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物以类聚

“唉呀!别吵……”

那太监正听得入神,不耐烦地回过头,待看清来人是皇帝,吓得差点蹦起来:“回……回陛下,是贵妃娘娘想给林家公子安排个填房……”

“填房?”简泽瑜想起林雨崧刚犯的错,顿时不悦,把松子壳丢在了地上,走了进去。

待进入内殿,看清了屋内的情形后,他的脸色彻底黑了:“怎么回事?”

林雨鸢一点准备没有,既意外又慌乱:“陛……陛下怎么过来了?”

而越奚杪听见简泽瑜来了,赶紧把脸撇到一边,不想对方看到她此刻的狼狈模样。

简泽瑜没有理骊贵妃,忍着怒意坐上尊位:“你起来。”

越奚杪腿上有过旧伤,此刻站起来摇晃了一下,默默地一言不发。

简泽瑜看到她脸颊发红,裙上还粘着茶叶,猜到了大概,他有些懊悔自己路上磨蹭,没有早点过来。

他转看向骊贵妃,声音里不显喜怒:“你应该知道,朕不喜欢随意责罚宫人,今天又是怎么了?”

不待贵妃开口,红玉就在旁替她不愤:“陛下,是这丫头不识抬举。娘娘想把她许给我家公子,如此关爱,她却悖逆不从、出言顶撞。”

这话听得简泽瑜眉毛直跳,他忍着没有强求的人,林雨鸢居然敢拿去给她那嫖虫弟弟填房?纵使不是越奚杪,换做其他的宫女,未免也太无辜命苦。

越奚杪抬头反驳,语气平静:“奴婢不愿而已,就算顶撞吗?”

简泽瑜似笑非笑,反问骊贵妃:“林雨崧刚做出这样的丑事,丢尽了朕的脸面,你不跟着反省就罢了,居然还有心思给他纳妾?”

他很是失望地摇头:“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骊贵妃赶紧扶腰跪下,欲哭无泪地解释:“陛下,臣妾只是想让弟弟收心,别无他意啊,臣妾想着他听话了,陛下也就不生气了。”

简泽瑜盯着她,看她惺惺作态,心中只有气愤和不耐。

他招来一个小太监,指了指越奚杪:“带她去找个女医看看。”

太监领旨,带着越奚杪出了门。

简泽瑜看着屋里的主仆二人,只觉得面目可憎,多呆一刻都感觉不适。

他站起来走了几步,把碎掉的茶盏轻轻踢到到骊贵妃身边,冷眼俯视着她:“你好好反省,想想自己的愚昧。”

说罢转身而去,全然不管骊贵妃主仆二人的呼唤。

出了霁月宫,简泽瑜转身问福睿:“朕且问你,你身为太监,可知狎妓按律该如何处罚?”

福睿脱口而出:“奴婢知道,按新律,官员及家眷狎妓者下狱三十日,杖责二十。”

简泽瑜眯着眼看着墙上的树影:“你一个太监都知道,可偏偏还有人记不住。”

见皇帝面上烦躁不悦,福睿坦言:“那小林公子是出名的纨绔,吃喝嫖赌样样精通,陛下何必生气郁闷。”

皇帝往前慢走了几步,思忖后回首:“朕给你一个差事,你亲自出宫,去问问京兆府的范忠祥,这二十板子他打了没有?”

范忠祥虽拿了林雨崧,但不得皇帝旨意,他肯定不敢私自处置。

福睿明白简泽瑜的意思,陛下要他亲自去监刑。

“奴婢领旨。”

简泽瑜不想越奚杪再呆在霁月宫受气,心里已经做好了打算:“你出宫时再帮朕做一件事,附耳过来……”

夜晚,宫外传信来说,林雨崧在牢里受刑,被打得皮开肉绽。

骊贵妃心急如焚,忙着设法疏通京兆府和范大人。可范忠祥是贤妃的妹夫,有一个皇妃横在中间,哪有那么容易。

今夜林雨鸢顾不上教训人,越奚杪自顾做完手上的事,便按时梳洗休息。

之所以能住独间,是因为这屋子之前吊死过宫女,别人都嫌这儿晦气。

身正不怕影子斜,她虽然不怕,可今日也觉得阴森冷清。

梦中她看见骊贵妃又要用茶杯砸她,喊了一声便惊醒过来。

朦胧之间,有人语气关切:“做噩梦了?你不要怕。”

那是皇帝的声音。

越奚杪以为自己还在做梦,可那人又拉住了她的手,那触感实打实地真切,越奚杪赶紧撑着身子坐起。

月光洒进来,映照着简泽瑜的脸,越奚杪还是不敢相信,准备用手掐掐胳膊,却被拦住:“杪杪,不是梦。”

“陛下?你怎么进来的?”

简泽瑜轻轻一笑:“这皇城是朕的地方,哪里朕都能随意出入。”

越奚杪不确定地问:“陛下,是专门来看奴婢吗?”

简泽瑜理了理她额前的发丝:“朕白天心里闷得难受,来看看你。本想给你上药,但你已经睡了。”

越奚杪听言难免感动,自打入宫后没人心疼过她,可还是不敢僭越:“陛下,奴婢没受多大的委屈,只是狼狈了些,今日多谢陛下解围。”

“事实如何,朕看得见。烫到的地方还痛吗?给朕看一眼,朕带了最好的药来。”说罢,就想拉下她肩膀的衣衫。

越奚杪侧身躲过,觉得皇帝太过随便,简泽瑜见她这样很是丧气:“你为何总这样避之不及,朕不过是想看看你的伤,又不是存有冒犯之心。”

夜很安静,静得快要听到二人同频的心跳。

越奚杪尽量淡下态度,不想泄露半分的心悸:“茶水隔着衣服,奴婢没事。夜已深了,陛下快回去吧。”

“你在赶朕?”

“陛下万金之躯,实在不该到这里来。”

他放下国务,心心念念地过来,对方却把他当做洪水猛兽,拒之千里。

简泽瑜眼神倏地暗淡下来,耐心磨了一大半便不再强求,只将药放在了床头。

“朕今日来,还为一件事。明天便是七夕,百姓要拜织女、魁星,沁园湖上还要塔戏台子唱戏,你可想与朕出宫,四处逛逛?”

“奴婢……”

预料到越奚杪不敢答应,简泽瑜又说:“朕走了,明日下午会有人来接你,去与不去,你回他就是。”

次日一早,少府监就给各宫娘娘送去香囊、巧果、扇子等物,各宫宫人也各得瓜果酒饼以及赏钱一份。

小淇领到东西雀跃又高兴,到处找了一圈,才在后厨看到越奚杪:“杪杪,你怎么在这躲着?大家都在前面领东西呢,这一份是你的。”

越奚杪看着炉火,心不在焉:“我还是别在娘娘眼前晃了,免得惹她生气。”

小淇知道她又被责罚了,好奇地歪头看她:“杪杪,贵妃昨日为何打你?”

炉火烧得奄奄一息,越奚杪添了点柴,又吐气吹了吹:“没什么,是我自己犯蠢而已,你知道了反而对你不好。”

“你别往心里去了,其实贵妃也没精打采的。宫里都在传,娘娘的胞弟前日在烟花巷里寻欢被抓了,她肯定是心情不好,才拿你出气的。”

小淇扯扯她的袖子,试着安慰她,上次珊瑚的事情,越奚杪一人扛了,她心里还是感激的。

两人同病相怜,一样都是婢女,小琪感觉她们是一类人。

越奚杪却不愿多嘴议论:“你小声些,别被旁人听到。”

听言。小淇捂着嘴,四下看了看,才又问:“今晚大家都要去葡萄架下穿针乞巧,吃了饭我来喊你?”

越奚杪想着昨夜的约定,没什么心思便笑着拒绝:“我没精神又懒得很,今日只想歇着。小淇,这些东西我不怎么用,你都拿去吧。”

说罢,越奚杪把自己那份赏赐慷慨地放回了小淇手上。

小淇自是喜不胜收,感叹日子大不如前:“唉,可惜皇后新丧,宫中节日能简则简,今年七夕也只能这么过了。”

到了傍晚,宫女们当值的当值,游戏的游戏。

而接越奚杪出宫的人,也来了。

对方是个面生的太监,语气却毫不阴柔:“姑娘,陛下让杂家来接你。”

越奚杪虽想好了拒绝,但此刻“不去”二字,却是难以宣之于口。

当年她从老家入宫,是因为父亲总向往未央的一切,她耳濡目染也想来看一看,可不曾预料,在霁月宫的日子会这样艰难,且只会越来越难过。

她想了一下午,觉得应允了皇帝也许能脱离苦海,可谁又知道以后是惊还是喜呢?

那太监又提醒:“陛下在宫门口,姑娘莫让他久等了。”

越奚杪心中纠结,但还是说:“公公,烦您告诉陛下,今日是奴婢值夜,奴婢不能去。”

太监倒不意外她的回答,开门见山地说:“陛下让我传达,若姑娘今日不愿同往,那便回家去吧。”

越奚杪很是诧异,眼里满是狐疑:“回什么家?公公能否把话说明白些?”

“姑娘既然对陛下无意,陛下富有天下,自然不会勉强。但陛下也不忍你在宫中继续委屈、耽误年华。所以特赦你今日出宫回家。”

“是去东门找陛下,还是随我去南门。你可要想清楚了。”那太监补充。

皇帝居然大方地给了她自由,越奚杪没想到他还做了这样的安排。

自由谁都向往,可如去南门,怕是此生再不得见。思及此,她只觉得有一块大石压在胸口,透不过气。

难道非要这样吗?

她不是在怨怼皇帝,而是在逼问自己。

出宫去能做什么?被推向茫茫江湖,与皇帝再无交集,然后找个地方碌碌一生?

那自己多年难得的心动,还有在霁月宫所受的委屈,就此草草放下吗?

那不是她想要的,思及此,她突然就愿意承担风险,海阔天空也不过在于一念。

越奚杪下定了决心:“奴婢还不想离开皇宫,求公公带我去见陛下吧。”

那太监满意含笑:“姑娘是聪明人,选了条更有意思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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