刁高义点点头表示了然。也就是说整个家就死的死丢的丢伤的伤,如今只剩下玲姨一个人。
这道越走越偏僻、越走越静谧,林枝扶一路观察着周遭境况,愈发觉得熟悉。
锦溪村,锦溪、锦溪……是了!她之前来过!林枝扶茅塞顿开,这不是去陈悦儿家里的路吗,她曾在这儿住过一段时日。林枝扶心里挂念着,忍不住快步往前走。
“也不晓得到底怎么回事,村里的人集体疯魔。你们说,如果不是鬼上身的话,有没有可能是病毒入侵了脑瓜子?”小力这样推测,刁高义说暂时不能妄下定论。
鸡鸣声渐渐近了,林枝扶听着身后的交谈声,站在竹篾篱笆前停住了脚步。她看到陈母弯着腰在收玉米棒子,一面收一面艰难地弯曲着手臂去捶打那有些佝偻的背。
众人走近,江折月上前拍了拍她的肩,喊了一声姐姐。小力也对林枝扶道:“就是这儿,没走岔儿道!”说着就推开篱笆门吆喝:“玲姨!”
宣水芸狐疑地看了林枝扶一眼便跟着走进院子里,留下江折月和发愣的林枝扶在外墙。
“姐姐,你怎么了?”江折月捏了捏林枝扶的手心,凉凉的,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林枝扶神色凝重,片刻,面色苍白地摇了摇头,随后步入院子。玲姨看着有些憔悴,但挽着花白髻子还是很齐整,她冲小力点点头,又朝众人笑笑,让大家随便坐,说自己去泡茶。
院里搭了个不大不小的石桌,林枝扶没坐,望了一圈院子,比往日凌乱,堆着晾晒的谷物小了一大圈,养的鸡鸭鹅也少了。她对小力说:“我进去看一眼。”
刁高义却见她没有进屋,而是轻车熟路地从凉棚那边绕了过去,顿觉疑异。
玲姨在灶台旁的米缸里翻找,并未发觉林枝扶来到,倚在一旁的木栏杆上。
起火、烧水……林枝扶看着她的动作,一时之间有些恍惚。眼前的身影同半年前的陈母重叠在一起,转瞬之间,她似乎看到儿时在豆腐林家里,林母也是这样洗手作羹汤……
“娘——”
玲姨动作一顿,不可置信地抬头看过来,眼里闪着欣喜,在看清林枝扶之后便褪去了,面上又是茫然又是失落。
这不是她闺女啊。
林枝扶也霎时清醒过来,生硬地止了声。她觉得自己必定也要疯魔了,怎么能顶着林枝扶的脸随便喊别人娘,羞愧涌上心间,她面色血红。
片刻,玲姨对她笑笑,道:“小道长,我烧点水泡茶。”
“好……”林枝扶鼻间有些发涩,啃着下唇,想着该怎么为方才那声不经头脑、脱口而出的娘解释。
半晌,玲姨又道:“小道长,这儿烟大,你到院子里等我吧。”
林枝扶却没走,拘谨地站在原地,生涩道:“玲姨,这个茶闻着好香,是什么茶呀?”
“我们农家人哪儿喝得起什么好茶,只是一些制造粗糙的茶末而已。”
眼看着玲姨冲好了茶汤,林枝扶便主动上前帮着端茶,玲姨自然是不肯,一再推脱:“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
最终玲姨端着托盘,林枝扶拎着茶壶,两人一前一后来到院子里。放下茶壶坐好的时候,林枝扶察觉到宣水芸和刁高义的探究的目光,不自在地坐直了身体。
同其他人一样,陈父发疯之前也是毫无征兆,并且玲姨确保陈父没接触过前一批发疯的人。
“我家老头子前段时间扭伤了脚,这半个月都没出过门。”
“那也没人来家里拜访过吗?”宣水芸问。
“拜访啥,不年不节的,再说这都小伤,将养些时日就好了。”
宣水芸点点头,之前大家还怀疑过这疯癫之状会不会有传染性,现在看来,基本可以排除了。
众人了解完情况之后便起身告辞,玲姨说地里新结了些紫皮甘蔗,很甜,让大家拿点路上吃,她转头进屋:“我去拿镰刀。”
我如今是另一个人的容貌,所以她不记得我了……林枝扶不禁有些失落,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不知不觉间慢慢流失,抓也抓不住。她忍不住亦步跟到屋外,手放在门边,问:“玲姨,我能进来看看吗?”
“快进来孩子!”玲姨的声音从屋子深处传出来,显得有些模糊。
林枝扶抬脚走进去,屋子里的陈设一如昨日,只是很多已经积了一层厚厚的灰。目光一转,她看到陈星星之前专用的星星木碗和自己用过的月亮杯子还放在橱窗最显眼的地方……
小力说玲姨家里两位女公子,大的过身了,小的走丢了……
陈悦儿当初确实为她挡下万剑归宗阵死在了自己面前,可她一直以为那个是江折月的分身化形而成的,可真正的陈悦儿哪儿去了?
正思索着,玲姨已经拿了镰刀走出来,见林枝扶盯着她两个闺女常用的器具出神,便站在一旁看着她的侧脸。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这位小道长的脸部轮廓跟自家女儿有一些相像。眼眸垂下眼泪,玲姨才惊觉自己失态了,连忙转身低头去擦。
林枝扶转头,看着玲姨的有些佝偻的背影,突然觉得很对不起陈悦儿。
“玲姨,关于您的爱女,”林枝扶看向那双带泪的有些浑浊的眼球,顿了顿:“我能问几个问题吗?”
玲姨放下手,吸了一口气,道:“这有什么不能问的。”
“星星是怎么走丢的?”
“她是在她姐姐出殡那天走丢的。”玲姨垂下眼眸,忍不住叹了一口气,“那天下着小雨,我同她爹忙着她姐姐的身后事,没放太多心思在她身上。谁知她姐姐刚下葬,我们一行人准备回来,就发现星星不见了。”
“星星姐姐是被葬在西边的山林外围吗?”林枝扶依稀记得,锦溪村有禁忌,村民不进西边的山林,说里头有不好的东西,一旦进去就再也出不来。
尽管林枝扶已然知晓就是就是慕见溪那只鬼在里头作祟,并且在慕见溪消散之后,她还特意在村里散播了消息。说西边的山林来了一位山神,所谓靠山吃山,只要村民们合理利用资源、保护生态环境,便可保佑进山村民安然无虞。
但她知道,人都是很迷信的,传了几代人的进山便出不来的传言不可能轻易被她散播的无凭无据的留言打破,锦溪村一准儿还是没几个人敢进那西边的山林。
玲姨点点头,她家老头子几辈人都是葬在那处的,自家大闺女没出嫁,她舍不得闺女葬在野坟,说什么也要让闺女葬在自家,方便祭拜。
林枝扶点点头,又问:“星星会不会不小心走进山林里迷了路?”
玲姨说他们当时这般猜想过,还找了相熟、经常进山采草药的年轻力壮的青年一同进去寻过,只可惜没找到。
“连尸首也没寻到吗?”
玲姨露出些难过的神色,低声道:“没呢,不然我就可以把星星葬在她姐姐旁边了。”
林枝扶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得面带悲戚,对玲姨说一声节哀。
“姨,镰刀找着了吗?要不要我帮忙找找?”小力从门口探了个头进来,玲姨连忙抹了抹脸颊,笑笑说,“找到了,咱们这就去。”
太阳躲到山脊身后去了,天边映着一片残红。一行人走在田边的小路上,土地还温着,踩上去软软的,风也不凉,裹着烘烤过的土腥气,慢慢悠悠地吹过来。
玲姨一口气砍下好几根甘蔗,又剁成小段分给大家伙儿,他们吭哧吭哧地啃起来,个个都竖起大拇指,夸玲姨种得好,玲姨笑得很开心。
“姐姐,好甜,而且好多水,比悦心居的蜜饯还好吃……”江折月嚼着甘蔗渣渣含糊不清道,“但是它嚼不烂,我咽不下去……”
想起江折月此前没吃过甘蔗,林枝扶连忙吐掉嘴里的渣渣,顺势把手心递到江折月嘴边:“渣渣不吃,只吸里边的汁水,你吐出来。”
江折月抬眸看了林枝扶一眼,顺从地弯腰低头,把嘴里的残渣吐到她手上,林枝扶随手丢到田边。
天慢慢暗沉下来,大家边咬着甘蔗边往回走,江折月边吃还有边跟林枝扶说话,问她:“姐姐,我觉得甘蔗比蜜饯还好吃,为什么悦心居不卖甘蔗?”跟果脯那种密匝匝的甜不同,甘蔗是那种水分充足的清甜。
“悦心居是专门卖蜜饯果脯的,不卖甘蔗,甘蔗得在水果摊买。”林枝扶吞咽了一下,说:“而且甘蔗太大太重了,农民不方便运输,所以集市上比较少见,一般卖糖果比较多。”
“哦,原来是这样,姐姐你知道的真多!”
……
回到花间酌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大家刚吃了甘蔗饱肚子,此刻不急着吃饭,就围在矮脚茶几上讨论整合收集到的信息。
“加上老苍山的弟子,疯魔的一共一百零二人,其中男子六十七,女子三十五,下至十六上至五十三,哪个年龄段都有。”宣水芸坐在茶几中间,拿着根毛笔在尺寸很大的宣纸上勾勾画画,“其中跛脚夫妇一对,手部稍微不太方便的青年一个,这两点是林枝扶发现的。”
“而且,疯魔的人还有一个无法忽视的特征:动作迅猛、力大无穷,指甲、牙齿看着与常人无异,却是比常人尖锐好几倍不止,极其难缠。”宣水芸说完便抬头看向众人,等着他们发表意见。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残疾的都不放过,简直无差别攻击。”石为说。
“关键是不知道后面还会有多少人遭殃。”林枝扶坐在宣水芸旁边撑着下巴,随口道:“按这种局势下去,一日疯十个,十日百个,不出两年,整个天下的人全都变成疯子。”
众人听了这话皆看过来,目光幽幽,像是在无声的谴责她怎么能说这种天下大乱的话。三双、六只眼睛,看得林枝扶心里发毛,惊觉自己说错了话,忙抬手捂住口鼻。
为什么吃甘蔗的时候除了江折月和林枝扶其他人都不说话?因为忙着嚼甘蔗没空说话。至于江折月和林枝扶,一个好问,一个舍不得不理人,就抽空回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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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无差别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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