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夜渡二
默啜站在河对岸的土坡上,看不清震国营寨里有多少人。他看到的是黑暗,一片什么也看不清的黑暗。但他的兵就是从那片黑暗里退回来的——浑身是血,浑身是泥,浑身是伤,有的人还在哭。
第一批过河的人退了回来,死了几百人,伤的不计其数。千夫长跪在默啜面前,浑身湿透,嘴唇发紫,牙齿磕得咯咯响。“可汗,震国人在对岸等着。箭射得密,还有陌刀手,冲不上去。”默啜看着那些从水里爬上来的人,脸色铁青。他的披风被风吹起来又落下,他伸手按住。他沉默了很久。他不能退。退了,各部落就不听他的了。他咬了咬牙。
“再派。两千人,一起过河。不要分批,一起冲。”
“可汗,天太黑——”
“天黑了,他们也看不见。”默啜打断了他,“过了河,不要停,直接往前冲。冲过河滩,冲进他们的营寨。”他停顿了一下,嗓子有点哑。“冲不进去,都不要回来了。”
第二批突厥人开始过河。这次不是几十骑,是两千人。马挤在水里,人浮在马背上,黑压压的一片,从河对岸涌过来。马蹄搅动了河底的泥沙,水更浑了,浪花溅起来,打在人脸上,冰凉的,带着泥腥味。有人在水里摔倒了,喊了一声,被后面的人踩下去,再也没有站起来。
河滩上的尸体还没收,被后面的马踩过去,踩成了肉泥。血和泥混在一起,滑溜溜的,马在上面站不稳,摔倒了,骑手被甩出去,落在泥水里,又被后面的马踩。有人把刀丢了,趴在地上装死,不敢动,不敢出声,刀刃就插在旁边的泥里,泥水顺着刀身往下淌。
大祚荣听到了。不是马蹄声,是水声。两千匹马在河里走,水声轰隆隆的,像是洪水来了。轰隆隆,轰隆隆,河岸都在微微颤抖。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攥紧,骨节发白。他没有回头,低声说了一句:“第二批来了。”
黑娃听到了,就蹲在他身后。黑娃的嗓子发干,咽了口唾沫,没咽下去,卡住了。老兵蹲在他旁边,又开口了。
“别怕。他们比你怕。”
黑娃想说我不怕,嘴张不开。
弓箭手拉满了弓。弓弦绷到了极限,再拉一寸就要断。有的士兵咬紧了嘴唇,有的咬着牙,有的腮帮子鼓起来,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在憋什么。眼神不一样。老兵的眼神是直的,盯着前方,不动。新兵的眼神是散的,看看左边,看看右边,看看身后的栅栏,看什么都想记住最后一眼。
“放箭。”
箭雨又一次射出去。突厥人早有准备,举着盾牌挡。盾牌是木头的,上面蒙着牛皮,箭射上去,钉住了,但不伤人的身子。笃笃笃笃笃,像是雨打在屋顶上。箭雨停了,突厥人放下盾牌,催马往前冲。陌刀手冲上去,拦住马头。陌刀砍在马腿上,马倒了,骑手摔下来,后面的马冲过来,踩上去,连人带马滚成一团。
黑娃砍翻了一匹马,马倒下去,骑手从马背上摔下来,扑在泥水里,挣扎了两下,刀插在旁边够不着。他抬起头,和黑娃对视了。黑娃举着刀,刀在半空停住了。那个突厥人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二十岁,嘴唇上只有一层薄薄的绒毛。他的眼睛里全是惊恐,瞳孔放大,嘴唇哆嗦着,手在泥水里乱摸,想找刀,找不到。他张开嘴,喊了一声什么,黑娃听不懂,但看懂了——他在叫娘。黑娃的刀举在半空,没有砍下去。老兵冲过来,一刀捅进那个突厥人的胸口。
“别愣着!这是打仗!”
老兵把刀拔出来,血溅了黑娃一脸。黑娃愣在原地,脸上的血往下淌,淌到嘴角,咸的,腥的。老兵已经冲到前面去了,黑娃低头看了看那个突厥人。他还没死,手在抓泥巴,抓了一把,又一把,指甲里全是泥。眼睛还睁着,看着天。天是黑的,没有星星。
老兵的手套上全是血,已经看不清原来的颜色了。黑娃攥着刀,跑起来了。
但这次人太多了。陌刀手砍翻了一排,后面还有一排。突厥骑兵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前赴后继,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踩着尸体往前冲。他们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的,是急的、怕的、拼命的。默啜说了,冲不进去就不要回来了,所以他们没有退路。马蹄踏过自己人的尸体,踏过受伤还在惨叫的士兵,踏过被砍断的马腿,踏过还在蠕动的人和马,踩烂了,踩碎了,踩进泥里。他们知道,停下来就是死,冲过去可能也是死,但至少死得有点价值。所以没人停。
震国的陌刀手被逼得一步步往后退,退到栅栏边上,刀举不起来了。陌刀太重了,砍了不知多少刀,胳膊已经不是自己的了,酸、麻、胀,举不起来,只能往下砸,砸到什么东西算什么东西。有人把陌刀丢了,从地上捡起突厥人的弯刀,弯刀轻,趁手,但短,够不着马背上的人。有人被马撞倒了,刀丢了,趴在地上不动了,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晕了。
波多野嘶吼着:“顶住!顶住!不要退!”嗓子已经喊劈了,声音是沙哑的、破的、几乎听不清的。他的陌刀卷了刃,刀刃上全是缺口,像锯齿。他从一具尸体上捡了一把刀,也不知道是谁的,继续砍。左臂上的绷带被血浸透了,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他顾不上疼。一个突厥骑兵冲到他面前,马头撞在他胸口,把他撞倒在地。他爬起来,刀丢了,从地上捡了一把,是弯刀,不趁手,但也管不了了。他举着弯刀,冲上去,一刀捅进马肚子,马倒下去,把他压在下面。他从马肚子底下爬出来,浑身是血,脸上、头发上、衣服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看到大祚荣站在营寨里,像一根柱子,一动不动。大祚荣没动,他也没退。他站起来,继续砍。
大祚荣看着前方。突厥人冲破了第一道栅栏,涌进了营寨的外围。营寨里堆着粮草、草料、箭矢、帐篷,到处都是可燃的东西。火一旦烧起来,什么都完了。他的眼睛眯了一下,像是被火光刺到了——其实没有火,火还没烧起来。他在想,如果火真的烧起来了,他该怎么办。他的左手松开了刀柄,又攥紧了。
“骨嵬。”
“在!”
“去后面,把骑兵调上来。从两侧包过去。”
“诺!”
震国的骑兵从营寨两侧冲了出去。他们等了半夜了。马嘴里勒着嚼子,不能出声,马腿裹着布,不能有声响。骑兵们蹲在马旁边,摸着马鼻子,安抚它们,自己也紧张。八百匹马,八百个人,从黑暗中杀出来。马眼睛发光,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兴奋、紧张、憋了太久终于能跑了。骑兵们举着刀,不是陌刀,是马刀,轻便,适合在马背上挥砍。刀身很薄,在月光下像一片叶子。
突厥骑兵正在往前冲,队形拉得很长,两侧没有掩护。他们只顾往前看,盯着栅栏、盯着震国的士兵、盯着自己的目标,没有人注意两侧。震国骑兵从侧面切入,把突厥人的队形截成了几段。前排的突厥骑兵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还在往前冲,喊声震天;后排的突厥骑兵被切断了,进不得退不得,马在原地打转,骑手四处张望,不知道往哪边跑。有人的刀掉在地上,弯腰去捡,被后面的马踩住了手,惨叫一声,手指断了。
陌刀手趁机反推,把突厥人从栅栏边推回去,一路推回河滩。黑娃已经不记得自己砍了多少刀,胳膊不是自己的了,每一次挥刀都像是有人在他肩膀上砸了一锤子。但他在推,他在往前走,因为前面的人在推,后面的人在推,他只能跟着推。
突厥人在河滩上又挤成了一团。前有陌刀手,两侧有骑兵,后有河。马挤在一起,人踩在泥里,动不了。有人绝望地挥着刀,谁也够不着,离得最近的敌人还在十几步外,但他不敢停,一停下来就更害怕。有人的马被打死了,他站在尸体旁边,举着刀,不知道该往哪边跑。有人跪下来,把刀举过头顶,投降了。
震国的弓箭手站在第二道栅栏后面,一箭一箭地射,不急不慢。他们的箭也不多了,每个人只剩下不到十支,但河滩上的人还很多。不能浪费。老兵射手告诉新兵:“瞄准了再射,射不中就不要射。”射完一轮,拉弓,再射一轮。突厥人倒下一片,后面的挤上来,又倒下一片。
有震国士兵跑到突厥人的尸体旁边,从他们身上拔箭。蹲在尸体旁边,一只手按着尸体,另一只手拔箭,拔出来,在自己衣服上擦擦血,塞进箭壶里。尸体还温着,血还是热的。
地上的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有人堆人的,马堆马的,人马混在一起的。血浸透了泥土,泥地踩上去噗嗤噗嗤响,像踩在烂泥塘里。有人滑倒了,爬起来,脸上全是血泥,顾不上擦。
默啜在河对岸听到喊杀声,知道第二批也完了。喊杀声从河对岸传过来,一阵高一阵低,高的时候像有人被掐住了脖子,低的时候像有人在呻吟。那声音不是整齐的、嘹亮的、战歌式的喊杀声,是混乱的、杂乱的、绝望的嘶吼。他知道,他派出去的两千人已经散了。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攥紧,又松开,又攥紧。指甲嵌进刀柄的缠绳里。
身边的老将低声说:“可汗,不能再打了。再打,人都填进去了。”
默啜没有回答。他看着河对岸那片黑暗,看了很久。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在那片黑暗里,他的兵正在死去。他想起匐俱。匐俱说大祚荣不好打,他没听。他以为人多就能赢,打仗不是算人数的,但算人数至少能算个大概。三万人对三千人,十个人打一个,怎么算都该赢。但怎么就赢不了呢?
“收兵。”
天亮的时候,突厥人退回了对岸。没有撤退号,没有人下令撤退,但河滩上的突厥人开始往回跑了,一个跑,两个跑,一群跑,骑马跑的快,步兵跑不动的还在水里爬。骑兵也不冲了,调转马头往后跑。震国的士兵们看着他们跑,没有追,追不动了。
震国的士兵们瘫坐在营寨里,浑身是血,刀卷了刃,箭射光了。黑娃坐在栅栏边上,手还在抖,刀放在膝盖上,刀刃全是缺口,像狗啃过的骨头。他低头看自己的衣服,不是灰色的了,是黑红色的,血干了,硬邦邦的,衣服皱成一团,贴在身上,难受。他想把衣服扯松一点,手指是僵的,扯不动。
老兵坐在他旁边,从怀里掏出烟袋,装了烟,点着了,抽了一口。手不抖。他的手套没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丢的。
“新兵?”
“嗯。”
“第一次杀人?”
黑娃没有说话。他想起那个喊娘的突厥兵,想起那双惊恐的眼睛,想起最后抓泥的手。他又想起了老兵冲上来那一刀,稳、准、狠,不犹豫。老兵和他不一样,老兵杀人不犹豫。
“没事。杀着杀着就习惯了。”老兵把烟袋递给他,“抽一口。”
黑娃接过烟袋,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呛出来了。烟是辣的,呛得嗓子疼。老兵笑了,把烟袋拿回去,自己抽。
“多抽几回就好了。”
黑娃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鞋上的泥,泥里有血,不是自己的。
波多野坐在栅栏边上,左臂上的绷带被血浸透了。他解下来,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伤口不大,但很深,能看见里面的肉翻出来,白白的一层,然后血涌出来,盖住了。他从衣角撕了一条布,缠上去,用牙咬着打了个结。疼,额头上的汗滴下来,滴在刚缠好的绷带上。木槿走过来,手里提着药箱,蹲下来,把他的胳膊拉过去。
“别动。”
她拆开他刚缠的布,伤口已经肿了,皮肉外翻,血痂和布黏在一起。她用盐水冲洗,波多野疼得咬住嘴唇,嘴唇咬破了。她重新上药,白药撒上去,血立刻把药粉浸透了。她再撒一层,再浸透。她换了新绷带,一圈一圈缠紧,不紧不松。
“木槿姑娘,伤了多少人?”
“两百多个。死了六十多个。”木槿的声音很平,手也很平,没有抖。她处理了一夜伤口,胳膊已经酸了,但她还在包扎。她的袖子上全是血,衣襟上也是血,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她的脸色不太好,嘴唇发白,但她一直没停下来。她给黑娃包扎手的时候,发现他虎口裂了,皮肉翻开,能看见粉色的嫩肉。她上药的时候黑娃没喊疼,只是咬着嘴唇。她又看了看他的眼睛,没有泪,空的。
大祚荣从营寨里走出来,站在河滩上。
夜过去了。河滩上的雾气还没散尽,贴着地面,一团一团的。河滩上到处都是尸体,有突厥人的,也有震国人的。血和泥混在一起,整个河滩成了酱黑色。有震国士兵在收尸,把战友的尸体抬到一边,把突厥人的尸体扔到河里。几个士兵抬着一具尸体从大祚荣面前走过,尸体用草席裹着,脚露在外面,脚上穿的是布鞋,鞋底磨破了。河水在流,尸体浮在水面上,被水流推着往下游漂,一沉一浮,一沉一浮。
几个受伤的震国士兵躺在泥地里,呻吟着。一个断了腿的士兵没有呻吟,他太疼了,疼得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大口大口地喘气,眼睛瞪着天。黑娃蹲在旁边,不知道该干什么。他想把他扶起来,又怕碰着他的伤腿。他想去找木槿,木槿正在给另一个人包扎。他只能蹲在旁边,不停地问:“疼不疼?忍一忍,马上就到你了。”
大祚荣没有说话。他站在河滩上,靴子踩进泥里,陷下去,泥水漫过脚面,冰凉。他看着河对岸。
骨嵬走过来,声音沙哑。“大莫弗瞒咄,清点过了。死了六十多个,伤了二百多。突厥人死得比咱们多,至少五六百。”
大祚荣点了点头。
“默啜退了。”骨嵬说。
“他没退。他在等。”
“等什么?”
“等天黑。”
风从西边吹来,河面上的雾气被吹散了。对岸的突厥营寨暴露在晨光里,帐篷歪歪斜斜,有的已经拆了,有的还立着,但没有人进出。炊烟也没有。默啜站在营寨边上,看着河对岸。
大祚荣看着默啜。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吹动了两个人的衣角。
谁也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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