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枝扶全神戒备,刁高义终于回神,眼珠子看向别处,不知在想什么。片刻,他以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问:“小林,你那个扳指哪儿来的?”
“不偷不抢,别人给我的。”同样是在那片沼泽地,林枝扶遇到一个浑身是血的坡脚老汉,不仅将他救了上来,还连续好几天给他送吃食,那么老汉临走前给了她这扳指,说终一天会报答她……
林枝扶着实奇了怪了,那片沼泽怎么总是有人栽下去。此后她就经常去那块地儿转悠,有时得人家一两句真心实意的致谢,有时得可供好几日裹腹的吃食,有时也得一些银两和小物件。
“可以给我看看吗?”刁高义问。
听到刁高义这么问,林枝扶的头像拨浪鼓一样摇了起来:“不,你太可疑了。”
刁高义再三请求,说只是看看,看看,绝不会有什么歪心思。
林枝扶还是不相信,说万一你抢了我的东西跑掉怎么办,我不一定撵得上你。
“我娘亲和小娃娃都还在你床上躺着呢!我能跑去哪?”
思索片刻,觉得刁高义讲得有道理,林枝扶才肯拿出那扳指给刁高义看。
林枝扶的扳指完全跟那大伯描述的一模一样,就连里侧的刻字也不落下,刁高义从左到右从头到尾看了三四遍,简直又惊又喜,没想到林枝扶就是那大伯的画中人。
他当场又叫又笑,原地蹦了好多下,又狂笑着去抱林枝扶:“小林,你真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你是大福星!以后我弟妹出世了,我必让他给你磕几个响头!”
思来想去,觉得光是磕头没诚意,刁高义又道:“我让他以后给你养老送终!”他咧嘴乐得肩膀直抖,呈现出一副疯魔状,真如林枝扶所料,拿了扳指跑了。
她还没从养老送终的震惊中抽离出来,下意识撒腿去追,谁知刁高义又折了回来,扑通一声跪下,嘴里念念有词:“算了,等不及那小崽子了,我先给你磕几个吧。”
说着咚咚咚磕了好几下,弄得林枝扶都懵了。刁高义磕完又爬起来跑了,林枝扶一头雾水,再想去追回她的扳指的时候,刁高义已经跑没影了。
不过想到刁高义决计不可能丢下自己的娘亲和弟妹,林枝扶稍稍放下心来,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几个铜板包好,看了看四周,没人,她折返回隙光台,钻进去。
刁高义脚下生风,想着快些找到那大伯,就能快些带娘亲弟妹和林枝扶离开这鬼地方。可一路上见到人们拖家带口、竞相奔走,他愈发不安,心里挂念着娘亲和小娃娃,跑得更快。
终于找上那大伯,拉着他表示自己有那画中人的线索。大伯行色匆匆、面露喜色,忙问刁高义那稚子在哪里。
刁高义摊开汗涔涔的手心,里头躺着那枚扳指,他一手撑在自己的膝头,弯着腰上气不接下气。
大伯拿起那扳指眯着眼查看一番,喜道:“你就是我要找的人?”
刁高义嗓子一股甜腥,拼命吞咽,摇头兼摆手:“……呃,和娘亲……在一起……”
大伯蹙着眉头,一个眼儿大一个眼儿小地看着刁高义手忙脚乱地比划了半晌,猛地‘哦!’了一声,嘴巴张得老圆,露出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随即用宽厚的大掌拍了拍他的肩头,交代道:“我知道了,你还有娘亲。听我说,敌军马上要攻破你们抚长乡了,马上去找你的家人,我带你们离开这里。”
“我娘亲……”刁高义强忍喉咙的剧痛,“她怀着身子,跑不了太远的。”
大伯说他去找一辆马车,让刁高义带着他娘亲到村子的另一个出口,说官兵或许没那么快到那里,然后带他们走。
刁高义二话不说,撒腿往隙光台跑,路上鞋也跑掉了,摔了四五次,膝盖手心全磨破了,血肉和泥沙混在一起。林枝扶和他娘亲果然还躲在那里,他揪着林枝扶话都讲不利索,就拉着人往外爬。
林枝扶不解,但照着刁高义的意思,扶着刁高义的娘亲出了隙光台。外头尘沙飞扬,远处隐约传来人声的叫喊,林枝扶见天色昏沉、乌云密布,好似积蓄着一场大雨。
“我们去哪里?”她急促问道。
刁高义喉咙刀割似的,还是不太说得出话来,就挤出一两个字:“走……快走……”
一路上都见到东逃西窜的人群,边逃边惊恐道‘杀人、杀人’之类。刁高义的娘亲身子重,三人紧赶慢赶到了村口,那大伯抓着马车缰绳,焦急得像一只热水上的蚂蚁,时不时还得提防着逃窜的村民上前打他。
大伯远远看到他们三人,牵着马车快步迎上来:“快些,动作快些,我的车马都险些被人抢了去!”
林枝扶看向大伯口中的车马——一辆极为简陋的老旧板车,堆了几层干草和包袱,没有挡板。
地面微微发颤,脚下沙石簌簌地跳动起来,疾风送来断断续续的呼喝和马匹的嘶鸣,密集的雨点斜斜地落下来,打在皮肤上竟有些轻微的痛感。
大伯目光扫过林枝扶,把缰绳塞到刁高义手里,扶着刁高义的娘亲来到车前,林枝扶动作麻利地拎着几个大麻袋丢下车去,腾出位置来让刁高义的娘亲上了车。
大伯回到车前,让两个小孩快坐好。刁高义和林枝扶刚爬上马车,随着马鞭清脆的声响落下,马车窜了出去。
山路蜿蜒,又下着雨,弄得泥泞不堪,并不好走,况且车上还有一个孕妇和两个孩子,所以大伯似乎刻意拽着缰绳,想让马车行驶得更加平缓些。
“本来不用走那么急,”大伯回头看了眼两个孩子,道:“但敌方的官兵进村了,他们要屠村,不快点走会有麻烦。”
“屠村?!”刁高义难以置信,“那会死多少人啊?!”
“两军交战,其实村民是无辜的。”大伯不急不缓道,“要怪就怪你们那边的军队,将染疫的尸首投到对面军营的水源里,对面因此死了很多无辜的人。”
大伯轻微叹了一口气,本来他不该掺和这些事的,要是不是师兄让他来找人……
刁高义看了一眼林枝扶,握紧了娘亲的手,好在他们都逃出来了。
马车行至一座老旧的木桥,雨停了。大伯提醒道:“抓紧扶稳。”
两个小孩闻言握紧了板车的边缘,谁知车马快要到另一边的岸上时,车尾的一块承重木板突然断裂,恰巧底下的木桥那一块是空的,林枝扶和刁高义两个孩子就这样连人带木板一起掉了下去。
失重感急剧传来,刁高义紧闭双眼,感觉有什么东西套在自己的腋下,肩膀被勒得生疼。他连忙睁开眼,看到桥下是汹涌的水流,林枝扶在他眼中越变越下,直到变成一个黑影栽进泛蓝的河水中。
风声在耳边呼啸,他亲眼看到那泛蓝的水面涌出一股红色,慢慢被水流冲淡,被极速卷进一个水漩涡里。
“林枝扶!”刁高义喊得撕心裂肺,额头上暴起青筋。
大伯跟他娘亲一同将他拉上板车,他扑到大伯身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从眼眶滑落:“你快救她!快救她!我看到她掉进水里的时候涌出了一股血色,她肯定是受伤了,快救她啊!”
大伯面露憾色,由着刁高义揪着自己的衣领摇晃,偏头看了一眼那水流,那么湍急的河流,连半个人影都瞧不见了,哪还救得上来。
刁高义失魂落魄,马车一路摇晃,他连大伯要把他跟娘亲弄到哪里去都不知道,抱着自己的膝盖将自己蜷成一团,在小声哭泣,他娘亲安慰他也全然听不进去。
“你为什么救我,不救她?”刁高义哭着哭着,这样问道。
大伯理所当然道:“我就是来找你的呀,我的任务就是帮我师兄把画像上的稚子平安地带回去,自然会先救你。”他顿了顿,像是叹了一口气,“我当然想把你们两个都救下来,只是当时我手边就只有一条绳索……早知就不搞那烂板车来了!”
刁高义眼泪越流越快,抽泣声也越来越大,一颗颗绿木往后倒,马蹄声哒哒作响,风声随着泪水一起灌进耳朵里。良久,他哽咽道:“可你要找的人不是我。”
他该一早就说清楚那扳指不是他的,那样就不会害了林枝扶了。
可是一路下来,就是状况再如何紧急,真的连解释一句的机会都没有吗?他总是怕,怕节外生枝,怕大伯知道了便不肯带他跟娘亲走,怕林枝扶为了自己活命丢下他们……
他想借着林枝扶先离开这里,等安顿好了娘亲之后再解释清楚……
大伯动作顿了顿,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刁高义被娘亲搂紧怀抱,一面抹眼泪一面抽抽噎噎:“那个……扳指,呃,是林枝扶的……”
“她才是你要找的人……”刁高义仰头大声哭起来:“我抢了她被救的机会……我抢了她的生路……”
他本意只是想让娘亲安全离开,仅此而已,他确实无意要害林枝扶。若是早知道他们之中会死一个,他情愿死的是自己。
——
刁高义的娘亲早产了,生下来一个女娃娃。好在他们落脚的地方能找到大夫和稳婆,生了一天一夜,总算母女平安。
刁高义在屋外守了一天一夜,看着几个接生婆进进出出,那一盆盆血水,跟林枝扶掉在水里晕开的血红一个颜色。他就忍不住想,若是林枝扶没有遇到他跟娘亲,她自己一个人跟着大伯逃亡,就必定不会掉进水里了。
“林枝扶,小娃娃出生了,是个妹妹。”刁高义流着泪在心里默念。
他的母亲和小妹,借着林枝扶的血色迎来了新生。
后来,刁高义同娘亲小妹一起,跟着大伯到了老苍山脚下安了家。
那大伯就是越淳。
越淳回到老苍山,如实同庄主汇报了此行所遇。庄主跟他说,他们二人之所以前后栽倒在那沼泽出不来,是因为那片沼泽栖息着好几只鬼怪。
“原来如此。”越淳将那枚扳指给回庄主,又说自己办事不利,没能帮师兄带回那稚子,庄主捻着那扳指,只是拍了拍他的肩头,没有责怪。
设定就是虽然是练剑的,但大家都不会御剑飞行,主打一个离神很远、离天空也很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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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我让他给你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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