刁高义显然也是看到了,抱着剑柄站直了身体。
一团燃着火焰的符咒直直朝那只鬼打过去,那鬼眼睛都没抬,侧身一闪,‘轰隆’一声,那团火符干倒了一颗足足有一个男人的腰身那么粗的树干。
那鬼看了宣水芸一眼,没出手,直直飘到蛇铭跟前,说话声有些空灵:“喂。”
蛇铭不应,许是没发现这鬼的到来。
“喂,你哭得好大声,好吵。”那鬼用两只手拍了拍蛇铭的肩头。
蛇铭感觉到一阵幽凉涌上心间,声音小了下去,一抬头被面前这张毫无血色的脸吓了一跳。
有些眼熟,林枝扶盯着那鬼的没有眼珠的白瞳,没分辨出那是慕见溪还是慕念锦。
如此忧郁之色,她是慕见溪么?
“你哭得那么难过,也是死了生命中的重要之人么?”那鬼又问。
蛇铭抽抽搭搭道:“我的蛇兄弟死了,死了好多。”
“好多?”那鬼点了点头,“原来你有好多重要之人。”
“什么叫有好多重要之人?你不要把我的伤心不当一回事!”蛇铭大声道:“此生唯为我的蛇兄弟痛哭流涕!”
林枝扶:“……”
江折月翻白眼:“……”
宣水芸:“……”
刁高义:“……”
石为:“……?”
“行,那你专心哭吧。”那鬼点点头,慢悠悠飘到林枝扶跟前,从上至下打量她一番,道:“我们又见面了。”
众人面露防备之色,看着林枝扶同那只女鬼交谈。
林枝扶点点头,致歉道:“对不住,我不太分辨得出你们姊妹俩,你是妹妹吗?”
林枝扶看到那鬼原本就满面愁绪的脸上露出一种更加失落的神色,低声道:“我是姐姐。”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起来,再次道,“我是姐姐。”我是小溪的姐姐。
原来是慕念锦。
“你不是去投胎了吗?”
当时林枝扶是亲眼看着慕念锦踏上奈何桥的。
“我……”慕念锦顿了顿,垂下眼皮:“我投不了胎。”
“投不了胎?过了奈何桥却投不了胎?怎会如此?”林枝扶不解,她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偏头去望两位师兄和宣水芸,问他们有没有见过这样的。
宣水芸和石为先后摇头,刁高义抱着胳膊没言语。
“奈何桥对面那妇人拦下我说,我在人世间的情缘未了……”慕念锦的白瞳眼里有些茫然,“她说我有放不下的前尘往事、也有放不下的人,所以投不了胎。”
放不下的前尘往事,放不下的人……利元忠?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林枝扶满腹疑云,还是说她放不下的她妹妹慕见溪?
不,应该不是,林枝扶摇了摇头,她觉得慕见溪的可能性不大。虽然说恨也是情缘的一种,但明眼人都看得到,慕念锦对她的双生妹妹并没有投入多少感情,反倒是慕见溪,从爱到恨、从恨到爱,反反复复,有始无终。
‘姐姐,你的爱好似可以给任何人,你的情郎、你的孩子,甚至是府上的一条狗,可始终不愿意给我……一点点也不行……’
慕见溪当时那么悲戚,她最后消散的时候,那满腔而又无处抒发的情感也跟着消散了吗?
林枝扶不得而知。
“我下了奈何桥,周遭的一切都是那么陌生,所有东西都是我完全不认识的样子。我想找个人说说话,发现原来人们都看不到我,于是我漫无目的地行走在这个已经无法容纳我的人间。”慕念锦语调平平,像是在讲述一件平常事,“我走了很久很久,想过要回洛阳,那是我的故乡。可是我回去找谁呢?家人?朋友?爱人?我不知道要去找谁。”
慕念锦垂下了头。说来可笑,她几乎是半个多月之后才想起利元忠这个名字的,那个她生前爱得死去活来的男人,几百年之后,慕念锦竟然觉得他只是自己生命中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
“洛阳没有人等我,那里没有我想见的人,所以我瞬间不想回去了。有一天,我路过河边,看到水里映出了妹妹的容貌,妹妹看起来似乎从没变过。”慕念锦看向远方,那双独属于鬼的白瞳眼有些空洞,眼球死气沉沉、毫无生机,仔细看,却能看到底下似乎闪烁着一点光亮,“我恍然发觉,我好像已经很久没见过小溪了,我们分开了那么久,我想见她。”
“这天地那么大,我像一根断了的线头,前后左右四处摇摆、毫无方向,但是我想,我的妹妹能接住我。”
只可惜你的妹妹已经不在这世间了啊。林枝扶微微皱起眉,心头有些发堵,若是慕见溪早知道她姐姐之后会想见她,估计拼死都会留下一丝牵连给她姐姐的吧。
毕竟慕见溪做梦都想接住她姐姐。
“这个地方是小溪带我来的,连这个村庄的名字都是以我们俩姊妹的名字命名的,我留在这里,日日在山间晃荡,期盼着能再见小溪一面。”
锦溪、锦溪。一个指华丽丝绸,一个是山间流水;一个珍贵精致,一个自然清澈。
其实都是好字,只是一动一静,处在一处难免有些矛盾。
夕阳斜斜地穿过树梢,在落叶铺成的地面上投下细碎的金斑。众人零落地倚靠在树干上,安静地听着慕念锦讲述。归巢的鸟在枝头断断续续地叫着,声音渐渐稀落下去。
慕念锦的头埋得很低,语调里难掩失落:“我等了很久,可是蛇大王告诉我,说我妹妹已经死了。”
慕见溪原本就是鬼,这里说死了许是消散的意思。林枝扶动了动嘴唇,未言语。
说着说着,慕念锦那双白瞳竟落下眼泪来,“我妹妹是我生命中极为重要之人,可是她死了。”
林枝扶指尖轻动。
是啊,那是她的妹妹啊,就像一根树干分出的两条树杈,慕见溪是她同体连枝的亲妹妹,她们身体里流着一样的血,慕念锦自然会心心念念着她的妹妹。
慕念锦和慕见溪两个人用的是同一副容貌,没准她们用的灵魂也是同一个。
林枝扶觉得自己当真的眼拙,从前怎么会觉得慕念锦对慕见溪没有太深厚浓重的感情呢。
慕念锦泪流满面,慢慢蹲了下去,小声抽泣着。不知为何,她一想起她妹妹心脏就抽着疼,好像空气都被抽走了,根本呼吸不了。
原来鬼也会心痛吗。
空气里浮动着松脂和枯叶混合的气味,微凉,带一点甜,偶尔风吹过树冠,传来远雷似的声响。
慕念锦哭的时候声音不大,却是断断续续地止不住。林枝扶面露不忍,蹲下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问她跟在他们一起走,一起离开这里,说看看有没有办法能帮她找到一些慕见溪遗失在世的痕迹。
蛇铭自然也是要跟着走的,他说要同林枝扶一齐捉住那个杀千刀的火兽,替他的蛇兄弟报仇。
大家伙儿一同往出走,林间的事物慢慢变得模糊,光线一寸寸地收拢,从树干上慢慢攀上去,最后缩到树顶,只留下一片幽蓝的暮色。
虫鸣在一片静谧中此起彼伏,林枝扶猝然开口问道:“小溪她姐姐,不知你方才说的蛇大王是谁?”
她盲猜是蛇铭,但是还是想再确定一下。
果不其然,慕念锦抬手示意蛇铭。
蛇大王,像是这厮能想出来的名号。刁高义没忍住勾了勾嘴角,挑眉斜睨了蛇铭一眼,他想到那句此生唯我的蛇兄弟痛哭流涕。
江折月不想离蛇铭那么近,就松开姐姐的手,一脸嫌弃地走到姐姐的另一边,再次牵起林枝扶的手。
约莫行了快一柱香的时间,他们已经出了林子,走上了一条山间小路,只要顺着这小路再走上半柱香,就能到村庄里。
可是前方的路却愈发不太平,两边的草丛里不断发出异响,黑黢黢的草木间透出两点、两点蓝色的光,像一双双野兽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是那些失智的村民,他们在暗中观察,虽蠢蠢欲动却没有动手。
林枝扶几人都提防着,手里紧握着兵器,就怕被牙尖嘴利的蓝眼睛们扑上来咬一口。
轰隆——!
全神贯注之际,身后发出一声巨大的响动,他们猛地转身望过去,是一棵极高大的树木轰然倒塌下来,像是被雷劈断了,可天空分明没有闪电划过。
远处,乌槐和身后那只火兽都鼻青脸肿、血流如注,一个面向东边一个面向西边,板着脸沉默着。他们是连体的,此刻却竭尽所能地想离对方远一点。
那火兽比乌槐高一个头,胸膛抵着乌槐的后脑勺,两条前腿像是高高抬起之后长在了乌槐的身体里,后半截身子斜斜地用两条后腿立在地上,半人半兽,看起来诡异至极。
脚下的那棵树倒了之后,有松鼠和其他小动物从里头窜出来,路过他们的四条腿——两条盖着布料的人腿、两条长满毛的兽腿。
沉默半晌,那火兽撩起长长的尾巴一下一下拂着自己流满鲜血的脑袋。
“喂,我等你几百年才遇到你。”那火兽说。
乌槐假装没听见。
那火兽就用尾巴撩了撩乌槐的后脑勺,又道:“你为何如此护着那个叫林枝扶的?还为了她要带着我撞树?你知道我多疼么?”
乌槐闭了闭眼睛,不说话。她不疼吗?她不也满头是血吗?
火兽继续愤愤不平道:“你我才是一体的,你不应该护着我么?”
乌槐不理它,那火兽就嗖一下从头顶冒了一丝闪着光的火红色精魂,晃晃悠悠地飘到乌槐面前,低下头要跟乌槐对视。
那精魂一飘出来,乌槐身后的火兽就僵住不动了,后脚也翘起来离开地面,似乎是指挥官暂时离开,看起来就像是乌槐背着它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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