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那场灯灾里,你到底从火里带出了什么。”
萧执问这句话时,屋里那盏灯正好晃了一下。
灯火很薄,照得沈微澜脸色近乎透明。她站在桌边,袖中的手还攥着那一点银屑,掌心被锋利边缘刺出细细的疼。
她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她知道,萧执不是在猜。
他查到了一些东西。
也许是灯籍名册,也许是长明殿旧案,也许是今晚那个被拖走的人。总之,他已经知道三年前的灯灾绝不只是意外。
可他不知道最要紧的那一块。
那是她唯一的筹码。
也是她的催命符。
沈微澜垂下眼:“侯爷高看奴婢了。三年前奴婢不过十四岁,能从火里逃出来,已是侥幸。”
萧执看着她。
“本侯问的不是你怎么逃出来。”
他抬手,将那张画着半盏残灯的纸推到她面前。
“是问你,为什么到现在还有人怕你活着。”
纸上的灯油印很浅。
半盏残灯。
快逃。
可送信的人已经没了声息。
沈微澜看着那枚暗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会是谁?
织灯司里还活着的人不多,知道这暗记的人更少。掌事嬷嬷不可能冒险救她,其他宫女也不敢靠近听雪斋。
难道是阿鸢死前留的人?
还是三年前那场火里,还有另一个活口?
萧执忽然道:“门外的人死了。”
沈微澜的睫毛轻轻一颤。
萧执捕捉到了。
他语气淡淡:“不问是谁?”
沈微澜低声道:“问了,侯爷会说吗?”
萧执笑了。
这宫女的胆子,像藏在针尖里。
不扎人的时候,看着细弱无害。一旦扎人,倒真有些疼。
“你若告诉本侯三年前的事,本侯便告诉你。”
沈微澜沉默片刻。
“侯爷想听真话,还是想听有用的话?”
萧执眸色微顿。
“有区别?”
“真话未必有用。有用的话,也未必全真。”
屋外雨声渐小,檐下水滴一声一声砸进石槽。
萧执忽然觉得,自己今晚的耐心多得不像话。
若换作旁人,在他面前绕这样的弯子,早已被拖出去剁了手指。可沈微澜站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眼神却静得过分。
她明明弱。
弱到他一只手就能捏碎。
可她又偏偏不肯像弱者那样,把所有东西都交出来求活。
萧执坐到桌边,姿态懒散,眼神却像刀。
“那就说有用的。”
沈微澜抬眼看他。
“三年前,先帝忌日,长明殿灯阵被人改过。不是为了害人,是为了传信。”
萧执没有打断。
沈微澜继续道:“灯影落在祭台东侧的白玉屏上,映出了一句话。”
“什么话?”
沈微澜闭了闭眼。
那夜火光、烟尘、哭喊声又回来了。
她记得自己被阿鸢拖出偏库,呛得几乎睁不开眼。长明殿的方向却亮得可怕,万千宫灯一齐燃烧,灯影在白玉屏上扭曲成字。
所有人都忙着救火。
只有她看见了那行字。
——真诏在灯骨,幼主非龙血。
当时她不懂。
后来她才明白。
所谓幼主,指的是如今坐在龙椅上的皇帝。
如果那句话是真的,今上并非先帝血脉。
这足以掀翻整个大晟。
沈微澜不能说。
至少不能全说。
她轻声道:“那句话说,真诏在灯骨。”
萧执眼神倏地一沉。
“还有呢?”
沈微澜摇头:“奴婢只看见这一句。”
萧执盯着她。
她没有躲。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身份天差地别,可那一瞬间,屋内竟像是两个人在无声对峙。
萧执忽然起身。
他走近一步。
沈微澜本能地想退,却硬生生止住。
萧执看见了她这个细微动作。
他停在她面前,垂眼看她:“沈微澜,你知道在本侯面前藏半句话,是什么下场吗?”
沈微澜轻声道:“知道。”
“知道还敢?”
“因为全说了,奴婢会死得更快。”
萧执眼底终于有了点真正的波动。
他见过求生的。
没见过把求生说得这么清楚的。
沈微澜抬头,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侯爷要的是秘密,不是奴婢的命。若奴婢把秘密都说完,侯爷今夜可以留我,明日也会有人要我死。奴婢地位低,命薄,护不住自己,只能留半句话在肚子里。”
萧执看着她。
许久,他忽然笑了。
“你在威胁本侯?”
沈微澜低头:“奴婢不敢。”
“你敢得很。”
他伸手,捏住她的右腕。
沈微澜心口一跳。
她袖中还藏着银屑。
萧执的指腹按在她腕骨上,力道不重,却刚好封住她所有退路。只要他再往下探,就能摸到她掌心里的东西。
沈微澜背后渗出冷汗。
萧执低声道:“手里藏了什么?”
沈微澜没有答。
萧执抬起她的手,慢慢掰开她的手指。
她指尖冰凉,却攥得极紧。
一根。
两根。
到第三根时,银屑锋利的边缘割破掌心,血渗了出来。
萧执动作微顿。
沈微澜趁这一瞬,忽然将手收回,抬手便把掌心那点银屑送入口中。
萧执眼神骤冷。
“沈微澜!”
他扣住她的下颌,逼她张嘴。
可已经晚了。
银屑混着血,被她硬生生咽了下去。
尖锐的疼从喉咙一路刮到胸口,疼得她眼前发黑。她扶着桌角,剧烈地咳起来,唇边溢出一点血丝。
萧执脸色彻底沉了。
“你找死?”
沈微澜咳得几乎站不稳,眼尾泛红,却仍旧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
也很倔。
“现在……侯爷更不能杀我了。”
因为她把那一点证据吞了。
她若死,萧执什么都得不到。
屋内空气像被冻住。
萧执活到如今,还是第一次被一个宫女当面算计到这份上。
他该怒。
也确实怒了。
可怒意之下,竟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有人在他沉闷无趣的棋局里,忽然落下一枚不听话的子。
沈微澜疼得脸色惨白,却仍然站着。
她在赌。
赌萧执查案心切,赌他暂时不会杀她,赌她这条低贱的命,只要和秘密绑在一起,就能多撑一日。
她赌赢了吗?
萧执忽然伸手,将她拦腰抱起。
沈微澜浑身一僵。
“侯爷!”
萧执冷声道:“闭嘴。”
她挣了一下。
萧执低头看她,眼神阴沉:“你若想让那片东西在肚子里割穿肠胃,就继续动。”
沈微澜不动了。
不是听话。
是疼。
喉咙火辣辣地痛,腹中也隐隐抽紧。她强撑了太久,此刻被他抱起,眼前一阵阵发黑。
萧执踢开门。
秦疏正守在外头,见状脸色一变:“侯爷?”
“叫医官。”萧执道,“要最快的。”
秦疏看见沈微澜唇边的血,心头一惊,立刻应声去了。
雨已经停了。
庭中积水映着一轮残月,冷得像碎银。
沈微澜被萧执抱着穿过回廊,能听见他胸腔里极稳的心跳。
一下。
一下。
与她混乱的呼吸截然不同。
她忽然有些恍惚。
这个人方才还在审她、逼她、看穿她。此刻却抱着她去找医官。
可她不会因此感激。
因为她明白,他救她,不是怜惜她。
是因为她还有用。
活钥匙不能断。
棋子不能碎。
她闭了闭眼,喉间血腥味更重。
萧执低头看她:“后悔吗?”
沈微澜没力气装顺从了。
她哑声道:“不后悔。”
“若那东西有毒呢?”
“那也是奴婢的命。”
萧执脚步停了一瞬。
他看着怀里的人。
她实在轻得过分,像一折就断的枯枝。可偏偏这根枯枝,敢在他手里带着火星燃起来。
他忽然问:“你就这么想活?”
沈微澜睁开眼。
残月落在她眼底,像一点冷光。
“奴婢不是想活。”
萧执皱眉。
她声音极轻,却清晰得近乎残忍。
“奴婢是不想再任人处置地活。”
萧执沉默了。
他抱着她继续往前走。
听雪斋正屋灯火大亮,侍卫们纷纷让路。医官很快被秦疏提着药箱带来,几乎是一路跑进来的。
沈微澜被放在榻上。
医官把脉、看喉、问症,忙得满头是汗。萧执站在一旁,脸色冷得吓人。
“如何?”他问。
医官擦了擦汗:“回侯爷,吞下的东西应当极小,暂未伤及要害。只是割破了喉道,又受寒惊惧,需服药催吐,再看是否能吐出。”
沈微澜立刻攥紧被角。
不能吐。
那银屑虽然只剩半个字,却可能是她弄清身世的唯一线索。
萧执看向她。
她也看着他。
医官还跪在一旁,秦疏站在门边,屋内灯火明亮。可他们像被隔在了这场无声交锋之外。
萧执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忽然俯身,离她近了些。
“沈微澜,本侯可以不让你吐。”
沈微澜没有放松。
她知道后面一定还有话。
果然,萧执慢慢道:“但从今夜起,你睡在正屋偏榻。”
沈微澜脸色一变。
萧执笑意冷淡。
“你不是怕有人杀你吗?本侯亲自看着你。”
沈微澜哑声道:“不合规矩。”
“规矩?”
萧执像是听见了笑话。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在听雪斋,本侯就是规矩。”
沈微澜手指一点点收紧。
她知道,自己又被困住了。
这一次,比西厢那间小屋更近,更危险,也更无处可逃。
医官煎了药来。
苦涩药汁灌入口中,压下喉间血味。沈微澜靠在榻边,脸色苍白,眼皮沉得几乎睁不开。
她太累了。
从长明殿死人堆,到听雪斋审问,再到吞下银屑,她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可就在她快要睡过去时,忽然听见萧执在不远处问秦疏:
“门外那个送信的人,查清了吗?”
秦疏压低声音:“查清了,是织灯司的旧役,三年前灯灾后被调去冷宫洒扫。方才被灭口,尸身已送去验。”
沈微澜的眼睫猛地颤了一下。
旧役。
冷宫。
三年前。
萧执看了她一眼,似乎知道她醒着,却没有拆穿。
秦疏继续道:“还有一事。属下在那人袖中,搜到一枚铜铃。”
“铜铃?”
“是婴孩用的长命铃。”
沈微澜的呼吸停了。
她听见秦疏说:
“铃上刻着一个字。”
萧执问:“什么字?”
秦疏沉声道:
“澜。”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