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我对你也有愧疚

河面水波微起,倒映着沉重的天光,显得愈发幽暗。林枝扶的发丝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沉默良久,她微微叹了一口气。

刁高义长久地注视着她,也想跟着叹气。半晌,他捏成拳的手指慢慢松开,肩膀也跟着塌下去一点,走到旁边高大的树木旁倚靠着,垂首低声道:“林枝扶,我对你也有愧疚。”

“什么愧疚?”林枝扶下意识反驳,“你又没杀我的母亲妹妹。”人命难偿,再怎么样都该是我亏欠你才对。

就知道她早不记得了,刁高义偏头去看映射在水面的宁静月光,缓声道:“十六年前的冬天,在抚长乡,你还记得我吗?”

林枝扶一时之间竟还真未想起。

刁高义继续低沉道:“当时战乱,我爹在逃难途中被土匪打死了,我跟着娘亲逃到抚长乡,遇到了你。”

那时刁高义不过十岁出头,亲眼看着亲爹被打得头破血流口吐血沫,他躲在灌木丛后面想冲出去帮忙,可身旁的娘亲身怀六甲,他不敢丢下母亲独身一人,只能看睁睁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他一边流泪一边看着爹爹的尸体被那几个天杀的土匪养的狼狗啃食,娘亲捂着他的嘴巴不让他哭出声来,温热的泪水从额头流到脖颈滑进衣襟里,他也分不清到底是自己的眼泪还是娘亲的眼泪。

一路磕磕绊绊逃亡到了抚长乡,遇到了一个心善的孩童,便是林枝扶。她又脏又小,小脸冻得通红,不仅把自己为数不多的吃食分给了刁高义和他的娘亲,还腾出自己睡觉的褥子给刁高义的娘亲躺着。

那是村里废弃戏台的悬空层,足有半人高,外层用木板草垛和枯叶枝条挡着,极为隐蔽。

林枝扶说那叫隙光台。

刁高义问为什么叫这个名字,林枝扶就说是她自己取的:“每次天亮的时候,光就会从那道狭窄的缝隙里漏进来,我就知道,我又多活了一天。”

一大一小两个孩子都脏兮兮的,一个比一个骨瘦嶙峋,坐在路边的草地里说小话。

林枝扶好奇问道:“你娘亲肚子里的小娃娃好像快要出生了,以后你会有一个小弟弟还是小妹妹呢?”

刁高义忧心忡忡,说不知道。如今狼烟四起、兵祸连结,他很怕又遇到土匪或是官兵,很担心娘亲的小娃娃被磕到碰到,生不下来。

刁高义的娘亲一路劳累奔波,心力交瘁、寝食不安,已经有了些流产的迹象。她自己就是个大夫,知道定数如此,也曾告诉过刁高义,要是弟弟妹妹没生下来,只能是没有缘分,怪不了什么,让他不要太过伤心。

“高义,你年纪还这样小,承担得已经够多了,娘亲和你那未出世的弟妹不用你这未长成的瘦弱肩膀担责,若是这孩子真的没生下来,只能怪乱世凶年、人生无常。你莫要思绪太重,伤身伤心,啊?”

刁高义想起娘亲的话,握紧了拳,转过身抬起手臂抹眼泪。

林枝扶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别担心,我把我的床铺借给你娘亲,我们一齐给她找吃的喝的,不会有什么意外!”

刁高义闻言心里暖融融的,忍不住上下打量着林枝扶。天气太冷了,她身上鞋子袜子手络帽子围脖一应俱全,虽说破破烂烂,却还是有些保暖用途的。

再想起方才在隙光台看到的:床铺枕席和吃饭喝水的家伙,真是要什么有什么,至于破了几个大洞缺了几个角,这些……呃,无谓留心了!刁高义不禁想,这个俊俏弟弟年纪虽小,竟把自己的生活打理得如此井井有条,如若环境不是艰苦,她的日子必然过得有滋有味。

两个孩子很快熟络起来,一起乞讨、拾荒,把千辛万苦弄来的吃食都紧着刁高义的娘亲。

外头日日鸡犬不宁,官兵一日来好几趟,不是拉人就是抢粮,说是官府征用。林枝扶、刁高义和娘亲躲在这方暗处,期盼着小娃娃平安出世。

刁高义的娘亲每每抚摸着肚皮,怜爱地看向那两个年纪还小的幼子,眼含热泪哽咽道:“真是两个好孩子……”

不想没盼到小娃娃出世,疫病先爆发了,抚长乡被封锁,整个乡镇只进不出,有违者格杀勿论。村民们终日惶惶不安,且不说如今两国交战烽火连天,光着眼前的疫症,都有可能让整个抚长乡绝户。

刁高义忧心到饭吃不下觉睡不着,整日守着娘亲,看着她隆起的肚皮期盼小娃娃顺利出世。爹爹去面对土匪前将娘亲和小娃娃托付给了他,说他是男子汉大丈夫,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保护好娘亲和弟妹,只要有一线生机,不管用什么手段都要活下去,他应下了。

好在三人都没染上疫症,节衣缩食也还能勉强度日。

疫情愈演愈烈,每日都有人染病,每日都有人死亡,村中官兵将染疫尸首都收集起来,隔绝亲人家眷接触,连最后一面也不让见。

村中各处都传来大大小小的抽咽哭泣声,风声夜夜哭嚎,搅得人心神不宁、彻夜难眠。

一日林枝扶回来,带回一包白净的馒头和一葫芦干净的水,够他们四五天吃用了。

刁高义很是诧异,问怎么来的。

林枝扶说路上碰到一大伯失足栽进沼泽地里,一条腿陷进去出不来,她看到了,就帮着递了根藤条,又把藤条的另一端绑在大树上,让他自行爬出来。

“我也没做什么事,那大伯非说我帮了他大忙,然后就给了我馒头和水。”林枝扶把东西藏好,又拿了三个出来,大家一人一个当做今天的饭食。

刁高义的娘亲一个劲儿夸林枝扶心善又能干,刁高义看着手心里的馒头思忖,外头打仗打了那么长一段时间,村民大部分粮草都被官兵强行征用了,如今抚长乡物资极度拮据,怎么会有人出手那么大方,一给就是一大兜白面馒头?

除非……

除非那人是从外面来的,他们那边衣食无忧、物资充盈,不在乎这几个馒头。说不定那里还没有疫病,有很好的医药和接生大夫。

而且抚长乡封禁,那人偏要在这节骨眼儿上进来,不是有什么要紧事非进不可,就是有办法活着出去!

活着出去,让小娃娃到物资充盈、医药发达的地方去降生,这就是娘亲和小娃娃的一线生机!否则就算小娃娃顺利出世,娘亲和小娃娃身体虚弱,也很容易染上疫病身亡。

想到这里,刁高义连忙问:“小林,你在哪里碰到那个大伯的?他长什么样子,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有没有胡子?着什么衣物?”

林枝扶正巧吃完了馒头,纳闷地瞅了他一眼,随口描述一番,又打了个哈欠,说要去睡觉了。临走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他,这是疫病爆发以来林枝扶每日都要做的,她觉得刁高义太紧绷太忧虑了。

第二日一早醒来,刁高义不在,林枝扶伸了个懒腰,轻轻碰了碰刁高义娘亲的肚皮,算是跟里面的小娃娃打招呼,随后也钻出了隙光台。

而另一边刁高义已经找到了林枝扶口中的大伯,那老头拿着张画像在四处打探,说想找人。

刁高义背着手闲逛似的走到他身边,斜着眼睛偷瞄他手里的画像——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嘴巴是嘴巴,都挺端正的,只是彼此各不相关,着实看不出是谁。

大伯如他所愿,拦住了他的去路,问他认不认得这人。刁高义又正眼盯着瞧了半晌,没能看出门道来。

二人交涉,刁高义心计颇深,装出一副纯良模样,好一番周旋,终于打听到那大伯确实有法子离开抚长乡,刁高义大喜,却没有显露在面上。

那大伯说他是替家中兄长来这里寻找恩人,便是画上这瘦瘦小小的稚子。

“师——呃,兄长说那稚子眉目柔和清朗,长得很是好看。不知小友有没有见过?”

很是好看?刁高义仔细观望那画,又看看大伯,大伯挺认真的神色、挺明亮的眼睛,一点不似在说笑。他做出一副思索的样子,面露憾色,摇了摇头。

大伯有些失望,拱手道了谢要离开。刁高义看着他的背影连忙喊住了他,询问那稚子的其他底细,又说自己在抚长乡住了挺长时日,也许知道他。

大伯却一问三不知,说兄长只给了一幅画让他来寻,还说给了那稚子信物,是一枚玉扳指,关键时刻可靠玉扳指辨认。

刁高义又问那玉扳指长什么样,想着能不能去弄一枚一模一样的。

回去的时候林枝扶刚晒完太阳回来,见刁高义匆忙地去枕下翻包袱,又跑去外头的角落,便跟上去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刁高义说想凑些钱给娘亲生产的时候备用,林枝扶在一旁看着,见他实在没什么银钱,犹豫再三,掏出了自己包裹铜板的破手绢。

第一次见林枝扶掏钱,刁高义感动不已,下意识想要拒绝,自从来到他们抚长乡那日起,便一直受林枝扶的照拂,她对自己和娘亲够好的了,明明她也只是个小孩子。

总共也才五个铜板,是林枝扶极少极少的积蓄,中间还有一枚成色很漂亮的扳指。

扳指?!

刁高义十分讶异,林枝扶一穷二白的竟然有个扳指!

林枝扶未觉异样,挑挑拣拣拿了三个铜板递给刁高义,喃喃自语道:“剩下两个要留着傍身。”

却见刁高义没伸手接铜板,而是直盯着林枝扶的手绢里剩的东西不放。林枝扶警惕心大起,猛地连带着手绢将剩的那两枚铜板和扳指捏住往身后躲,“你别想抢我的钱啊,你打不过我的。”

刁高义长得比她高大宽厚比她壮实有劲,她真怕这厮见财起意、强取豪夺,到时候她不一定是对手。

小林这时候没有刻意扮成男孩子,但是因为发型(那时候小孩不束发)和服侍(捡的别的男孩子的)的原因,见到她的都以为她是营养不良的男孩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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