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别去神祠,把人抬到廊下背阴的地方,别堵在门口。”
沈照微收回按在赵家妇人颈侧的手指,站起身来。
他脸色比方才更白了几分,指尖顺着衣摆擦去沾上的冷汗,转头看向谢停云。
“这妇人还没咽气,但心脉被符里的烈性药力冲得太散,现在挪动或是受激,当场就会毙命。”
正要带人往外冲的陆清晏脚步一顿,低头看向竹架上气若游丝的妇人。
谢停云立刻明白了沈照微的意思。
眼下妇人命悬一线,若是只顾着去神祠拿人,这口还没断的气先断在义庄里,不仅救不回一条人命,反而给了杜崇礼推脱罪责的借口。
“听师弟的。”
谢停云反手将记录册塞进袖袋,快步走到竹架旁。
他手腕一翻,知止折扇展开三寸,十三根深色扇骨稳稳悬在妇人膻中穴上方半寸处。
妇人胸口残留的那股焦糊燥气正顺着经脉乱窜,每一次冲撞都让她的身躯剧烈抽搐。
谢停云没有往里渡入灵气,而是将那些企图往心口倒灌的狂暴药力一寸寸截住,顺着扇面边缘引向空气之中。
“去取井底最凉的泥水来,滤干净,化半钱薄荷脑,用棉签一点点润她的舌根。”
沈照微站在竹架另一侧,对着发愣的老大夫和外门弟子吩咐道。
“再拿两块浸了冷水的青布,裹住她的手腕和脚踝,把浮在四肢的虚火压住。”
老大夫这回半句反驳也没有,连声应着,小跑着去后院打水。
随行的外门弟子也迅速散开,端水的端水,拧帕子的拧帕子。
抬人进来的几个壮汉缩在廊柱旁,大气都不敢出,只能眼睁睁看着谢停云手里的折扇微不可察地轻颤,看着沈照微用两根竹签将妇人胸口那张烧焦的黄符一点点剥离皮肉。
半炷香的功夫过去。
妇人喉咙里那股像拉风箱一样的粗喘声,终于渐渐平缓下来。
她翻上去的眼白慢慢落回原位,虽然依旧昏迷不醒,但胸口剧烈的起伏稳住了,嘴角也不再往外溢黑血。
“命保住了。”
老大夫搭上妇人的腕脉,摸了片刻,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看向沈照微的眼神里带上了实打实的敬畏。
“小仙师神断,若是方才按老朽的路子下针催气,赵家嫂子这会儿已经凉透了。”
那几个抬竹架的壮汉一听这话,“噗通”一声全跪在了青石板上,朝着沈照微和谢停云连连磕头。
“多谢仙师救命!多谢仙师!”
领头的汉子抬起脸,满眼血丝,咬牙切齿道:“杜崇礼那个老匹夫!枉我们赵家前前后后给他捐了三两银子的香油钱,他给的哪是什么救命符,分明是催命的毒药!”
“先别急着骂人。”
谢停云收拢折扇,取过一旁的湿帕子擦了擦手,声音温和却极冷静。
“这位大哥,赵家婶子在贴这道符之前,今日何时去的祭仪?去之前是个什么光景?”
汉子抹了把汗,喘着气答道:“今儿一早天刚亮就去了!去的时候虽然腿脚发软,但还能扶着墙走两步,也能喝下半碗稀粥。在神祠跪了一个时辰,回来就说骨头缝里发冷,紧接着杜执事就派人送来了这道符……”
谢停云重新掏出记录册,翻到赵家妇人那一页。
前一日的记录还在:轻症,仅见乏力盗汗,未曾咳血。
而今日仅仅去神祠跪拜了一个时辰,回来便转为危重,再贴上那道掺了烈阳石粉与乌头的符箓,险些当场丧命。
“不是单靠这一道符害的命。”
沈照微走到桌案旁,低头看着册子上的字迹,指尖在“跪拜一个时辰”几个字上轻轻一点。
“这道符只是用来遮掩亏空的障眼法。真正抽干她气血的,是她在神祠里待的那一个时辰。”
陆清晏走上前,看着册子上前後对比分明的记录,神色肃然。
“算上这位赵氏,义庄里这批稳住病情的十七人,全都是停止去神祠后缓过来的。而唯一一个今日再去神祠的,回来便险些丧命。”
陆清晏伸手按住腰间的刀柄,冷声道:“单凭一例或许能推说是巧合,但前前后后二十几人皆是如此,这笔账已经能立住了。”
院子里的其他病患家眷听见这番话,纷纷围拢过来。
前头那个背着少年的中年汉子看着竹榻上已经安稳睡着的儿子,再看看竹架上险死还生的赵家妇人,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冷汗。
“幸亏方才听这位小仙师的,没把娃背去神祠……这要是去了,哪还能有命回来!”
“仙师,接下来咱们该咋办?我们都听您的!”
原本对宗门弟子还有些将信将疑的镇民,此刻看着沈照微那张苍白清冷的脸,眼里全是感激与信服。
沈照微被众人围在中间,有些不自在地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几个试图上来抓他衣袖道谢的妇人。
“按方才说的法子,继续喝温盐水,别吹风,别乱动。”
沈照微简短地交代了一句,便转身走到廊下的阴影里,靠着木柱缓气。
接连查验了这么多病人,哪怕没有动用修为,他内府的经脉也已经开始泛起一阵阵酸胀的凉意。
谢停云走过去,自然而然地挡在他身前,隔开了嘈杂的人群,顺手将一只装了温热药茶的竹筒塞进他手里。
“先喝两口歇着,核对的事交给我和陆大人。”
沈照微接过竹筒,指尖触到温热的竹壁,微微点了点头。
然而,还没等陆清晏点齐差役准备去神祠提审账目,义庄大门外突然涌进来十几号人。
为首的是镇上的里正,后头跟着几个手里拿着铁锹和火把的镇民,一个个面色惊惶,裤腿上沾满了黑泥。
“陆大人!陆大人不好了!”
里正跌跌撞撞地跑进前院,指着北边的方向,声音都在打颤。
“镇北头那座荒废的旧庙……出大事了!方才几个后生去旧庙后头挖蓄水坑,一锹下去,地底直往外冒黑水,腥臭扑鼻!杜执事已经带人赶过去了,说是当年封在旧庙地底的瘟毒源头破封了!”
院子里刚刚安定下来的气氛,瞬间被这几句话砸得粉碎。
“旧庙?那不是几十年前大劫时死人最多的地方吗?”
“天爷啊,真是瘟毒破封了?!”
病患家眷们顿时乱作一团,恐慌再次爬上每个人的脸庞。
陆清晏眉头紧锁,厉声喝道:“慌什么!商镇地下暗渠纵横,淤泥发黑发臭本是常事,未曾查验,谁敢断定是瘟毒?”
里正苦着脸道:“可杜执事在旧庙前开了法坛,说那黑水里带着邪煞,还说……还说镇上这两天混进了不干净的外来人,冲撞了镇物,才引得全镇遭灾!现在半个镇子的人都往旧庙去了!”
谢停云与沈照微对视了一眼。
义庄这边刚查出神祠的驱疫祭仪有鬼,旧庙那边就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挖出了所谓的“瘟毒源头”,还把脏水引向了“外来人”。
这手段实在算不上高明,但在百姓都被死亡阴影笼罩的时候,却最容易挑起盲从的恐惧。
“陆大人,看来咱们不用去神祠找杜执事了。”
谢停云合上手中的账册,语调平静。
“人家已经在旧庙摆好台子,等着咱们过去了。”
陆清晏冷哼一声:“本官倒要看看,他能拿一坑黑泥变出什么花样来!留四人看守义庄,其余人随本官去旧庙!”
谢停云转头看向沈照微:“师弟,你留在义庄歇着,我去去就回。”
“我同去。”
沈照微将竹筒盖好,系回腰间,步履平稳地走下台阶。
“旧庙既然是他们推出来的障眼法,里头多半动过手脚。我对邪煞与药物混杂的气息比旁人熟,去了能省些排查的工夫。”
谢停云看着他坚定的神色,知道劝不住,便只将那件厚实的灰披风重新替他拢紧了些:“跟在我身边,别迎风站着。”
一行人出了义庄,顺着青石板路直奔镇北。
旧庙建在商镇北侧的一处土坡上,四周古树枯死,院墙坍塌了大半。
此时庙门前的空地上已经黑压压围了上百名镇民,人人脸上都带着惊惧交加的神色。
空地中央摆着一张红木法案,上面香烟缭绕。
杜崇礼穿了一身暗金纹路的执事长袍,手里捏着一柄系了红绸的木剑,正站在台阶高处,痛心疾首地对着百姓喊话:
“诸位善信!神祠连日开坛放粮、赐符驱疫,老夫连棺材本都快搭进去了,为何这病患还是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不是神明不显灵,是咱们镇里藏着祸根啊!”
他猛地转身,木剑直指身后破败阴暗的旧庙大殿。
“后殿地底的古井已经往外泛黑水了!百年前这地方镇压的就是专抽人精血的瘟神!如今必是有身负恶煞的外来人踏入了商镇,才把这沉寂百年的瘟毒重新引了出来!”
台下的百姓被他唬得面无人色,有人当场就跪在地上磕起头来,哭喊着求杜执事指条活路。
“杜执事好灵通的耳目。”
陆清晏拨开人群,带着差役与谢停云师兄弟二人,大步走上台阶。
她冷冷看着杜崇礼:“义庄刚稳住几十名重症百姓,杜执事不在神祠准备官署核查的账目,倒跑来这荒庙里装神弄鬼。你说古井泛黑水是瘟毒,可曾取水样交由医官查验?”
杜崇礼见到陆清晏,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随即脸上挂起一副悲天悯人的苦笑。
“陆大人,官府查案要走章程,可老百姓的命等不起章程啊!那黑水就在后殿,腥气刺鼻,寻常人闻上一口都要头晕目眩,这难道还用得着医官慢吞吞地验?”
他说着,目光越过陆清晏,精准地落在了谢停云身后的沈照微身上。
杜崇礼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故意抬高了声音道:“况且,这旧庙里供奉的原本就是当年镇压灾厄的石像。诸位若是不信老夫的话,大可随老夫进殿亲眼看一看,那害人精血枯竭的源头,到底长什么模样!”
话音落下,杜崇礼侧身让开庙门,拂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里正和十几个胆大的青壮年汉子早已被勾起了心火,闻言纷纷举着火把,簇拥着官差往大殿里涌去。
谢停云走在沈照微身侧,手掌始终搭在知止折扇的扇柄上。
一迈进旧庙大殿的门槛,一股刺鼻的酸腐味便扑面而来。
沈照微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殿角一口正往外翻涌黑沫的浅井,眉头微蹙,对谢停云低声道:“不是尸毒,也不是地底阴煞。是腐烂的皂角混了绿矾和猪血,倒进死水里发出来的臭味。”
这种粗劣的把戏,在药铺学徒眼里都瞒不过三息。
然而,还没等谢停云开口揭穿这口黑水井的底细,走在最前头的里正和几个汉子,已经举着火把照亮了大殿正中央的高台。
高台上立着一尊一人多高的青石神像。
神像年久失修,底座长满了暗绿色的青苔,身上的彩绘早已剥落干净,只剩下冷硬的石胎。
但神像的脸部却被人擦拭得干干净净。
火光跳跃之下,那尊石像高挺的鼻梁、微抿的薄唇、冷峭的眉骨轮廓,清晰地映入众人眼帘。
尤其是石像的眉心正中央,不知被谁用浓重的朱砂混着红漆,点上了一颗鲜红欲滴的朱红印记!
举着火把的里正猛地转过头,视线越过人群,死死钉在了站在殿门光影交界处的沈照微脸上。
一样的冷白面色,极其相似的眉眼轮廓,还有眉心那一点分毫不差的朱红!
“哐当!”
里正手里的火把直接掉在了地上,火星四溅。
他脸色惨白如鬼,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指着沈照微凄厉地尖叫起来:
“瘟神!是他!他和庙里的瘟神像长得一模一样!”
这一声尖叫在空旷破败的大殿里回荡开来,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汇聚到了沈照微身上。
“天爷啊,眉心那颗红点!一模一样!”
“他今天早上刚进镇,旧庙的黑水就冒出来了!”
“什么仙门弟子,他就是来索命的瘟神!”
人群像炸了锅一样,站在沈照微周围的镇民发出惊恐的喊叫,连滚带爬地往后退去,瞬间在他身周空出了三丈方圆的死地。
就连方才在义庄里亲眼见过沈照微救人的那两个汉子,此刻看着那尊阴森诡异的石像,再看看沈照微毫无血色的脸,双腿也开始打颤,一步步缩回了人群后头。
几分钟前还被奉为救命恩人的青年,在火光与石像的映照下,转眼成了人人喊打的灾星。
沈照微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抬头看了一眼高台上那尊明显被人新近修饰过的石像,没有辩解,也没有愤怒,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乱上半分。
只是极为平静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与周围镇民的距离,手掌轻轻按在了腰侧的短铁刀柄上。
杜崇礼站在高台台阶旁,看着瞬间沸腾倒戈的民心,嘴角压住一抹冷笑,猛地一拍法案,厉声高呼:
“铁证如山!此人面相与旧庙瘟神一般无二,正是引动全镇精血枯竭的祸根!诸位乡邻,若想保住妻儿老小的性命,今日无论如何,必须先将这灾星逐出商镇!”
“滚出去!瘟神滚出去!”
“不走就用乱石砸死他!”
上百名被恐惧逼疯的镇民红了眼,纷纷抄起地上的碎砖、木棍和铁锹,黑压压地堵死了旧庙的出口,一步步朝殿内逼近。
杜崇礼高高抬起手臂,木剑直指庙外的大道,对着陆清晏与谢停云道:
“陆大人,谢仙师!民意不可违!为了全镇数千条人命,请立刻将此人驱逐出境,否则休怪全镇百姓拼死自救,连义庄也一并砸了!”
刀棍相交的嘈杂声中,谢停云上前一步,稳稳挡在沈照微身前。
他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声合拢,在满殿喧嚣中发出一记清脆的冷响。
谢停云看都没看那尊荒谬的石像,目光笔直地刺向杜崇礼,声音清朗而冷冽:
“杜执事既然一口咬定是我师弟入镇引来了灾厄,那在赶人之前,不妨先当着全镇父老的面,对一对官署的黄册——商镇死掉的第一个人,究竟是哪一日咽的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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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神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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