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 28 章

第二十八章闲处

从苍梧山回到玄霜宫后,谢清晏在后山立了一座衣冠冢。

没有尸骨,没有遗物,只有一块石碑。碑上刻的不是名字,是那句话。人间好,人间好。儿在怀中便是好。

立碑那天下了小雨。他没有打伞,沈寒渊也没有。两个人站在细雨里,谢清晏蹲在碑前,把一块焦黑的玉佩埋进土里。那是母亲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玉佩中的精血已经全部用尽了,玉佩本身也碎成了好几块。他把碎块拼在一起,埋在碑下。

“母亲,”他对着石碑低声说,“父亲没扛过去。我扛过去了。您没白死。”

他站起来,在雨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沈寒渊跟在他身后,没有撑伞,只是伸手拂掉了他肩头积着的水珠。

不久,陆安开始休探亲假。他上一次回渝州老家是两年前,那时候他还是个处处被人欺负的外门废物。回去的时候不敢跟人说自己在外头混得怎么样,街坊邻居问起来,他只说在玄霜宫打杂。这次回去,他是以玄霜宫内门弟子、北境功臣、护卫队副队长的身份。

他娘在巷口接他,远远看见他穿着那身内门劲装,愣了好半天才认出来。然后眼泪就下来了。陆安在家待了十天。临走前一天,他去了一趟渝州城外那座废弃的山神庙。两年前他离开渝州去玄霜宫应试的时候,在这座破庙里住过一晚。那时候他身无分文,饿得发晕,跪在神像前许愿——说要混出个人样来,让所有看不起他的人都看看。两年后他回来了,拎了一壶酒和一只烧鸡。

他把酒洒在神像前,烧鸡摆上供台。

“我也不知道该谢谁。谢菩萨,谢老天爷,还是谢谢我自己。”他跪在破蒲团上,抬头看着那座缺了半个脑袋的山神像,“总之谢谢。以后我会继续好好练剑。不偷懒了。”

磕了三个头,起身拍拍膝盖上的灰,大步走出了庙门。

养伤期间,谢清晏的生活节奏慢了下来,难得与沈寒渊在寒渊殿泡茶闲聊。某日沈寒渊不知从哪里翻出一张旧棋盘,摆在花窗下的矮几上。

“会下棋吗。”

谢清晏看了看棋盘。太虚墓里的那座棋局是他破解的,但他是靠认输赢的。

“不太会。”

“我教你。”

沈寒渊执黑先行。他的棋风和他的人一样,刁钻凌厉,剑走偏锋。谢清晏执白,下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推演什么复杂的算式。下了半局,沈寒渊发现不对劲了——谢清晏的白子看起来散乱无章,但每一颗都恰好卡在他棋势的薄弱处。不是进攻,是截断。他的棋路被截得支离破碎,攻不出去,收不回来。

“……你说不太会。”

“是不太会。第一次跟活人下。”谢清晏抬头看他,“以前只跟太虚墓里的石俑下过。”

“那是死物。跟活人下不一样。”

“嗯。”谢清晏应了一声,落下一子,“所以我在学。”

沈寒渊盯着棋盘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棋子往棋罐里一扔。

“不下了。”

“少主还没输。”

“快了。”

“说不定能翻盘。”

“你在让我。”沈寒渊抱起手臂瞪着他,“我看出来了。你有三次可以吃掉我右上角那块棋,你故意不下。”

谢清晏沉默了一瞬,嘴角微微弯了弯。

“属下下次不让了。”

“没有下次。以后不跟你下棋。”

但第二天,沈寒渊又把棋盘摆上了。这次他学了乖,不让谢清晏执白,两个人换着下。结果还是输。谢清晏下棋的方式太奇怪了——他不像是在下棋,像是在解阵。每一步都在计算全局,没有一步是多余的。沈寒渊连输了三天。第四天,他把棋盘收了,然后换了一副骰子出来,说不下棋了,赌骰子。

赌骰子是纯靠运气。谢清晏第一把就输了,被罚了一杯酒。沈寒渊赢得眉开眼笑。

但后来他发现不对劲了——谢清晏连输了七八把。以这个人连棋路都能算得清清楚楚的脑子,怎么可能赌骰子连输七八把?

“……你是不是在让我。”

“没有。属下只是运气好。”

“输的叫运气好?”

“输给少主,是运气好。”

沈寒渊把骰子往桌上一拍,耳尖又红了。他发现自己在言语上从来赢不过谢清晏。这个人平时话少得可怜,但每次开口,总能一句话就把他的气势打得七零八落。

春去秋来,玄霜宫的日常平静而安稳。谢清晏的修为恢复到筑基后期巅峰,距金丹期只剩一线之隔。沈寒渊也在稳步精进,霜寒诀补全后,他的剑意更加圆融通透。后山的练拳场越来越热闹,谢清晏带的“旁听生”从二十几个增加到四十几个。不仅外门弟子来,连一些内门弟子也来旁听。

白鹿鸣来玄霜宫做客时看到了这一幕,颇为感慨。无垢宗与玄霜宫的渊源颇深,老宗主白鹿鸣与沈寒渊的师父有旧,时常来走动,谢清晏与他也算熟了。白鹿鸣看着后山那群打拳打得虎虎生风的年轻人,忽然想起当初仙界盟会上那个跪在白玉阶上的灰衣青年,捋须摇了摇头:“不到两年,天翻地覆。”

沈寒渊站在他身边,抱臂看着山下那群弟子。目光落在队伍最前面那道墨色身影上,停住。

“他没变。”他说,“变的是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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