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母子

夏日炎炎,含元殿外蝉声鸣鸣。

简泽瑜半倚在榻上,福睿正给他朗读大臣呈上来的奏疏。

“吕州刺史陈轶问陛下安,元浈九年七月初一,北凉受旱灾民至云断城乞食,人数愈百,云断城以二十担粮食赐之,以示陛下恩泽。然灾民叩求进城避灾,愿改汉姓归顺我朝,每每驱之不散。愚臣不敢独断,恭请示下。”

简泽瑜微眯着眼,还是有点困:“北凉的旱灾真有这般严重?”

“奴婢听说,北凉今年不光是天旱还有虫害,牧民们缺水缺粮,所以饭都要到咱们家门口来了。”

简泽瑜却没表态,打了一个小哈欠:“如此啊。”

这时,一位小宫女进来禀告:“陛下,大皇子跟宋嬷嬷到门口来了。”

简泽瑜转眼问:“何事?”

“嬷嬷说,大皇子想念陛下,今日新学了《无垠策》,有不解处,特来请教。”

听言,简泽瑜显得颇为意外:“哦?呈彦都看在无垠策了,让他进来吧。”

“是。”

不时,宋嬷嬷领着简呈彦规规矩矩地给简泽瑜叩头问安。

“儿臣叩见父皇。”

“奴婢叩见陛下。”

简泽瑜许久未见这个儿子,面容和蔼说:“起来吧,呈彦个高了不少。”

嬷嬷替皇子答:“大皇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能吃能喝自然长得快些。”

简泽瑜不答她的话,只是点头。

“呈彦,朕听说,你已经在看《无垠策》了?”

“是,儿听夫子说,父皇五岁就已熟读此籍,儿是父皇的儿子,以父皇为榜样,得加倍刻苦多学点治国理政之法,将来好为父皇分忧。”

“有不解之处?”

呈彦想了想,才说:“第九章提到:君以不仁治天下,则天下大和,小人阋贼得治矣。儿不明白,大瑜遵圣人之言,崇尚仁孝,何谓不仁?”

简泽瑜听完并不跟他做解释,而是说:“福睿,将陈轶的奏疏念给皇子听听。”

福睿依言照做。

简泽瑜问简呈彦:“如果是你,当如何?”

简呈彦不过一个七岁的孩子,皇帝问他略有紧张,仔细想想后才敢答:“儿认为……认为国虽有别,但善行无疆。受灾牧民既愿归顺大瑜改汉姓,不如接纳他们,以显瑜朝福泽绵长胸怀四海。”

“哦?那你说,何谓天下?”

“天下就是父皇的厚土,是父皇拥有的四海。”

简泽瑜只是摇头:“朕并非天下之主,君王治天下,要管理本国事务,还要料理邦夷关系。北凉与我朝不睦已久,何必开门揖盗?放任自流任天择,书上的不仁你能懂吗?”

简呈彦立马战战兢兢回应:“儿子愚钝,没想到这些,儿实在幼稚。”

简泽瑜垂目看他一眼:“不,愚善比愚钝可怕百倍。”

听出了皇帝的不满,简呈彦只能顺言说:“儿子铭记在心。”

嬷嬷领着简呈彦走了,简呈彦是简泽瑜第一个孩子,只可惜他母亲在他二岁时就病逝了。

简泽瑜看着大皇子离开的背影,摇头道:“呈彦一直被奶妈带着,没个识大体的母亲引导,性子还是太软弱了。”

福睿笑着提议:“其实宫里愿意教养大皇子的娘娘很多,皇贵妃不也跟陛下提过几回,她出身大族,陛下为何不允?”

简泽瑜没什么情绪,批复了刚才的奏本:“皇贵妃有个女儿便够了,多个皇子徒增妄念。”

福睿心里明镜似地,试探又说:“那虞娘娘呢?虞娘娘有耐心,也是不错的。”

简泽瑜更加不乐意了,觉得福睿简直荒唐:“她才几岁?平添个这样大的儿子?朕可不愿,她将来可要教养我们的孩子,哪有闲工夫管得了别人。”

言到此处,简泽瑜又转怒为喜:“我们的孩子,朕也一定会亲自管教。”

——

魏相倒后,以覃充仪的父亲覃远山代表的清流一派,得到了简泽瑜的重用,逐步走向政治舞台,他们的声音在朝堂上逐步产生影响。

覃远山前段时间升任吏部侍郎,夜里被简泽瑜召至含元殿。

“朕对不起你,你刚上任,等不到你适应,就迫不及待想安排个差事给你。”

覃远山伏在地上叩首:“陛下皇恩浩荡,老臣感激涕零,愿为大瑜、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简泽瑜垂目看着他:“朕最近接连收到凰州递上的密疏,疏中直指凰州府尹魏业成。”

自魏居安死后“魏”姓就变得敏感,这个魏业成也算是魏居安的亲戚,覃远山紧张地抬头问:“指魏业成何事?”

同时他心里纳闷,监督惩治官员德行,不是御史台的活吗?把他叫来是何意?

简泽瑜语气不冷不淡:“无非是任人唯亲、私相授受。凰州可是魏居安的老家,如今他倒了,凰州这块肥地,也该换个人管管了。”

说罢,才想起来似的:“你起来说话。”

覃远山站起来,笑着言语:“老臣也略有耳闻,凰州大至府衙小至县镇,稍微要害的职位上,嗯……不是魏业成的亲信,就是他亲信的亲信,官官相护一团乱麻呀。”

“朕虽决心肃清魏居安的势力,但若拔草燎原,也会有人议论朕这个皇帝太过绝情,大臣们难免风声鹤唳,整日不思政务。”

“陛下说得是,据臣所查,魏业成治理凰州除了偏私外,其实还算尽心。”

简泽瑜喝茶点头:“这也是朕为难的地方,所以朕要你亲自去趟凰州,劝辞魏业成,让他主动回到朕身边来,挂个闲职罢了。更重要的是,你得给朕再找一个府尹,一个能理清凰州乱麻的府尹。”

覃远山听完头都大了,他不过是新官上任,而魏业成可是魏居安的表侄子,如今本就对朝廷愤愤,如何劝离?

还有那个顶替魏业成的人,凰州可是瑜朝的上上州,何等贵地?他得找多大的刺头、多大本事的人才是?

可若无眼前人,吏部侍郎这个官职他过去梦都不敢梦,得尽职才是。

“老臣遵旨,此去凰州定全力劝服魏业成。”

简泽瑜展颜轻笑:“朕知道这不是容易的差事,你得让他心诚才是。此事办好了,朕还会重重赏你。”

黄昏,福睿进殿点灯:“陛下今晚还是宿在含元殿?”

简泽瑜抬手吃了一粒松子,无赖地摇头:“朕今天给覃远山安排了个大差事,得去看看覃充仪了。”

“那奴婢通知娘娘准备着。”

简泽瑜心不在焉,盯着书本“嗯”了一声。

福睿转身又取来个匣子上前:“陛下,少府监按图纸做好了,陛下要不要看看。”

闻言,简泽瑜放下书:“动作挺快啊,这才几天,拿过来朕瞧瞧。”

福睿递上前,简泽瑜打开后仔细端详了片刻,这海棠发钗和那天沁园的小摊上的几乎一样,可工艺材质、以及镶嵌的玉石可大不相同:“甚是精细,活做得不错,代朕赏赐他们。”

说完,他将那盒子仔细放在桌匣内,起身:“去悦雅轩。”

覃充仪得信,早早就收拾打扮一番,她跟越奚杪差不多大,长了一副精致的娃娃脸,整个人可爱玲珑。

简泽瑜来的时候,她正站在门前等待。

见到皇帝一行人过来,自是喜不胜收:“妾身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简泽瑜亲自上前扶起她:“好端端地,站在风口做什么?”

覃充仪喜言:“妾身多日不见陛下,想早点见到陛下。”

今夜的月光十分明亮,显得皇帝面容温柔。简泽瑜拍了拍她的手,带着她进了殿内。

而同样的月光下,越奚杪百无聊奈地坐在院里,看着姑苏忙绿。

“姑苏,你还在做什么,歇会吧。”

姑苏浅浅一笑:“奴婢不累,娘娘可是无聊了?”

越奚杪撑着脸,有点没精打采:“过去每天忙碌不觉得,现在整日无所事事,反而不太舒服。”

姑苏走到越奚杪身旁,好脾气地猜测问:“娘娘可是想陛下了?”

越奚杪摇头否认,眼神却有些黯淡,简泽瑜好几日都没有来了。

“娘娘为何从不询问陛下的去向?”

“知道了也是徒劳,干嘛让自己生气?”

姑苏叹了一口气,不想让她就这样与世无争:“今日陛下去了覃充仪那了,后宫的妃嫔都想方设法地讨陛下高兴,娘娘要是想见陛下,得主动些才好呀。”

越奚杪不回应她的话,转而问道:“姑苏,我听说你出身不低,为何会做个宫女?”

“娘娘,我家里虽有亲戚做官,但我母亲从前是给陈太妃梳头的随嫁,所以奴婢进宫是为母报恩效忠陛下,陛下孤身,总要有忠仆左右才是。”

听到姑苏提到简泽瑜的生母,引发了越奚杪对皇帝身世的好奇,索性将她拉到身边坐下:“陛下同淑太妃感情如何?”

姑苏坐在她身边有点错愕,可越奚杪拍了拍她的手,她自在了许多,随即落寞地摇头:“陛下很小就被太后夺去抚养,太妃简直气愤不已。据奴婢所知,陛下与太妃之间,比起母子之爱,还有很深的怨恨。”

“为何?太妃既然憎恶太后夺走了骨肉,必然很爱陛下才是。”

姑苏叹了一口气,伴着夜风娓娓道来:“娘娘有所不知,陛下自小天资过人,是先帝认定的太子。比起失子之痛,太妃更恨被太后抢走未来的储君,以及可以预见的荣耀。”

越奚杪愣了一下,倒是没想到这层,于是又问:“那太妃……真的是暴毙而亡吗?”

“太妃其实是拿刀自缢,陛下赶到时,太妃已倒在血泊之中,无法挽救了。”

听到姑苏的话,越奚杪心中蓦地一沉,连听到简泽瑜去覃充仪那的黯然也烟消云散。

那个神情温柔的皇帝,其实是个茕茕孑立的孤家寡人,相较起来挺可怜的。

她虽出身乡野家境清寒,但父亲学识渊博,自小教她读书习文,家中还有一位兄长常伴,所以她从不缺人关爱。

直到父亲去世,兄长出游,她代替村中有心上人的姑娘进宫做了侍女,才渐渐懂得孤单滋味。

而简泽瑜,却早已独身多年。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