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师兄弟还想说些什么,有弟子来报:山门前有人找越淳长老,还说见不到人就坚决不离去。
越淳就拱手拜别庄师兄,快步往山门走去,看到山门前站的那人,他简直想叹气又叹不出来。
果然如他所料,来人正是刁高义。他一见到越淳,就上前抓住他的胳膊:“大伯,我昨晚又梦到林枝扶了,她浑身都湿透了,瑟瑟发抖,哭着跟我说她好冷。”
越淳无奈扶额:“我知道我知道,你都来找我好多回了,每次就说那个林枝扶怎么怎么样,我真的没办法了。”
他回老苍山之前特地带着刁高义折返回去过那座桥,将上游下游能找的地方全找遍了,可怜的林枝扶确实是死不见尸了。
刁高义守着娘亲和刚出生的妹妹颓唐好几天,终于不吵着要去河边找林枝扶了,倒是时不时拉着越淳讲,林枝扶的尸首会不会被鱼吃掉啊会不会被渔民打捞上来安葬好啊之类。
越淳烦不胜烦,一面敷衍着他,一面帮着他同他娘亲安家,谁让他自己找错了人。
这不,帮他们家安置好了地方,他还要找上山来。
“你小妹刚出生,你娘亲身子又那么虚,你不用帮着照顾吗?”越淳企图转移话题。
“可是我老是想到林枝扶,我娘亲身体虚弱,不能太过伤心,我不敢跟同她提林枝扶。我小妹又太小,她听不懂我说话。”刁高义露出无助的神色:“我能想到跟林枝扶有关的,就只有你了。”
越淳真是无计可施,只得如实道:“我跟她也没关系呀,我是受人之托去找她的,虽然她也在那沼泽地救过我一次,但此前我压根都没见过她!”
刁高义听了这话,又开始难过怅惘起来:“可她一个人生活,孤苦伶仃、无父无母,连你这个千里迢迢去找她的人都说跟她没关系,那她还能跟谁有关系呢?”
越淳生怕他又哭得一发不可收拾,连忙道:“行行行,我跟她有关系我跟她有关系,你想到她什么就同我说吧,我都听着。”
再后来,越淳就收了刁高义做徒弟。
一转眼,刁高义就长大了。他背靠着树干,头埋得很低,嗓音低沉,不太敢看林枝扶的眼睛。
当时年纪太小,现在的林枝扶不太记得这段往事了,听了刁高义的叙述,勉强将当年那个小儿同眼前的刁师兄重合起来。
风划过枝叶沙沙作响,林枝扶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就问:“对了,你娘亲后面给你生了弟弟还是妹妹?”
“妹妹,你见过。”刁高义抬头跟她对视。
林枝扶愣了愣,想起当年被钉死在石壁上的刁大夫和那位蓝眼睛姑娘,已经被她杀了。
“……对哦,我见过……”她呐呐道。
“我之前是很想杀了你为我家人报仇的,但是又总是想起在抚长乡的时候……”刁高义捏紧的拳头在微微发抖,“后来庄长老跟我说,这件事或许有蹊跷,我又想、我又想……唉!”
某一日刁高义去祭拜完家人,当晚就梦到娘亲的妹妹笑着跟他挥手道别,他第二天就哭着醒了,想起当年自己为林枝扶的死愧疚得痛哭流涕时,他的娘亲安慰他说:谁生谁死都是命数,非人力可为……
林枝扶用脚尖哗啦地下的泥沙。
好半晌,林枝扶拍了拍刁高义的肩膀。年幼的同伴终于相认,她问刁高义是怎么认出自己的,难不成就因为同名同姓?
刁高义说,他们第一次一同外出做任务时,看到林枝扶脚腕上的疤,就认出来了。
“难怪,我就说我觉得你对我的态度转变很大,突然变得很照顾我……”
刁高义偏过头去,想起林枝扶第一次带他跟娘亲去隙光台,明明那个时候他们才第一次见面,林枝扶就敢带着他们去自己安身立命的地方。
“你信我?”
小小的林枝扶不假思索点头道:“信啊。”
小小的刁高义那时候也是这样偏过头去,道:“我觉得你有点缺心眼儿,你太容易被人骗了。”
“不过没事,等我娘亲的小娃娃平安出世,等我们离开了抚长乡,我必定时时刻刻提点着你,不会让你被人骗、被人欺负!”
刁高义没问林枝扶掉进水里之后是怎么活下来的,他只是问:“当时,你觉得痛苦吗?”那么小的年纪,一个人死里逃生,食不果腹、居无定所。
“有点。”林枝扶坦率地点点头。但是已经不太记得了,其实不止是落水,小时候错过了很多很多逃生的机会,好在最后还是活了下来,平安无事地长大了。
暮色笼罩在两人身上,沉默良久。林枝扶勾唇笑了笑,拍拍刁高义的肩:“师兄,好久不见。”
刁高义看着林枝扶朝自己伸出的右手,四指并拢、拇指张开。片刻,他也弯了弯眼睛,伸出右手跟她相握。
宽厚的手掌干燥温热,两人交叠的手在河面映出倒影,刁高义垂眸,凝视着林枝扶温和又毫无攻击性的眉眼,心里松了松又紧了紧。
刁高义转身要回篝火处的时候,看到江折月抱着胳膊站在树下,正冷冷地盯着自己。不是那种简单的带着怒意的赌气的瞪,而是真正带着杀意地冷凝,似乎已经思量好了是捅穿他肚子还是割断他大动脉。
两人插肩而过,刁高义握紧剑鞘,脊背僵了僵,但依旧挺直,沉静地跟江折月对视。
江折月没说话,下一刻便跟他错开视线,露出笑颜,甜甜地喊了声姐姐。
林枝扶过来了,刁高义抬脚走远,冷汗从额头划了下来,他真觉得江折月这厮真不是能安心托付的良人,万一哪天同林枝扶翻脸,她真的会杀人。
这种人,若是跟她有了感情纠葛,除了至死方休别无选择,林枝扶决计没有全身而退的可能。
——
林枝扶和江折月牵着手在河边散步。江折月抱着她胳膊,弯着腰把头歪着林枝扶的颈窝,闷闷道:“姐姐,我不太开心。”
终于说出来了,林枝扶松了一口气,停下来,摸摸江折月的脑袋,哄着人问:“为什么不开心啊?”
江折月嘟着嘴道:“我觉得他们都对你不好,冤枉过你利用过你伤害过你丢下过你……可你还要跟他们在一起,就不能离他们远点我们两个自己待着吗?”
江折月,从头到尾,你对我最好、最偏爱。
“可是是世界本来就是这样的呀,人都是相互辜负的。”林枝扶轻声说:“我当然能就此远离他们,可是这样一来,我不仅辜负了他们,也辜负了自己,因为我们之间确实还有情谊在的。”
“我听不懂你说的这些,但是我看你跟他们一起说笑、分东西吃的时候确实挺高兴的……”江折月小声说:“姐姐,我爱你,你高兴的话,就算我觉得不那么开心也能忍着。因为我看见你笑的时候,就把自己的不开心给忘记了。”
林枝扶拉着来到树下坐着,江折月搂着她的腰,把脸埋进她怀里,委委屈屈地问道:“姐姐,你爱我吗?”
林枝扶背靠着树干,整个身子被挤在江折月和树干之间,觉得好笑,明明昨天江折月还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姐姐,你爱我,你是爱我的。’现在她怎么又怀疑自我了,这一点都不像江折月的风格。
林枝扶抚摸着她的脸,轻声道:“你不是知道吗?怎么还问?之前你自己说了呀。”
她不想躲了,她不舍得让江折月一直得不到回应,不想让自己的心上人爱到怀疑,不想浪费这美好青春年华,爱了用力爱吧。那些什么有的没的,所有顾虑都去死吧。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江折月有点撒泼的意味:“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姐姐你不说我就不知道!”
林枝扶捧起她的脸,结结实实地亲了一下她的嘴唇:“现在知道了吗?”
她们离得很近,鼻息相贴,彼此都能从对方的眼睛看得自己的面容,林枝扶又去亲江折月的鼻尖、侧脸、眼皮、额头,一遍又一遍地问:“现在知道了吗?”
“现在呢?”
“现在呢?”
江折月眼眸闪烁着,觉得心底发热,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搂紧林枝扶的腰,拉长了语调:“我不知道,姐姐,你说啊,你说嘛——你说给我听——”
林枝扶脸颊泛红,耳根也发烫,这只花妖真是磨人,偏偏她又是个内敛的性格,做不到像她那样时时刻刻把爱啊喜欢啊挂在嘴边。
江折月死盯着她的眼睛不放,眼神炽热又明亮。林枝扶偏过头,不好意思又无可奈何地笑笑。
“姐姐,你说啊,你快说,说你——”江折月急促道。
“我爱你,江折月。”
话音一落,周遭近得能银针落地的声音。江折月头一次体会到羞涩的感觉,她把头埋进林枝扶的胸脯,热气在体内翻涌。
远处的林间传来鸟类羽翅展翔的声音,两个女子不知何时拥着吻作一团,喘息纠缠在一起。江折月翻身将林枝扶压在身下,一手轻轻波动林枝扶鬓边的碎发,一手顺着曲线移动,嗓音低哑:“姐姐……”
她们亲了半宿才磨磨蹭蹭地回到篝火旁,见同伴们已经靠着树干睡下了。
但林枝扶不知道的是,中途宣水芸见她许久不回来,来找过她,还站在树干后面看她们俩亲嘴看了好一会儿才离开。
林枝扶拉着江折月坐下烤了一会儿火,两个人手牵着手,对视两眼,不知怎么的又亲上了。
许是大家都在,林枝扶格外不安心,亲了一会就轻喘着抵住江折月的肩头,不让她再靠前。
“睡觉。”林枝扶给江折月做唇语,江折月还黏黏糊糊地拉着她蹭来蹭去,用侧脸碰碰她的脖颈、用额头磨蹭她的脸颊,总之身子就是要跟林枝扶黏在一起,弄得两个人都一身薄汗还不罢休。
好不容易拿外衣在地上铺好躺下了,两个人面对面牵着手,篝火烤得身上热腾腾的,脸颊也晕着一层薄红。两人对视着,江折月慢慢凑上来,林枝扶抿了抿唇,按着她的肩头不让动,翻了个身平躺好。
江折月挪了挪身子,贴上林枝扶的侧身,倒也没有再次亲上去。
林枝扶安静躺了片刻,身旁温度炽热,耳边是细细的风声、劈哩叭啦的呼噜声和柴火被燃烧的声音。她睁开眼睛,树影婆娑,隐约透过缝隙看到一点点明亮的月亮。
片刻,林枝扶偏头,跟眉眼弯弯的江折月对视上,那是一种欣赏美景的眼神。
林枝扶重新转头看天,这次看不到月亮了。她看了一会儿摇曳的树枝,又看向江折月,这人还是盯着自己。
江折月动了动两人相握的手,是在无声地询问林枝扶怎么了。林枝扶往四周看了一圈,大家都睡得安稳。
林枝扶被江折月追问时的心声:你知不知道大家都说你行事诡异缺心眼道德败坏是个低智儿啊,我顶着被人怀疑会被传染成智障的风险都要站在你这边,哪怕有时候你真的干了些连我都觉得匪夷所思的事情,我也是绞尽脑汁为你辩驳,你在我心里永远是乖巧懂事的可爱花妖,是个无论做什么事都可以被原谅的小孩子,就这样你还觉得我不喜欢你不爱你吗。
扶只是不好意思说而已,实际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已经爱到难以自拔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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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你不说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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