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故地
一个月后,苍梧山。
谢清晏的修为恢复到了筑基后期,距离跌落前的金丹后期还有整整一个大境界的差距。但他的外伤已经全部愈合,灵脉也完全接续,体力恢复到了可以独自跋涉千里的程度。
这次再来太虚墓,轻车熟路。水帘后的石门依然紧闭,但星衍盘在谢清晏怀中微微一亮,石门便自动开启。两人沿着石阶向下,穿过棋室、幻阵、残局。墓中的禁制在星衍盘的光芒下自动消解,像是在迎接主人归来。
核心墓室内,一切如旧。石棺静卧,星图寂然,石案上空无一物——星衍盘已经被取走了。
谢清晏将星衍盘放回石案上,退后一步,躬身行礼。
“前辈。晚辈谢清晏,携星衍盘归来。有一事请教。”
石棺上的星图亮了。太虚真人的虚影缓缓浮现,比上次更淡了一些。
“你修复了太古封印。魔种也消散了。”太虚真人看着他,目光中带着赞许,“看来老夫没有看错人。”
“托前辈的福。今日来,是想请教前辈几个问题。关于万年前的正魔大战,关于魔神血脉,关于天魔种。”
太虚真人沉默了很久。他的虚影在石棺上方微微颤动,像是在回忆某种极其遥远的事情。
“万年前的正魔大战,真相与你们现在所知的并不完全相同。修真界的典籍记载,是魔域主动入侵人间界,正道修士浴血抵抗,最终以魔神陨落、太古封印封闭裂隙而告终。但事实是——最初打开裂隙的,不是魔域。是人间界的修士。他们试图以禁忌之术打开通往更高层次的界域,失败后意外撕裂了空间,打通了人间界与魔域之间的通道。魔域的生物顺着通道涌来,正魔大战由此爆发。”
“修真界将一切归咎于魔神——也就是你的远祖。真相是,你的远祖是人魔混血。他身怀人间界与魔域的双重血脉,在裂隙大开之际,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将裂隙暂时封住。太古封印是在他陨落之后,由当时最强大的阵法师们以他的尸骨为阵基,才得以完成的。也就是说——你的血脉,既是开启封印的钥匙,也是修复封印的药引。这就是为什么天魔种会选择你。不是因为你恰好是魔神后裔——是因为你是最后一个。你父亲、你祖父、你曾祖,都曾被天魔种选中。他们都没能扛过去。你扛过去了。”
谢清晏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问:“我母亲是什么人。”
“你母亲出自上古遗族,血脉克制魔性。她嫁给你父亲,本就是为了‘锁’住他体内的天魔种。你父亲的魔种在她活着的时候从未发作过。直到她……”
“直到她生了我。”
太虚真人没有否认。谢清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母亲是因为生了他,压制之力减弱,父亲的魔种才会苏醒。然后母亲杀了父亲,然后自杀。他躲在衣柜里,从门缝里看到了全部过程。他活下来的每一天,都是母亲的死换来的。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是沈寒渊。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
谢清晏深吸一口气,将那口堵在心口的气息缓缓吐出。
“……多谢前辈解惑。”
太虚真人的虚影已经在消散了。两次现身,他的力量所剩无几。但他还是撑住了最后几息,看向沈寒渊。
“玄霜宫的小子。上回老夫传你的那一式,练得如何。”
“已融会贯通。”沈寒渊行了一礼,“前辈所传的‘霜护’,在北境救了我二人的命。”
“那就好。”太虚真人笑了笑,虚影变得更淡了,“霜寒诀本就不是杀戮之剑。寒霜仙子创这套剑法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剑出如霜,不为夺命,为护人。’你能领会这一层,她若在天有灵,会很高兴的。”
虚影彻底消散。石棺上的星图熄灭了。墓室恢复了亘古的寂静。
谢清晏将星衍盘从石案上拿起。盘面上的星象纹路依然在缓慢旋转,光芒温和而恒定。他低头看了片刻,然后将星衍盘收入怀中。
走出太虚墓的时候,苍梧山的月光正明。
谢清晏站在瀑布边,望着远处连绵的山脉轮廓。沈寒渊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他知道谢清晏需要时间消化太虚真人说的那些话。那些关于万年前的真相、关于他的血脉、关于他父母的死。
良久,谢清晏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沈寒渊听出了底下压着的情绪。不是悲伤——是某种更深沉的、沉甸甸的东西。
“少主。我一直以为,我父亲是个被魔种毁掉的倒霉人。母亲是杀了他之后殉情的可怜人。我是侥幸活下来的遗孤。现在才知道——父亲是个没扛过去的失败者,母亲是用命锁住魔种的看守人,而我,是这场延续了万年的人魔博弈中,唯一扛过来的那个。不是因为我比别人强。是因为母亲用命替我压了七年。七年。”
他的声音里出现了极其细微的裂痕。
“我连她的声音都快记不清了。只记得她唱歌的调子。有时候做梦梦见她,醒来拼命想记住她的脸,但越记越模糊。只记得她把我的脑袋按在怀里,说‘别看’。她最后说的一句话,是‘别看’。”
沈寒渊没有说话。他伸出手,将谢清晏拉进怀里,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窝里。和那天在寒渊殿一模一样。
“现在可以看了。”沈寒渊的声音很轻,“你的母亲是英雄。你也是。”
谢清晏没有说话。他把脸埋在沈寒渊的肩窝里,身体微微发颤。不是哭——他没有眼泪。是某种更深层的、被压抑了太久的震颤。
沈寒渊抱紧了他。他们站在苍梧山的月光里,站了很久。山风把瀑布的水雾吹散在他们身上。没有人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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