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的简泽瑜同样忐忑,他知道自己太过坚决。但若越奚杪无意,继续一直留在宫中,念兹在兹求不得,只会让他心生执念。
而执念,是摧人的弯刀。
他是手握乾坤的皇帝,肩负万民命运,可以做为她抵挡万箭的盾牌,却不能是不堪一击的情种,整日被儿女情长消磨,分心误事。
终于,太监在马车外传话:“陛下,属下把人带来了。”
“让她进来吧。”
越奚杪听简泽瑜毫无波澜的声音,仿佛他并不意外,她看向太监,眼神忐忑。
“越姑娘,即来了就放下疑虑,好好地出宫去玩一场吧。”
越奚杪微笑欠身,对他行了一礼:“谢公公。”
上了车,只见简泽瑜一身便服,少了龙袍加身的威严,倒有些世家青年的风范。
越奚杪头一次坦荡与他对视:“奴婢让陛下久等了。”
简泽瑜暗自松了一口气,眼里带着认可:“不久,只要你肯来,朕多久都等得。”
说罢,简泽瑜递给越奚杪一套衣服:“这是福睿买的,你试试合不合身。”
越奚杪接过,尴尬四顾:“可是陛下,奴婢在哪试?”
简泽瑜勾唇一笑,找了个舒服位置靠倒,拿了本书完全挡住脸:“你换吧,朕不看你。”
越奚杪利落地换了衣服,她已经很久没穿过寻常女子的衣裙,也很久没有到大街上逛过了,在未央生活了好几年,她没去过外面,心里已经期待起来。
福睿心细如发,还给她搭了几个简单的发饰,与她现在的发髻很是相配。
“陛下,奴婢换好了。”
简泽瑜放下书来,他虽见惯国色,但还是忍不住愣了一下,越奚杪整个人真是甚合他的心意。
皇帝坐直身体,撂下书本与她约法三章:“既出了宫,就不要把奴婢挂嘴边了,朕今日也不做皇帝,咱们做一天普通人。”
“那奴婢该怎么称呼陛下?”
简泽瑜思量了下:“朕有个化名,叫陈瑾怀,你唤我瑾怀就好。”
未央城是当今世界最大的城市,楼阁林立繁华非常,城内的沁园是朝廷专供百姓游玩的地方,门口立着一个高大的石雕,那是圣祖简淙邵。
他登基时,大瑜立国不久,家徒四壁百废待兴。北边的匈奴瞧不起这位年轻的皇帝,出兵屡犯边境,一月占据五城。
圣祖忍辱负重,在沁园任弛山建亭北望,立碑盟誓,表明将来要击退匈奴的决心。
而如今,兵戈已止海晏河清。
未央的百姓为做纪念,便有节日游沁园的传统:爬山、划船、逛集市、放烟花,可谓是不亦乐乎。
越奚杪抬头看着门口圣祖的雕像,满脸疑问:“陛下,大瑜还会打仗吗?”
听到她这样称呼,简泽瑜惊得眉毛乱跳,好在周围无人听见,浅咳了一声提醒:“你叫我什么?”
越奚杪抿了抿嘴唇,不好意思也不太习惯:“瑾……瑾怀?”
简泽瑜满意点头,回答她的问题:“自北凉退到漆云山后,两国很多年没动干戈了。”
“挺好的,牵一发动全身,战争也只会苦了百姓。”
简泽瑜望着曾祖父手里的剑。昔日立此雕像时,有人争议沁园是百姓娱乐之所,圣祖握剑恐杀伐太重,可当时是太子的简泽瑜却不以为然。
“对方狼子野心养兵秣马,得未雨绸缪才是。以免来日兵戎相见,我朝提不起剑,舞不动刀。”
越奚杪点头应和:“这雕像可真威风,你说得没错,所谓有备无患嘛。”
人群不断从外面涌入,沁园的灯也亮起了。
简泽瑜趁机一把握住越奚杪的手:“不说这些了,我带你四处逛逛。”
沁园内有集市街,从东到西足有五里。瑜朝国风开放,七夕节日,很多少男少女结伴游园。
简泽瑜举起两人相握的手,脸上轻松又愉悦:“看着他们,我觉得自己也年轻了不少。”
越奚杪干笑了一下,瞅着他的脸:“啊?你才二十五岁,怎么说话跟个耄耋老头一样,真是奇怪。”
简泽瑜像是同她玩笑:“我向来一年兑做十年用,你莫要瞧不起我。”
二人往集市里走,到了湖边皇帝松开了她的手,往上面指了指:“那半坡上有家巧果最正宗,但路有点难走,我去买来,你在附近等我,可不要乱跑。”
“好。”
越奚杪等得无聊,便四处看看,在一个卖首饰的摊位停下。
小贩热情地看着她笑:“姑娘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我这里的东西可是天南海北搜罗的,别处可没有这么多样式。”
小贩所言不虚,他的摊位上既有中原女子的金钗华盛,也有南边苗疆的苗银,还有西域女子的足链。
在灯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璀璨无比。
越奚杪最喜欢一个海棠花的发钗,感觉与简泽瑜送她的玉佩很相配。
小贩看出她的心思,将发钗拿起:“姑娘喜欢,不妨试试。”
可越奚杪今天出宫太急,并没有带钱,不想耽误人家生意:“不麻烦了,我没有带钱。”
小贩倒是大方:“无妨无妨,你随意试,回头再来光顾也是一样的。”
越奚杪还没回应,身后便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
“这位姑娘若喜欢,在下愿意相送。”
一个锦衣华服的少年不知何时注意到了她,对越奚杪行了一礼:“姑娘光彩照人,配得上世间任何华饰。若不嫌弃,在下愿意厚颜相赠。”
这人出现得突然,越奚杪见他眉宇间带着正气,倒不像勾三搭四的登徒子,顿了下才说:“多谢公子,素不相识,我怎么能收你的东西。”
这少年倒是真诚,立马自报家门:“唐突了唐突了,在下兴乐坊尉迟缙,见姑娘独身一人,不知可否赏脸同行?”
“她不是一个人,尉迟公子还是自己玩吧。”
此时,简泽瑜拨开人群走近,他才离开一会,就有人敢撬他的墙角了,且这个人他还认识。
兴乐坊多权臣贵族,眼前的毛头小子是南阳郡公尉迟澈的儿子,他的生母是简泽瑜的亲姑妈,宁康长公主。
只是尉迟瑨十来岁就被送到瑶誉书院读书,近日刚刚回京都,所以没有认出面前的皇帝表哥。
“陛…瑾怀…”越奚杪脱口差点叫错称呼。
简泽瑜上前一步,揽住越奚杪的肩膀,不言而喻地看着尉迟缙。
尉迟缙却毫不心虚,反而很是遗憾又带着坦荡:“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还请毕公子见谅。”
说罢,不舍地看了越奚杪一眼,转身离开。
简泽瑜冷哼一声:“尉迟家这小子,年纪不大胆子却不小。”
越奚杪见他生气,语气软了些:“不知者勿怪。”
简泽瑜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知道。”
说完,他的目光落在小贩的摊位上:“你喜欢那个海棠发钗?”
越奚杪下意识地否认:“不,我只是无聊,随便看看。”
简泽瑜点头,很自然地继续拉起她的手:“既然这样,那就走吧。”
商贩见人被拉走,摇摇头说:“这公子还真是不解风情,倒不如刚才那小公子大方。”
二人牵手同游,小贩们吊着嗓子吆喝,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多。
前面一堆人围着游戏,小贩将铜锣悬在木架上摆成七列,第一列一个铜锣,第二列二个铜锣,以此类推。
铜中间有一圆孔,可用羽箭穿过,若列尾小孔正对着的蜡烛被箭射灭,就能赢得对应的奖品。
“这位公子,你都射了几十箭了,我看就算了吧。”
“就是就是,你还是回家练练再来。”
一个年轻人拿著弓接连不中,被围观的人嘲得满脸通红:“都这么厉害,就上来比试比试啊。”
老板倒是喜闻乐见,安慰他说:“游戏而已,游戏而已。”
越奚杪拉着简泽瑜在旁凑热闹,见第七列的奖品是只瓷猫,憨态可掬惟妙惟俏,立即心动。
“瑾怀你瞧,那小猫好可爱。”
简泽瑜的眼神被烛光照亮,展颜也来了兴趣:“你要是喜欢,给你赢来就是。”
越奚杪惊喜,看着那瓷猫越来越爱:“你还会玩这个?”
简泽瑜摇头否认:“没玩过,但射箭嘛,不过大同小异。”
场上那个公子正拉着弓,瞄准方向将最后一只箭射了出去,箭镞却撞上铜锣发出刺耳的声音,他依旧一无所获,不服气地咬牙说:“老板,再来十只箭!”
周围人揣着手又笑了:“小娃娃,莫要逞强!玩一把五文钱,倒不如拿去买糖吃。”
“你……你们!!”
那么多人看着,少年拉不下面子喝道:“老板!快点,把箭拿来!”
简泽瑜看着他,叹了口气:“小友,你拉弓的力道不对,再来十支也是枉然,倒不如腾出地方,让在下给你示范示范。”
那少年转头看他,气得哼哼:“大哥好大的口气,这样吧,若你能全中,那我来给你付钱。”
“不必。”
简泽瑜走上去,伸手给了老板五文:“有劳老伯取些箭来。”
老板收了钱,拍了拍那少年的肩膀:“小哥你射了半天也累了,不如先歇会儿,给这位先生让个位置。”
那少年撇了撇嘴,坐到一旁的石坎上,小声嘟囔:“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真有本事,是不是在吹牛。”
简泽瑜接过老板给的箭,转头又问越奚杪:“你只喜欢那只猫?”
越奚杪认真地看了又看,点头说:“嗯嗯,别的我都不喜欢。”
说这话时,简泽瑜留意到她眼里难得泛起的兴奋与期待,多年后回忆起这一刻,他只余下满心怀念。
简泽瑜可惜说:“那只需一支箭就成了,其余的都浪费了。”
旁边坐着的少年人气呼呼开口:“哪有这么容易!第七列足足有七个铜锣,距离又远,孔洞还越往后越小,你别想得太轻松了。”
围观的人也赞同:“是啊,这老板把铜锣放这么远,后面的烛火还打飘,十支箭,未必……”
话还没说完,一只箭便已将第一列的蜡烛熄灭。
围观的人皆愣了一下,大家都没注意箭怎么射出去的,就已经结束了。
有人不吝夸道:“公子,不错呀!”
坐在石坎上的年轻人不信,揉着眼睛站起来:“定是你……定是你凑巧了!”
简泽瑜摇了摇头,却不搭理他:“反正也是闲着,这些箭可不能浪费了。”
他转而问越奚杪:“杪杪,这样没意思,我闭上眼睛,你说射哪个,我听你的。”
越奚杪见他如此自信,定然不是说大话,指了指:“那就第四列吧!”
“好。”简泽瑜扫了一眼位置,气定神闲地闭眼。
周围瞬间安静了,人人都盯紧了简泽瑜手中的箭。
围观的眼睛,是种无形的压力。可简泽瑜却不受影响,没有丝毫犹豫,拉弓放箭一气呵成。
“中了!”咻地一声,蜡烛又灭了一根,越奚杪开心得蹦了起来。
“神了!闭着眼睛都能有这么准的准头!”周围人纷纷夸赞。
还有人跟着起哄:“公子,再来一次!”
简泽瑜眼神示意,询问越奚杪。
“嗯……这次,选中间吧。”
简泽瑜按照越奚杪的意思,很快又发出一箭,蜡烛熄了第三根,后面的他没再问,只是利落抬手放箭,很快就站到了第七列前。
前面都是射着玩儿的,他们的目的是七列旁的玉猫,越奚杪跟着挪步到了他的身后:“瑾怀,湖心的戏台子要开场了,你快些。”
简泽瑜没有说话,众人只见箭身连续从七个孔洞里穿过,连半点摩擦也无,铜锣连震都没震一下,蜡烛就无声地灭了。
五文便赢走了奖品,老板却不小气,反而乐呵呵地准备把所有奖品塞到简泽瑜手里:“先生,老夫摆摊二十年。还是头一次见这样的功夫,佩服佩服。”
简泽瑜却只挑了越奚杪想要的白猫:“多谢老伯,献丑了,别的我拿着没用,摆回去吧。”
随后,他转身把小猫递给越奚杪:“喜欢吗?”
越奚杪接过捧住,看着那猫儿肉嘟嘟的脸,珍爱地点头:“好看。”
见两人拿了奖品准备离开,刚才射箭的少年赶紧上前:“在下想拜先生为师,还望指教,我的箭术究竟有什么问题?平日在家,其实都挺好的……”
简泽瑜转身态度友善:“小友,你屡屡不中,不光在力还在于心,你太在乎别人的眼光了。”
简泽瑜虽很少玩这些游戏,却经常在宫里射箭。
“今日不过是游戏玩闹,可弓箭本是为战场而生,最要紧的是摒除杂念、心无旁骛。”
少年似懂非懂地点头:“可我做不到不被嘲讽声影响。”
简泽瑜耐性地回应:“那你就把那火光,当成你死我活的敌人。”
他语气温和继续给那少年讲着,毫无自负傲慢之意,这份的耐心让越奚杪另眼相看,因为素不相识,简泽瑜可以不回答的。
这时,湖上的灯亮了,有伶人站在湖心,长袖飘飘,期期艾艾地唱:“泪别西玉楼,恨我不断肠。”
湖心的表演已经开始了,演的是大才子辛极庄写的《西玉楼》,讲的是大将军韩尚与清和公主于七夕在西玉楼初遇,十年后的七夕又在西玉楼死别的故事。
《西玉楼》在大瑜流传极广,黄口小儿皆知。
告别那少年,简泽瑜牵着越奚杪坐上游船,到湖上观看。
虽然故事情节众人都烂熟于心,但伶人演得声情并茂,催人泪下。
越奚杪坐船靠得近,更为打动。
简泽瑜却不受这幽怨的氛围影响,见越奚杪眼角泛红、我见犹怜,眸底被水波冲得荡开,忍不住开始浮想联翩。
他咳了一声,赶紧挥散心里不合时宜的下流想法,安慰她说:“《西玉楼》纯属杜撰,你可别被辛极庄这些酸故事骗了,他年轻时可风流得很。”
越奚杪有点意外:“陛下怎么知道?”
“听父皇说的,我父皇不喜欢他。”
湖心的表演在一场绚烂的烟花中结束,待两人乘船上岸,沁园中的人已散了大半。
越奚杪有些不舍,这一天,很漫长又很短暂。
她扯了扯简泽瑜的袖子提醒:“我们该回去了。”
简泽瑜却说:“不急,咱们还差一件事没做呢。”
“什么事?游园可都结束了,大家都在往外走呢。”
“还有酒没喝啊,前面那家望湖楼的酒,可是上品,我带你去尝尝。”
越奚杪犹犹豫豫:“可再不走宫门就要落锁了。”
可简泽瑜却不理她,拽着她就往望湖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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