看柳眉妩,又看了看宝儿,确定两人没有新指示了,便欢快地长嘶一声,撒着欢儿往东边去了。
“踏雪有灵,回去找段肆了。娇娇儿,那我们怎么回去?”宝儿看着它消失的方向,半是了然,半是感慨。
“先不回去。”柳眉妩漫不经心地摇头,目光在西市熙熙攘攘的人流中逡巡,“还有很多疑问没解开,宝儿,我们随便逛逛吧。”
宝儿点头,自然牵过她的手,“娇娇儿,你觉得还有哪些疑问?”
“暂时有五疑。”柳眉妩娓娓道来,“首先,我观赫连花指尖呈暗紫色,应是常年用毒所致,既如此,她明明有更多种更隐秘的毒杀方式,为什么会选用前朝的寒食散呢,此为一疑;其次,她一个西戎祭司,年纪轻轻,非富非贵,又怎么能买到在大新都千金难求的寒食散,还是特调的液剂版,此为二疑;
“再者,其其格说,塔娜快到长安的时候感染怪病,纳罕却声称她会冲撞大哥哥,最后罔顾人命,将她活活丢在乱葬岗……那么,塔娜所患的到底是什么怪病,纳罕又为什么反应这么激烈,此为三疑;以及,赫连花既已认罪自杀,其其格作为阿慕依依的贴身侍女,不怨恨不记仇,反倒大发善心地为她刻放安息石,祈福安息,并坚称赫连花是好人,就算阿慕依依知道了也会难过,此为四疑;
“最后,就是阿鬼方的那两个侍从,巴尔特和苏赫……只是,我现在还说不出他们到底有什么问题,但就是觉得不太对劲,勉强算是第五疑吧。”
宝儿继续点头,赞同道:“阿鬼方的那两个侍从,我也觉得有问题。上次秋猎时,阿鬼方遇刺,他们作为贴身侍从没有随行保护不说,主子失踪竟也不着急,最后还是阿慕依依哭着跑来觐见陛下,我们才知道阿鬼方还没回来。”
柳眉妩恍然大悟,拍手赞道:“宝儿,你真厉害,观察得真仔细!”
宝儿嘿嘿笑了两声,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见柳眉妩定定看着自己,他摸了摸脸,语气迟疑地问道:“怎么了,娇娇儿,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宝儿,”柳眉妩忽然仰头凑近他,神色认真,语出却惊人,“你能不能再把宗伯父灌醉,问问他寒食散的事?”
宝儿先是一愣,随即摇头,如实回道:“娇娇儿,可能性不大。别说我爹现在对我有了戒备,就算我真能把他灌醉,他的嘴也轻易撬不开,尤其是问到寒食散,他一个字都不会多说。不过,有一点我可以确定,那瓶寒食散不是我爹的,或者说,最后不是我爹服用的。因为那天之后,我翻遍了府里,掘地三尺,再没有看到寒食散的踪影。”
柳眉妩若有所思地接话,“可是,这么贵重的寒食散,如果不是宗伯父自己服用,他会送给谁呢?”
话音刚落,柳眉妩就愣住了。
是啊,这么贵重的寒食散,价值千户,甚至有价无市。如此难得,却能让宗侯爷心甘情愿拱手相让,却能让宗侯爷酩酊大醉守口如瓶,还能是谁呢?
又还能有谁呢?
“我也想过……但是,从没听过陛下服用寒食散啊……”宝儿也皱起眉头,“而且,陛下勤政爱民,励精图治,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沉迷寒食散的人……”
柳眉妩已然正色,“宝儿,西市改日再逛吧,我要进宫见大哥哥。”
宝儿了然,就近向西市平准署借了马车,一路疾驰,过朱雀门,又穿皇城,直到承天门前才停下。宝儿是外臣,无诏不能入内,柳眉妩独自下车,径往太极宫去,问过小黄门,知道东方凌风在八卦殿。
进了殿,龙涎香盘踞高位,馥郁扑鼻,远远便听见东方凌风不怒自威的声音,“下去领罚。”
她打起帘子,看到一个疏朗挺拔的背影,没有辩解,没有求饶,只是平静地应了一声。柳眉妩快步过去,不解地问:“大哥哥,你为什么要罚陆小四?”
东方凌风冷笑道:“他阳奉阴违,违抗圣旨,难道不应该领罚吗?”
“是我执意要闯的现场,也是我执意要他开的门,大哥哥如果要罚,就罚我吧。”柳眉妩一点不怕他,犯忤触上的事做多了便得心应手,习惯成自然。
东方凌风没理她,视线落在段肆身上,语气不容转圜,“下去。”
“是。”
段肆顺从应话,再转身,朝她轻轻摇了摇头。柳眉妩不管不顾,追他到门口,下意识牵上他的衣袖,“陆小四,你别去。”
“四公主,是臣辜负圣意,理应领罚,心甘情愿。”段肆笑着拂下她的手,见她担忧,又轻声安慰,“无碍,不必担心。”
柳眉妩无奈,目送他离开,转身朝东方凌风赌气道:“大哥哥,你真无情!”
东方凌风看她一眼,语气不辨喜怒,“娇娇儿,你若不是朕的妹妹,就冲你这句话,早被人拉下去砍一万次头了。”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柳眉妩气上心头,口不择言,“大哥哥和二哥哥一母同胞,我们才不是你的妹妹。大姐姐和顾思义的事,你对驸马诸多限制,又哪里把我们当亲妹妹看?不过也是,圣人无情,就连大嫂嫂这个枕边人,你也提防,有所保留,一些重要的军机大事从不会送去椒房殿批阅。”
这话说出口,殿中瞬间陷入一片死寂。松公公神色惶恐,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大气不敢出。
东方凌风闭着眼,气得太阳穴直跳,良久,再睁开眼,眼中已然布满血丝,声音也哑得厉害,“娇娇儿,你真是没有良心!”
他往前走了一步,柳眉妩下意识后退,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他的力气很大,抓得她手腕生疼。
“你们是朕的妹妹,不是一母同胞又如何,母后和姨母一母同胞,难道我们就不是亲兄妹了吗?姨父遇害,为国为民也为朕,朕铭恩于心,所以对你们有怜又有愧,事事想着你们,唯恐你们受了欺负。可是娇娇儿,你这么想朕,太让朕失望了!
“圣人也是人,皇家也是人家,朕从小到大,有哪一点对不起你,你要这么想朕,和朕离心?你说朕对皇后有所保留,可朕与皇后彻夜论政的时候,你又如何知道?你说朕对驸马有所限制,又怎知驸马与公主虽为一体,却是此消彼长,驸马位高,则你们权轻,朕此番举动,到底是护你们还是害你们?”
柳眉妩心中懊悔,眼眶早已湿了,跺着脚哭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们什么都不告诉我,我什么都不知道!现在又来指责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东方凌风深深看她一眼,良久,长长叹了口气,僵硬地放开她的手,又朝她伸出手,“娇娇儿,过来。”
柳眉妩不理他,一边垂头抹泪,一边偷眼瞧他。那模样又委屈又倔强,像个明知犯了错却怎么也不肯承认的孩子。
东方凌风又叹口气,迈步向她走来,伸手揽她入怀,一手摸着她的头,一手拍着她的背,语气早已软了,“是朕的不是,不该什么都不告诉娇娇儿。”
柳眉妩恃宠而骄,“你还说我没有良心。”
东方凌风无奈,“是朕说错了,娇娇儿是最有心的。”
柳眉妩得寸进尺,“你自己称朕,还说我和你离心。”
东方凌风认命,“……大哥哥错了。以后在娇娇儿面前,朕……我……大哥哥绝不会再自称朕了,好不好?”
柳眉妩得了便宜还卖乖,抽着鼻子哼哼两声,“看你表现。”
东方凌风好笑地揉着她的头发,“行,那娇娇儿要大哥哥怎么表现?”
“那大哥哥告诉我,你都知道什么?”
东方凌风默了半晌,叹息道:“娇娇儿,告诉你也无妨。西戎此行来我大新,除了请婚,还有献宝。所献之宝,便是西王母秘术,不死药。”
“不死药?”
“当然,你可能没听过不死药,但你一定听过它的另一个名字,寒食散。”
“所以说,西戎给你献的不死药,其实就是寒食散。”柳眉妩愕然,“这到底是献宝还是献丑?”
再回神,松公公端着金碟过来,红毡铺底,上面盛着几粒金灿灿的丸子,状如黄豆,圆润饱满,在暖光下泛出诱人的色泽。
东方凌风向她笑道:“娇娇儿,尝尝看。”
柳眉妩嫌弃地摇头,“我不尝,要尝你自己尝。”
东方凌风便真的拿起一粒,看也不看,张口就含进嘴里,嚼了两下,喉结滚动,已咽了下去。柳眉妩吓得花容失色,伸手就要往他背后招呼,却被他反手擒住手腕。
“娇娇儿,别闹。”
“到底是谁在胡闹啊,大哥哥!”柳眉妩急得想哭,声音已然带上了哽咽,“寒食散是能随便吃的吗?”
“为什么不能?”东方凌风不疾不徐地轻笑一声,更显从容淡定,又将金碟推近了些,“我尝过了,娇娇儿,你也尝尝看。”
柳眉妩半信半疑,随手捻起一粒小金丸,嗅了又嗅,瞪大了眼,“这不是……我的彩虹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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