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落下的刀

第二日一早,骊贵妃林雨鸢方起床梳头,越奚杪就举着那块断掉的珊瑚去请罪了。

她跪在地上,将火凤珊瑚举过头顶,指尖颤颤巍巍:“娘娘,奴婢昨夜去侧殿值夜,这珊瑚不知何故断了,奴婢不敢隐瞒,还请娘娘恕罪。”

林雨鸢正对着铜镜拨弄耳坠,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尚事宫女红玉却变了脸色,快步走过来查看断口,然后——

“啪!”

她一巴掌扇在越奚杪脸上,脆响在殿内炸开。

“好个胆大的丫头,娘娘近前居然敢撒谎?”红玉声音尖利,盛气凌人,“这珊瑚分明是你弄断的!你可知这珊瑚的来历?有十条命你都担待不起!”

越奚杪脸上火辣辣地疼,嘴角沁出一丝腥甜。

她没有捂脸,也没有躲,只是跪在原地,语气克制着紧张:“红玉姐姐,奴婢真不知道怎么回事,昨晚一去,就断在地上了。”

“不知道?”红玉冷笑,“不是你弄断的,难道是鬼弄断的?”

“行了。”

林雨鸢终于开口了。她懒洋洋地转过脸来,目光从越奚杪身上缓缓扫过,像在看一件碍眼的摆设。她摸了摸脸侧的耳环,声音娇滴滴的,说出来的话却像淬了毒的针。

“真是不中用。在霁月宫干活还这样不知轻重,本宫再受宠爱,也不敢随意损坏皇后赐物——让她趁机治本宫一个不敬之罪。”

红玉赶紧把那块断枝呈过去:“娘娘,这可如何是好?”

林雨鸢斜眼看了看珊瑚断口,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越奚杪,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美,也极冷。

“还能如何?”

她挑眉,语气轻飘飘的,惩罚人早被她当作家常便饭:“把这丫头打五十杖,拖去皇后宫中谢罪。”

宫里的板子可不长眼,五十大板,越奚杪消受不起。

更何况,皇帝昨夜还说了那样的话。

贵妃才发话,几个太监就要上前粗暴地将越奚杪拖走。

“娘娘!娘娘!”

越奚杪奋力挣开桎梏,膝盖死死钉在原地,然后绷紧肩头大声说:“你仔细看看断掉的这截珊瑚,不觉得眼熟吗?”

骊贵妃瞟了她一眼,平时她最不喜欢的眼前这丫头:“不就是块破珊瑚吗,本宫自己的东西,谈什么眼不眼熟的。”

她的媚眼轻轻扫过:“别想着拖延时间,本宫不会放过你的!”

这时,置身事外的小琪站在一旁,按越奚杪提前教她的,小心翼翼帮腔:“奴婢怎么觉得,这珊瑚跟凤冠有点像……”

不待其他人发话,越奚杪赶紧顺势找补:“娘娘,陛下册封太子前一年的冬天,有人在冰河上捕鱼,捞出了一块带有陛下名字的大石,奴婢的叔叔是船上的河工,亲眼所见,那块石头上的字,绝非人力所为!”

“而是天象、是征兆!”

她卑微地伏得更低,语气更加诚恳:“娘娘,若是奴婢弄断了珊瑚,装傻充愣或许能逃过责罚,冒死前来领罪,实在是担心这是不详之兆。”

听到越奚杪这么说,骊贵妃也隐隐代入,觉得那块珊瑚,像极了皇后封后时的凤冠:“本宫弟弟娶妻大喜,最近忙得不可开交,都没顾上关心皇后。”

“我倒是听椒房宫的小罗说了,”旁边的太监察言观色地凑上来,“皇后近来昏睡的时间越发多了。”

骊贵妃打量着地上跪着的越奚杪,咬唇思索:“奇怪了,她这次的病怎会这么严重?”

她顿了一下,目光陡然变得锋利,斜眼看向越奚杪:“难道……她这回真挺不过去了?”

越奚杪伏跪在地上,额头几乎贴着砖面,声音压得极低:“奴婢……奴婢不敢乱言。”

骊贵妃将信将疑,撑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殿内正安静着,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碎步进来传话:“娘娘,陛下召所有后宫嫔妃、皇子公主速去椒房宫侍疾。”

越奚杪缩着不敢抬头,但那声音她认得,那是昨夜在逐华宫的太监,福睿。

林雨鸢明显没料到这一出,下意识坐直了身体,声音里带着一丝慌:“福公公,怎么这么急啊?难道是皇后她……”

“奴婢是来传圣谕的。”福睿不软不硬地打断了她。

见骊贵妃惊得嘴唇微张,福睿到底是人精,还是好心上前提醒了一句:“今日早朝都免了,御医们现下全在椒房宫候着。骊娘娘收拾妥当,赶紧过去吧。”

林雨鸢深吸一口气,捏紧了桌角,指尖泛白。

但她到底是贵妃,呼吸之间就稳住了,她挤出得体的笑,语气客气起来:“多谢公公,本宫知道了,本宫梳洗好就去。”

福睿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从越奚杪身上掠过。

他一进门就认出了她,是昨夜那个攥着陛下龙袍不撒手的小宫女。此刻跪在这里,脸上还带着巴掌印,倒也不意外。

他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这是……”

红玉早就把断珊瑚收了起来,急忙上前打圆场:“福公公,是小丫头不小心打碎了东西,没什么大事。”

福睿也不纠结,点了点头:“奴婢还有别的事,就先告退了。”

红玉殷勤地送到门口:“福公公慢走。”

待太监走后,骊贵妃再难忍耐,她不可置信地看向藏在角落的珊瑚:“皇后比本宫还跋扈,我受她打压欺辱多年,难不成……难不成……”

这些年,林雨鸢跟皇后争风吃醋互相拉踩,听到她时日无多,激动得声音难免大了些。

红玉谨慎低语:“娘娘用了膳,就快过去看看吧。毕竟眼见为实,万一皇后只是病重,而非病危呢?”

骊贵妃心里又紧张又兴奋,但还是沉住了气:“这朱钗太艳,陛下看见会不高兴,快点换个别的。”

红玉应了一声,然后又看向跪着的越奚杪:“娘娘,那这丫头如何处置?”

在这大喜临门的紧要关头,骊贵妃哪里还顾的上什么破珊瑚,于是她草草惩罚:“本宫先罚你半年俸禄,你听好了,管好自己的舌头别乱说话,至于别的,等过了这几日再说。”

越奚杪跪着谢恩,侥幸地想,还好福睿来得及时,要不骊贵妃不一定会相信她胡诌。

若陛下的计划顺利,皇后怕是熬不过今日,她大松一口气抬头,外面的连绵的雨水此刻停了,开始晃晃出了太阳。

可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在椒房宫内,却有种说不出的凄凉意味。

皇贵妃为首的后宫妃嫔,轮流到皇后塌前侍守。

简泽瑜更是从早到晚都未曾离开病榻半步。

当朝尚书令魏居安深受感动,好几次满含热泪,叩求皇帝去休酣片刻。

简泽瑜神情郁郁难舒,语气满是自责:“春韫是朕的发妻,始终是朕没有照看好她。”

皇后呓语不断,口齿不清,时不时还传来痛哼。

魏相此刻心疼无比,胸口如钝刀剜肉:“春韫,我的女儿,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样的苦楚。”

简泽瑜一言不发,只抬手拿起温毛巾,轻柔地给皇后擦拭额头的汗珠。

骊贵妃远远旁观,心中思绪万千。

她既庆幸着魏春韫真的命不久矣,又心酸皇帝对皇后无微不至。

从入宫以来,她不曾见简泽瑜如此憔悴。

皇帝在后宫从不偏宠嫔妃,不会因为头脑发热、情不自禁就让任何宠妃的势头压过皇后。

谁都知道,皇后的权威向来不可撼动,仿佛这后宫里,皇帝疼爱的,始终只有皇后一人。

如果魏春韫死了,她会不会有机会,坐上正宫之位?

是不是也可以,得到皇帝对妻子的深情?

可她上面,还有个皇贵妃陈湘月,出身世族大家,是皇帝生母陈太妃的侄女,品性谦逊温良。

她又要如何越过她,去争取后位呢?

耳边传来孩童的啼哭声,拉回了骊贵妃的思绪,那是她近旁的大皇子简呈彦,年方七岁,在旁一直颤抖抽搐,哭得比亲娘没时还要伤心。

椒房宫内,人人神情严肃面露哀伤,却心思各异自怀鬼胎。

到了傍晚,宫中妃嫔劳累一天,仪表都略有凌乱。

皇子公主多是幼儿,更是困的困、顿的顿。

魏居安自先皇在时,就颇受倚重,后来扶持简泽瑜登上皇位,成了瑜朝前无古人的尚书令,可谓是权倾天下,连皇帝都得仰他鼻息。

可如今,他发丝凌乱,守在病床前一步不移,像个寻常慈爱的父亲。

厨房上了吃食,椒房宫的太监罗远轻着脚步过来,抬手落脚处处拘谨,他躬身敛肩开口:“陛下、魏相,到了该用膳的时候了。”

“咳……”

皇帝刚要答话,可皇后却在梦中咳嗽了一声,简泽瑜被她吸引,转脸赶紧俯身查看皇后的情况。

罗远不敢贸然多言,只能压低了声音提醒魏居安:“魏相,该用膳了,要是吃不下别的,喝点清粥也是好的。”

魏居安近日已茶饭不思,方才那声咳嗽牵动了两个人的心,他凝神关注着床榻上的女儿,根本无心进食:“让其他人先吃吧。”

听到他拒绝,简泽瑜的手指微微一僵,但很快便松开。

而在近旁伺候的崔悦卿也偷偷侧目看了魏相一眼,然后迅速将视线垂向地面。

魏相不吃东西,简泽瑜便陪他耗着,靠在床前拉着魏春韫的手不言不语,一副丢了魂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觉得他用情至深。

外面的夕阳越来越暗淡,过了好久,皇后的侍女灵月再次抬着两碗粥上前:“陛下,厨房煮了莲子桂花粥,还是用一些吧。”

那两碗粥带着热气,那烟雾印在皇帝余光中,好像惨白的骷髅,告诉他只剩一步之遥。

可他只是抬手给魏皇后掖了掖被角,专注得目不斜视:“朕吃不下,给魏相吧。”

魏居安看着简泽瑜满是血丝的双眸,暗叹了一口气,眼前人毕竟是皇帝,就算自己也无心用膳,作为近臣他不得不开口奉劝:“陛下熬了一天了,怎能不进膳呢?”

简泽瑜依旧没动:“朕不饿。”

见他固执,魏居安只能再劝:“整整一天了,陛下吃点吧,老臣陪着陛下用一些。”

简泽瑜怅然过后,才抬起头来对灵月说:“拿过来吧。”

粥递到了二人手上,简泽瑜先吃了一口,余光打量着魏相动了勺子,这才安心了许多。

见二人沉默着吃了半碗,崔悦卿这才端着药登场:“陛下,到娘娘进药的时间了,不知这药……”

还要不要进。

崔悦卿的嘴里虽是疑问,可眼神里却透露着果断,皇帝知道他已经万事俱备,落刀的时候到了。

他把碗递给皇贵妃,闭目叹息语气沉痛:“皇后已经昏睡一天了,有没有办法让她清醒一点,至少让她把药咽下去。”

“臣也没有把握,只能施针一试。”

简泽瑜点头应允,给他让了一点位置。

崔悦卿是国手,医术精湛,在皇后额头上布了几针,皇后果然悠悠转醒,眼眸微睁,无力地唤着:“陛下……”

简泽瑜拉住她的手,语气温柔地问:“皇后醒了?饿不饿?”

他转头吩咐皇贵妃:“快去,给皇后端碗粥来。”

魏春韫握了握简泽瑜的手,脸上全是乖顺:“陛下,臣妾不想进粥……臣妾想跟陛下说几句话。”

她声音微弱,简泽瑜微微低下头去将就她:“你说,朕都听着呢。”

皇后眼神空空气血皆亏:“臣妾知道自己行将就木,最大的……咳咳,最大的罪过无非是——是没给陛下孕育儿女,臣妾辜负了皇恩,辜负了陛下多年宠爱……臣妾恳请陛下,日后过继一子到臣妾名下,以了臣妾心愿。”

说罢,魏皇后已是泪流满面。

简泽瑜满眼柔情注视着她,却只答不允:“春韫没有错也没有罪。至于别的,等你病好了再慢慢商议。”

说完他看向魏居安,示意其赶快上前安抚。

魏居安早就想说话了,立马跪伏在床前,面容慈爱:“皇后娘娘不能说丧气的话,老臣喂娘娘吃药,娘娘会好起来的,变得精精神神的。”

魏春韫微笑落泪:“爹,女儿不孝,未曾诞下一儿半女……女儿走后,魏家要继续做大瑜的忠臣,继续做陛下的良臣……”

魏相急忙应她,生怕她有一丝不顺心:“爹答应,爹答应。”

听到应允,魏春韫安下心来,渐渐神志不清:“我进宫七年,居中宫之位,得陛下……得陛下爱护,从未受过半分委屈。我好想……好想回到刚进宫那年,陛下封我作皇后,一切都那么美好,那么……”

话未说罢,便已是香消玉殒撒手人寰。

简泽瑜包藏着眼底的锋利,唤了几声“春韫”不见反应,大声呼唤:“御医,御医快过来!”

崔悦卿急忙过去把脉,最终跪在地上哀痛地宣告了死亡:“陛下,皇后娘娘薨了!”

说罢,满宫宫人、妃嫔皇子纷纷伏跪,哭的哭嚎的嚎。

“春韫……我的儿……我的……”

而近旁的魏居安听到噩耗,全然接受不了刺激,哀伤过度双目圆睁,一口气没提上,重重地倒在一旁。

几个御医乱哄哄地爬上前施救。

皇帝坐在床边侧目看着,连手指都没动一下,脸上看不出喜怒。

自他登基,魏相颐指气使把持着朝政,太后与他更是有血海深仇。

他这个皇帝,当得很不痛快。

假装了多年,可到了这场戏临了落幕之际,他却不想再演了。

简泽瑜起身缓步走到门前,落日的最后一丝光线也挣扎着沉没。

太后的驾辇刚到椒房宫外,便听到噩耗,一行人停滞不前。

也不知她会作何反应,能否在众人眼前控住哀情。简泽瑜明知她来却不相迎,只望着沉沉暮色。

他想,太后亦如君王,横穿荆棘,见惯沉浮,履冰谋上。

心,自然也异常坚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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