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自然也是我的。”
这句话落下时,沈微澜的第一反应不是羞愤。
是冷。
一种从脚底爬上来的冷。
她在宫里见过太多这样的口吻。贵人说一盏灯是他的,一匹马是他的,一个奴婢也是他的。他们说得理所当然,仿佛世上的东西生来就该被他们握在掌心里。
可沈微澜不是东西。
至少她自己不愿意是。
她跪在地上,指尖缓缓收紧,声音却依旧平稳:“侯爷的意思,是要奴婢去侯府?”
萧执坐回案后,像是没有听出她话里的试探。
“你想去?”
沈微澜垂眼:“奴婢不敢想。”
“不敢想,还是不想?”
屋内一静。
沈微澜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萧执这个人太锐利了。
他不像宫里那些贵人,只听人嘴上说什么。他看人,像拿刀剖开皮肉,非要看见骨头里藏着什么。
她不能说想。
说想,便是攀附。
她也不能说不想。
说不想,便是违逆。
于是沈微澜轻声道:“奴婢是灯籍,出不了宫。”
萧执笑了一声。
“本侯带人出宫,何时要问灯籍答不答应?”
他说得轻描淡写。
沈微澜却听得心口一沉。
是了。
对她来说,宫规是铁笼,是天罗地网。可对萧执来说,那不过是一张抬手便能撕开的纸。
他若要带她走,没人敢拦。
可他带她走,不代表她自由。
不过是从织灯司,换到侯府。
从宫里的灯,变成侯府的灯。
萧执似乎看穿她在想什么,指尖敲了敲案面。
“你不必摆出这副要赴死的模样。本侯暂时没兴趣把你养在府里。”
沈微澜抬眼。
萧执道:“你留在听雪斋。”
沈微澜心中微动。
听雪斋虽在宫中,却不归内廷管。她若留在这里,等于从织灯司那本死册子里被暂时摘了出来。
可也等于落进萧执手里。
萧执看着她:“你会修灯,会辨香,会记事。还会在该闭嘴的时候闭嘴,该开口的时候开口。这样的人,杀了可惜。”
他顿了顿。
“本侯身边正缺一把活钥匙。”
沈微澜听明白了。
她不是人。
是钥匙。
能打开长明殿旧案、先帝遗诏、织灯司秘密的钥匙。
她俯身道:“奴婢愚钝,怕误了侯爷的事。”
萧执拿起案上一卷薄册,随手丢到她面前。
册子落地,溅起一点水痕。
“愚钝的人,先看这个。”
沈微澜垂眸。
册子封面上没有题字,只盖着内府朱印。她伸手翻开,动作很慢,像一个真正不识字的人在看无意义的墨迹。
可只扫了一眼,她后背便僵住了。
那不是普通案册。
是灯籍名册。
一页一页,密密麻麻写着织灯司历年宫女的编号、生年、入宫缘由、死亡时间。
没有名字。
只有编号。
灯籍三,病亡。
灯籍十一,失足落井。
灯籍二十二,冲撞贵人,杖毙。
灯籍四十七,疫亡。
一笔一笔,轻得像尘。
沈微澜翻到最后几页时,指尖忽然停住。
三年前,先帝忌日。
那一页上,十九个编号被朱笔划去。
死因只有两个字。
灯灾。
沈微澜的喉咙微微发紧。
三年前的火光仿佛又从记忆深处扑了出来。
那夜她被关在偏库里,门从外面锁死。烟从门缝里钻进来,她趴在地上,拿湿布捂着口鼻,听见外面有人在哭,有人在撞门,有人在喊救命。
可没有人来救。
最后是阿鸢用半截铜簪撬开后窗,把她从死人堆里拖了出去。
从那以后,阿鸢总说她命硬。
命硬的人,最好别怕。
可阿鸢昨夜也死了。
沈微澜慢慢合上册子。
萧执看着她:“看懂了?”
沈微澜道:“奴婢不识字。”
萧执像是早料到她会这样答。
他并不恼,只问:“那你为何停在这一页?”
沈微澜安静片刻。
“奴婢闻到了灰味。”
“灰味?”
“这册子沾过火烟。”她低声道,“只有那一页。”
萧执眸色微深。
侍卫长秦疏站在一旁,忍不住看了沈微澜一眼。
这册子是从内府密柜里翻出来的,外表保存得极好。若非侯爷早查过,连他都不知道三年前那页曾被火燎过。
这个宫女竟凭鼻子闻出来了。
萧执忽然觉得,这把钥匙比他想的还好用。
“秦疏。”他道。
秦疏上前:“属下在。”
“带她下去,换身衣裳,给间屋子。再找个识规矩的宫婢伺候。”
沈微澜立刻道:“奴婢不需要人伺候。”
萧执抬眼。
秦疏也愣了一下。
一个灯籍宫女,竟然拒绝别人伺候?
沈微澜知道自己这话不合身份,忙垂首补道:“奴婢出身低贱,不敢劳烦旁人。”
萧执似笑非笑。
“是不敢,还是怕本侯派人盯你?”
沈微澜不说话了。
萧执也没逼她,只淡淡道:“那就不派。”
秦疏微怔。
侯爷今日对这个宫女,未免宽纵得有些过了。
可萧执下一句话,便让屋内那点宽纵散了个干净。
“听雪斋共有三道门,外院二十四名亲卫,暗处六名弓手。你若想逃,可以试试。”
沈微澜伏身:“奴婢不敢。”
萧执看着她低顺的模样,忽然很想看她不低头的时候。
方才她说出“沈微澜”三个字时,眼底有一瞬间的亮。
很微弱。
却像被灰掩住的一点火。
他见惯了宫中美人,也见惯了战场烈马。可这样的火,倒是头一回见。
不张扬,不灼人。
却怎么都踩不灭。
“下去。”萧执道。
沈微澜起身时,膝盖一软,险些跪回去。
她今夜先在长明殿跪了许久,又被雨水浸透,方才强撑着说话,全靠一口气吊着。如今一松,才觉出浑身发冷。
秦疏下意识伸手要扶。
沈微澜却避开了。
动作很轻,却避得分明。
萧执看见了。
秦疏也看见了。
一个灯籍宫女,连被人扶一下都防备成这样。
秦疏心中不知为何有些不是滋味,收回手,道:“跟我来。”
沈微澜抱着琉璃灯,跟他出了正屋。
雨小了些。
听雪斋的院子很深,几株老梅被雨打得枝叶低垂。秦疏带她穿过回廊,停在西厢一间小屋前。
“你暂住这里。”秦疏道,“衣裳稍后送来。侯爷未传,不得出院。”
沈微澜点头:“多谢大人。”
秦疏看她一眼,终于忍不住道:“你不必这样怕侯爷。”
沈微澜抬头。
秦疏道:“侯爷若真想杀你,方才在长明殿,你已经死了。”
沈微澜轻声道:“正因为他能杀我,所以我才该怕。”
秦疏被她这句话噎住。
他忽然明白,眼前这个宫女不是胆小。
她只是太清楚自己的处境。
秦疏沉默片刻,道:“侯爷留你,是因为你有用。只要你好好替侯爷办事,侯爷不会亏待你。”
沈微澜问:“大人觉得,怎样算不亏待?”
秦疏皱眉:“给你活路,给你身份,给你荣华。总比在织灯司等死强。”
沈微澜没有反驳。
她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裂灯。
活路。
身份。
荣华。
听起来都很好。
可这些东西,只要是别人给的,就能被别人收回去。
她想要的,从来不是谁赏她一条活路。
她想要的是,自己的命能算自己的。
秦疏见她不说话,也不好再多言,转身离开。
小屋门合上。
沈微澜终于独自站在了黑暗里。
屋子很干净,有床,有桌,有一盏未点的灯。比织灯司那间挤着八个人的潮湿耳房好太多。
可沈微澜没有坐。
她先走到窗边,看了窗栓。
铜栓,外头有人守。
她又走到墙边,用指节轻轻敲了敲。
实墙。
最后,她蹲下身,摸了摸地砖缝隙。
没有暗道。
萧执说得没错。
她逃不了。
至少今晚逃不了。
沈微澜把琉璃灯放到桌上,慢慢拆开灯座。
裂缝处卡着一小片焦黑的灯芯。她用簪尖挑出来,放在掌心里。灯芯已经烧得不成样子,可里头还嵌着一点银屑。
那是银箔残片。
长明殿那盏灯里,真正的银箔应当已经被萧执拿走了。
可没人知道,沈微澜在修灯时,曾经偷偷刮下过这么一点。
她不信任何人。
萧执不信。
太后不信。
连织灯司也不能全信。
她只信自己藏起来的东西。
沈微澜借着窗外微光,仔细看那一点银屑。
上面只剩半个字。
不是“诏”。
也不是“帝”。
像是一个“澜”字的右半边。
她心口忽然重重一跳。
澜。
沈微澜的澜。
可这个名字,是阿鸢三年前替她取的。先帝遗诏若早在二十年前便存在,怎么可能有这个字?
除非……
这个名字不是阿鸢随口取的。
除非三年前,阿鸢已经知道了什么。
沈微澜猛地攥紧银屑。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有人停在了她门前。
不是侍卫。
侍卫的靴底沉,落步稳。
这个人的脚步很轻,像宫里走惯夜路的内侍,连呼吸都压得几乎听不见。
沈微澜吹灭桌上刚燃起的一点火星,悄无声息地退到门后。
门缝下,慢慢塞进来一张纸。
纸上没有字。
只有一枚用灯油拓出的印。
半盏残灯。
沈微澜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是织灯司私下传信的暗记。
阿鸢曾教过她。
半盏残灯,意思是:
快逃。
她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拿,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人被捂住嘴,拖入了黑暗。
沈微澜浑身一僵。
下一瞬,萧执的声音隔着门响起。
“沈微澜。”
他竟不知何时来了。
她没有出声。
门被人从外推开。
萧执站在门外,玄衣半湿,手里夹着那张刚塞进来的纸。灯影从他身后照来,将他的眉眼映得冷而深。
他看了一眼纸上的半盏残灯,又看向她。
“看来想要你命的人,不止慈宁宫。”
沈微澜藏在袖中的手一点点握紧。
萧执抬步进屋,顺手关上门。
狭小屋内,风雨声被隔在外头。
他将那张纸放到桌上,慢条斯理地问:
“现在,可以告诉本侯了吗?”
沈微澜抬眼:“告诉侯爷什么?”
萧执低头看她,眼底带着一点危险的笑意。
“三年前那场灯灾里,你到底从火里带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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