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枝扶带着那只鸟进到屋里。从前没见过林枝扶养鸟,大家心里皆是好奇。
“你的鸟?”
林枝扶朝刁高义点点头。
宣水芸靠近,看着林枝扶手边的鸟,忍不住想上手摸摸它的头,却被一翅膀扑闪开。
“你什么时候养的鸟啊?脾气那么大,什么品种的?”宣水芸笑问。
“不是我养的,是江折月的,好像叫什么三色麒麟花,我拿着玩玩儿。”江折月有时候会趁着林枝扶处理事情的空隙去修炼,可她又很不想很不想离开姐姐超过哪怕半步,思来想去,就把阿花放姐姐旁边,随时向自己通风报信。
难怪,长那么丑,跟她主人一样不讨喜。宣水芸换了个脸色,走到一旁坐下了,根本看不上这膈应人的东西。
刁高义也跟着笑笑,从暗色矛隼的爪子上摘下一卷纸条,看了之后神色大变。
“怎么了?”石为问。
“师傅传信来说,乌槐出现在老苍山。”
一行人自然是拿了东西就要往山上赶,在半山腰的时候撞上江折月,他们一齐上了山。到了山门前,入目的是一片狼藉:狮子石像被打翻了,东一只西一只,有只还断了头,满地的花草也是七零八落,泥土翻溅,像刚刚刮过一片狂风暴雨。
大家快步往里走,不多时就看到前方聚集着十几位长老和弟子,在焦躁地原地打转转。
“师傅!”刁高义和石为跑到越淳面前,问发生什么事了、乌槐那厮在哪里。
一个长老白胡须颤抖着:“野兽啊!从未见过的野兽啊!”
众长老七嘴八舌,说乌槐那小精灵小小的人身里藏着一只凶狠无比的野兽!
“什么野兽?有多凶狠?老虎?狮子?”宣水芸猜测道。
“不知道,如狼似虎,一双火红的竖瞳,浑身裹着火焰似的光,轰轰轰的!”其中一个长老张大双臂,哇了一声。
“原来禅枯簕火是一只火兽,生得这副样子!”一位负责录事的白发长老难掩兴奋,说要将此观记录在册,造福子孙后代,还说要搞一个专门关于禅枯簕火的记事簿,留名千世。
江折月冷哼一声,眼下危机都尚未妥善处理,还想着造福子孙呢。
“到底是人还是兽啊?”林枝扶听得糊里糊涂。
“人!一个很矮小的人!”
“兽,人身后有一只巨大无比、威风凛凛的兽!”
林枝扶和宣水芸对视一眼,表示记下了这个关键要素。
“那她现在到底在哪里?”江折月不耐烦道:“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一个长老说跑了,“我们布下一个威力极强的阵法都没有拦住她。”
江折月紧紧蹙着眉:“你们一个山头的人都拦不住她,就放任乌槐那个五短身材、形销骨立的废材来去自如?”她真是烦死了,这些人类一日日的搞那么多事,姐姐都跟她说好了,等此事了了就带着她外出嬉山玩水,从东走到西、从南走到北,可这一日日的一点儿进展都没有,送上门的茬口还给放跑了。
“你这小儿怎么说话呢!”另一个长老蹦起来指责江折月,林枝扶就上前拦,让江折月别理那些无谓的人。
没想到,正要吵吵,有个弟子气喘吁吁来报,说山下有个小女娃背后跟着一只冒火的神兽在招摇过市,弄得人仰马翻、惶恐不安。
听这描述,不就是乌槐和那只火兽吗?
于是众人和长老浩浩荡荡,又跟着那弟子下山,跑了半宿,从这村跑到那村,个个弄得心力交瘁,连乌槐和那火兽的影子都没见着。
众人都说算了不找了,太累了得先回花间酌睡一觉,连那位扬言要名留千史的长老都连连摇头摆手。刁高义的暗色矛隼又传了信来,说乌槐那厮又跑上山了,还扑倒好几个弟子。
宣水芸喘着气靠在树上,说要去你们去吧,我跑不动了。林枝扶也是倚靠在江折月怀里,连话都说不出来。
江折月看姐姐劳累成这样,十分不满,拿着葫芦小口小口地喂林枝扶喝水。
刁高义看着各位弟子长老一圈,已经跑丢了一大半人,个个不是折道回山就是半路在客栈歇下了。他对林枝扶和宣水芸道:“最后一次,就算上了山乌槐那厮又跑了我们也不追了,就在山上睡。”
林枝扶以手为扇,给自己和江折月扇着风,笃定道:“她不会跟我们迎面碰上的。”
“你是说乌槐那厮故意耍我们?”
林枝扶摇摇头,她也说不准,总之乌槐就是那性子,想要引起你的注意又躲躲藏藏的那种。
最后一次上山,果然,乌槐那厮又跑了。
林枝扶二话不说,拉着江折月回竹清苑睡觉,可擦洗干净躺在软乎乎的云被里,她又愣是睡不着了,总觉得忘了些事儿。
江折月牵着她的手放在自己柔软的肚皮上,已经安分地闭上了眼睛,看来也是跑累了。林枝扶动了动手指头,她就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靠过去:“姐姐,怎么了?”
林枝扶偏头说:“我睡不着。”
江折月就这样问:“姐姐,你想要吗?”
“……也不是。”林枝扶小声说:“我总觉得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江折月贴过去亲亲林枝扶的额头、鼻尖、脸颊、嘴角,然后窝在林枝扶的颈窝不动了,温热的呼吸洒在她皮肤上。
月光柔和,透过纱窗洒在地上,整个夜晚宁静祥和。怀里人的呼吸逐渐变得悠长而有规律,林枝扶突然想到陈母那双粗糙而皲裂的手。她拍了拍江折月的后背,没一点动静。
盯着江折月安静的睡颜看了片刻,林枝扶把右手食指和大拇指轻轻放在她的上下眼皮上,扒开,露出一片白色巩膜。
江折月呼吸频率变了,身子不安地扭了扭,更往林枝扶怀里窝,林枝扶便收了手,轻声问:“月儿,你睡着了吗?”
“没有,姐姐……”江折月迷迷糊糊地梦呓:“我没睡着……”
林枝扶又问:“我想知道你跟陈悦儿是怎么回事。”
“嗯……”江折月嘟嘟囔囔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林枝扶就靠近她的嘴巴,还是没听清,就按着她的肩膀使劲摇了摇,拉长了语调:“月儿、月儿,江折月,我睡不着。”
“嗯……?”江折月迷迷瞪瞪的,意识像泡在了温水里,把一条腿跨进林枝扶两腿之间,断断续续道:“姐姐……我没睡……”
林枝扶翻了个身,手掌撑着身子趴着,一下一下地摸江折月浓密纤长的睫毛,又去戳她的绵软弹滑的脸颊。弄得江折月痒痒的,睁开眼睛看到姐姐的脸在自己上方,她眨了眨眼睛,克制住困倦情绪,坐起来,像个婴孩似的歪在林枝扶怀里搂住她的腰,声音因为没睡醒而有些翁声翁气:“姐姐,你想做嘛……”
“不是,我想知道你跟陈悦儿是什么关系。”
等了半晌没等到回答,林枝扶以为她又睡了,低头一看,江折月确实半眯着眼睛,林枝扶就一下一下轻轻拍打着她的肩头。
半晌,江折月问:“陈悦儿是谁?”
“那个为我挡下万剑归宗阵还把她家人托付给我的女孩子。”
江折月想了想,闷声道:“为你挡下万剑归宗阵的是我捏出来的分身。”她坐起来,看着林枝扶强调道,“姐姐,你可千万不要弄错了,把这情谊记挂在别人身上,我会觉得不太高兴。”
林枝扶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柔声说我一直知道是你,但她不理解:“但是你为何不随意捏造一个假的身份,偏要假扮别人呢?”
“因为我替你重新找了爹娘啊。”江折月理所当然的语气:“我想了很久,觉得以这种方式让你认识你新的爹娘还挺好的。”
“什么意思?”林枝扶觉得匪夷所思:“你重新给我找了个爹娘?你把别人的爹娘找来给我当爹娘?那真正的陈悦儿呢?”
你杀了??
林枝扶问不出口,她长那么大第一次听到如此阴险的说法,什么叫重新找了爹娘啊?
果真,江折月说:“死了。”
“你杀的?”
江折月摇头:“不是,她也是你们老苍山的人,外出做任务,一时不慎,被鬼掏了心肺。我遇到她的时候她快死了,抓住我的裙角说不想死,家里人还在等她回家。我就说可是你伤得太重了,我没办法救活你。”
那天的夜晚暗得发沉,陈悦儿吊着一口气在哭,身上、嘴里都流血,眼泪也不断涌出来。江折月看了片刻,蹲下去替她抹掉眼角的泪,说:“我姐姐的爹娘也死了,她很难过,也是像你这样哭。”
“如果你愿意的话,能不能让你爹娘当我姐姐的爹娘?这样她就不会太难过了,你要什么条件我都可以答应你。”
陈悦儿断断续续道:“我想回去见他们一面……我想、想——”
她没说完就断了气,眼角的晶莹泪珠滑落,融进泥土里。江折月沉默片刻,帮她合上了眼皮。她给陈悦儿的尸首喂了一颗特制的防腐药丸安置好,接着这个替姐姐重新找爹娘的分身就消散了。
江折月的真身待在五行窟,盘着双腿想了很久很久,原来不止是姐姐,人类好像都对父母亲情看得极为重要。
她捏了个跟陈悦儿长相一模一样的分身去找林枝扶,打算在恰到好处的时候把陈悦儿的爹娘托付给林枝扶,这样既完成了陈悦儿的遗愿,也给姐姐重新找了个爹娘,能抚平她失去爹娘的伤痛。
难为江折月心思如此缜密。
月光朦胧,江折月枕在林枝扶的腿上娓娓道来,她的眉眼也朦胧,那股浓烈盛大的爱意却这样清晰地摊开呈现在林枝扶眼前。
以林枝扶对江折月的了解,她决计不可能无缘无故去给自己找个爹娘,一定是自己曾有意无意地向她透露过自己内心深处的渴望。
她看了无数遍却总是没真正得到过的父母亲情……
林枝扶用手指细细抚摸着江折月滑嫩的脸颊,然后忍不住俯下身跟她接吻。
江折月是一只妖,江折月不懂。她不懂每个人的爹娘都是无法替代的,而不是说这个死了,就找另一个别人的爹娘代替。
她是天生地养出来的,她很纯粹,她觉得世间事只要肯去做就会得到自己想要的,情也好爱也罢,她总是这样毫无保留地去付出、去争取。
难怪说妖是为情而来到这世间的呢。
原本以为林枝扶会在锦溪村同新的爹娘一齐过日子,江折月都打算好了,等哪天挣脱了五行窟的束缚,就去找姐姐一齐过乡间小日子,没想到后来林枝扶还是离开了。
江折月以为林枝扶并不想让陈父陈母当自己的爹娘,就想着把他们原本的闺女还给他们。她把陈悦儿的尸首送上老苍山,老苍山派了弟子、拿了钱财,送陈悦儿归了家。
江折月都困到翻白眼儿了,对着姐姐还是说没睡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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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给你找爹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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