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的日子有什么好对的!瘟神的煞气隔着百里就能害人,先把人赶出镇子,别的事以后再议!”
杜崇礼手里的桃木剑往前一指,根本不接谢停云的话茬。
他转身面向堵在庙门口的上百名镇民,扯开嗓子喊道:“诸位善信!多留这灾星一刻,镇里的老少就多一分暴毙的凶险!大家伙儿说,能不能让他留?”
“不能留!赶出去!”
“现在就滚出商镇!”
前排十几个青壮年汉子举着铁锹和扁担,往前逼了半步,彻底封死了旧庙的下山通道。
谢停云站在台阶上,手里的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
“杜执事好一句‘以后再议’。”
谢停云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前排的吵嚷,清晰地传进人群里。
“义庄里现在还躺着三十七名重症乡邻,赵家婶子半个时辰前才刚从鬼门关拉回来,全靠我师弟开的方子吊着命。现在把看病的人赶走,停了义庄的救治,今晚若是再有人咽气,杜执事,这条命算你的,还是算神祠的?”
喧闹的人群顿了一下。
方才跟着从义庄跑过来的一个汉子迟疑地放下扁担,扭头看向杜崇礼:“杜执事,俺老娘还在义庄喝盐水呢……把小仙师赶走了,俺老娘今晚要是再抽过去,神祠给治吗?”
旁边几个家里有病人的妇人也跟着反应过来,七嘴八舌地追问:
“是啊杜执事!把他赶出去了,我家男人的病是不是立马就能好?”
“前天求了符也没见退烧,人走了要是还不退烧可咋办啊?”
杜崇礼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握着桃木剑的手往回收了收。
他哪敢打包票说赶走沈照微就能治病,只能含糊其辞地应付道:“心诚则灵!只要除了祸根,老夫再开坛祈福三日,神明自会垂怜……”
“还要再等三日?”
那汉子急了,“俺老娘连今晚都未必熬得过去!”
原本铁板一块的驱逐声浪,因为这几句实在的生死追问,顿时裂开了一道口子。
镇民们虽然依旧拿着农具堵在门口,眼里对沈照微还是充满了忌惮,但脚下却没再往前逼近。
沈照微站在谢停云侧后方的阴影里,看着门口乱糟糟的百姓,低声开了口。
“师兄,我先退到镇外的歇脚亭去。”
谢停云侧过头看他。
沈照微神色平静,眉宇间没有半分受辱的恼怒,只有一种近乎冷淡的务实。
“义庄那边的方子已经定下了,米汤掺微盐,重症者用井水敷腕踝,外门师兄们照着做便不会出错。”
沈照微顿了顿,继续说道:“他们现在被石像吓破了胆,只要我还站在这里,杜崇礼就能一直拿我做筏子闹事。我退到镇外,把地方腾出来,你们查账、救人都便宜。”
“你不准走。”
谢停云直接截断了他的话,语气依然温和,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谢停云转过身,面对着沈照微,压低了声音:“师弟,今日你若是出了这道镇门,明日杜崇礼就能对外宣称你是畏罪潜逃。到时候不仅你洗不清,连义庄里那些用了你方子的病人,都会被他说成是染了邪术。”
沈照微垂下眼睫:“可留在这里,只会和百姓耗着。”
“不用耗太久。”
谢停云指了指法坛旁面色铁青的陆清晏,“死人的日期、抓药的存根,全都是落了纸的死证据,做不得假。我不替你做主让你硬留,但你给我两炷香的时间。等官署把初步的日期核出来,若是还压不住这帮人,你是走是留,我都陪你。”
沈照微抬起眼,对上谢停云专注的视线。
片刻后,他原本准备迈向庙门侧道的脚步收了回来,轻轻点了点头:“好,我等师兄核完。”
就在这时,“呛啷”一声脆响。
陆清晏拔出腰间佩刀,连鞘带刃重重顿在青石砖上,火星迸溅。
“全都给本官住口!”
陆清晏一身青灰公服,大步走到台阶正中,冷厉的目光扫过前排持械的镇民。
“本官乃商镇查验官陆清晏!镇中连日病亡,巡抚衙门早已下达严令彻查病因。尔等手持器械围堵官差,是要造反不成?!”
官府的威严到底压住了百姓的盲动,前排几个汉子缩了缩脖子,将铁锹往身后藏了藏。
陆清晏没有给杜崇礼插嘴的机会,直接从怀中摸出一本蓝皮册子,翻开第一页。
“杜执事口口声声说,是这位沈道友入镇引来了灾厄。那本官现在就当众核对官署留档!”
陆清晏转头看向杜崇礼,声音冷硬:“杜执事,你说此人是祸源,除了这尊来历不明的泥胎石像,你可有人证物证,证明他曾对镇中病患下毒或是施术?”
杜崇礼脸色发僵,梗着脖子道:“神像眉心的红痣分毫不差,古井黑水也在他入镇后翻涌,这便是天象示警!何须凡俗物证!”
“天象归神祠管,人命归官署管!”
陆清晏丝毫不吃他这套,转头对身后的两名文吏喝道:“搬桌椅来,就在这庙门口立卷!把神祠执事杜崇礼的话记在‘无实据揣测’一栏,画押留存,日后呈交上官定夺!”
“无实据揣测”五个字一出口,杜崇礼的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
一旦落进官署的正规案卷里,日后上头追查起来,他这就是妖言惑众。
两名文吏动作极快,当场支起小案,铺开纸笔。
陆清晏走到人群前,举起右手中指带有薄茧的手,沉声道:“本官查案,只认亲眼所见与白纸黑字。在场乡邻,有谁亲眼见过这位沈道友在镇中投毒害人?有谁见过他在初三之前进过商镇?现在站出来,本官一笔一笔记下!”
庙门前顿时安静下来。
百姓们面面相觑,方才喊打喊杀的气势消了一大半。
过了好几息,一个穿粗布短褐的老汉才在人群里小声咕哝:“见倒是没见过……这不是看他和庙里的泥菩萨长得像嘛……”
“像,就是没见过行凶。”
陆清晏面无表情地吩咐文吏:“记下,里民王氏,未曾亲见,仅凭外貌附会。”
老汉吓了一跳,连忙往人群后头缩去。
谢停云顺势走下台阶,来到文案旁,摇了摇手中的折扇,温和地开口:“既然没人亲眼见过我师弟行凶,那咱们就来核一核大家都见过的事。敢问各位乡亲,镇上头一个得这怪病咽气的,是城南豆腐坊的李老头吧?”
“是李老头!”
人群里有人应声,“初三后半夜走的,我还是帮着抬的棺材!”
“初三夜里咽的气,那李老头是哪一日病倒下不来床的?”谢停云继续追问。
这一问,人群里顿时热闹起来,不再是刚才那种恐慌的咆哮,而是街坊邻里对日常琐事的回忆。
“初一那天我还去他铺子里买过豆腐,那时候他看着就没精打采的。”
“不止初一!上个月底我就见他婆娘去东街抓药了,说是老头子夜里盗汗,骨头缝里发冷!”
“对对对,药铺的陈伙计初五死的,但他也是上个月底就病歪歪的了,抓药的时候手都在抖!”
百姓们一句接一句,七嘴八舌地拼凑着时间。
陆清晏手下的文吏笔走如飞,将这些街坊邻里的口述分门别类地记在“亲见”与“转述”两栏里。
谢停云听着众人的议论,转头看向脸色越来越难看的杜崇礼。
“杜执事,你听见了?乡亲们亲眼瞧见李老头发病,是在上个月底。而我与沈师弟,是接了官署初七发出的求援文书,今日卯时三刻才刚进的商镇大门。”
谢停云将折扇一合,指向庙门外的大路:“难不成上个月底李老头生病抓药的时候,杜执事就已经未卜先知,知道十几天后会有个眉心带红印的栖衡宗弟子进镇,提前替我师弟把病给种下了?”
人群里传出几声压抑不住的低笑,随即又变成了惊疑不定的窃窃私语。
道理太浅显了。
上个月底就已经有人病得要死要活,今天才进镇的外乡人,怎么可能是引发疫病的源头?
至于那尊突然冒出来的石像,还有那口散发着猪血皂角臭味的黑水井,在这种实打实的日期面前,反而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杜崇礼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强词夺理道:“街坊邻里随口胡诌的日子,哪能做准!谁知道李老头上个月底得的是不是寻常风寒?真正死人就是这几天的事!”
“街坊的记忆做不得准,那药铺抓药的方底、官署报丧的红契,总做得了准吧?”
谢停云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直接将话头钉死在原件上。
“李老头去东街回春药行抓过药,药铺必有每日的坐堂医案与出药账册。他初三咽气,里正必定向官署递交了销户的病故凭据。这两样东西全是落了印章的原件,只要拿出来一比对,他究竟是何时染病、症状如何,一清二楚。”
陆清晏当即拍板:“说得不错!杜执事,你既不信口头之言,本官这便去调取铁证!”
她猛地转身,对身旁差役下令:“给本官两炷香的时间!谢道友,劳烦你随我手下一名文吏,速去东街回春药行,调取上月二十至今的所有坐堂医案原件!本官亲自回衙门提取病亡登籍册与今日卯时的入关文书!”
杜崇礼脸色大变,下意识跨前一步想要阻拦:“陆大人!眼下疫病横行,你不去封锁义庄,反倒为了替一个外人洗脱嫌疑去翻什么旧账……”
“查清病源起始之日,正是为了查明疫病根由!”
陆清晏冷冷盯了他一眼,手按刀柄,“在原件核对清楚之前,旧庙与义庄维持原状!谁敢趁机煽动百姓驱逐协查人员,或是阻碍救治,本官立斩不赦!”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堵在门口的镇民们纷纷往两侧退开,主动让出了一条容人通行的宽敞道路。
大家伙儿也不傻,两炷香的工夫而已,看看药铺的账本到底是怎么写的,总比听杜执事一个人在这干喊要强得多。
谢停云走到沈照微身边,低声道:“庙门有陆大人留下的四名差役守着,你坐在这廊下歇会儿,别去碰后殿那口脏水井,我拿到药铺原件就回来。”
沈照微看着他,轻轻颔首:“去吧。回春药行的医案若是按日装订,直接找写有‘固脱’、‘敛汗’字样的方子,能省些翻找的工夫。”
“知道了,等我。”
谢停云冲他笑了笑,转身带着那名文吏和两名差役,快步走下旧庙石阶,直奔东街而去。
此时已近申时,街面上的风带着一股秋日的燥意。
回春药行就在东街十字路口,大门紧闭,只留了一扇小小的抓药窗口。
差役上前拍响门板,亮出官署腰牌,里头的王掌柜才战战兢兢地抽开门栓,将几人迎进后堂。
药行后堂堆满了还没来得及分拣的麻袋,满屋子都是浓重的甘草与黄连苦味。
“王掌柜,上月二十五到本月初五的坐堂医案和抓药底单,全拿出来,官署急用。”
文吏直接亮出陆清晏的签牌。
王掌柜擦着额头的汗,连忙从柜台最底下的樟木箱子里抱出一摞用麻绳扎好的黄纸册子,放在八仙桌上。
“各位官爷,仙师,小的这铺子每日看诊抓药的人多,这十来天的方底全在这儿了,足有好几百张……”
谢停云没有废话,直接解开麻绳,按照沈照微方才提点的法子,不去看那些寻常的感冒风寒散剂,专挑标注了重症、用过固脱敛汗药材的底单。
他手指修长,翻动纸页的速度极快,目光在一行行潦草的墨迹间飞速掠过。
文吏在一旁协助按日期分拣。
仅仅过了一刻钟,谢停云的指尖突然在一张泛黄的毛边纸上停住了。
他将那张纸抽了出来,凑到窗边的亮光下细看。
纸页右上角清清楚楚盖着回春药行的朱红水印,日期写着:九月二十七日,未时。
谢停云的目光顺着日期往下移,落在病患姓名与症状那一栏上:
“城南豆腐坊李四,年五十八。自述四日前起夜盗汗,四肢厥冷,形体日渐枯槁。诊其脉,浮大而空,如按葱管,气血大亏之兆。开熟地黄五钱、山茱萸三钱、煅龙骨四钱……”
九月二十七日抓的药,而且病患自述“四日前”便已发病,算下来,李老头出现气血被抽干的症状,早在九月二十三日就已经开始了。
谢停云没有停手,继续顺着这一沓底单往前翻。
九月二十五日,柳树巷更夫周顺,脉象中空,气血枯竭;
九月二十八日,本铺学徒陈实,头晕目眩,手足干瘪,盗汗不止……
墨迹早已干透,纸张边缘甚至带着药铺特有的陈旧药渍,铁证如山,连半点伪造的可能都没有。
文吏凑过来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九月二十三?那时候别说沈道友没入镇,连咱们官署都还不知道镇上出了怪病呢!”
谢停云将这几张关键的医案底单小心翼翼地折好,夹进自己的册子里,又让王掌柜在抄录的副本上按了手印。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西斜的日头,唇角微微弯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对文吏和王掌柜开口道:
“走吧,两炷香还没到,咱们这就回旧庙,请杜执事亲眼认一认这上个月的墨迹,看看他那尊瘟神像,到底是怎么跨着月份害人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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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神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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