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残兵
天亮的时候,天是灰的。不是那种快要放晴的灰,是那种压了一夜、闷了一夜、怎么也散不开的灰。云层很低,像是贴着头皮长出来的。河面上还浮着雾气,贴着水面,一团一团的,不飘,不散,就那样蹲在那里,像是还不想醒。太阳不知道躲在哪儿,看不到,但天算是亮了。
河滩上的雾气被风吹开了一个口子,露出下面黑红色的泥地。泥是黑的,血是红的,混在一起,成了酱黑色,分不清哪是泥哪是血。尸体还在。震国人的尸体抬到营寨后面,并排放在地上,用草席盖着。草席不够,有人用战袍盖,战袍不够,就那样露着。脸露在外面,灰白色的,嘴唇发紫,眼睛闭着,有的闭得不紧,留一条缝,像是什么都没看,又像是什么都看了。脚露在外面,鞋底磨破了,露出脚趾,脚趾冻得发白,指甲盖发黑。突厥人的尸体堆在河滩上,等着烧。没有人去烧,还顾不上。活着的还忙不过来。
黑娃蹲在营寨后面,看着那些盖着草席的尸体。他数了数,六十三具。有一个是昨天还跟他说话的人,说什么来着,记不清了。那人的草席只盖了一半,脸露在外面,嘴唇干裂。黑娃看了他很久,伸手把草席拉上去,盖住了他的脸。草席太短,脚又露出来了。黑娃又扯了扯,盖不住。
老兵蹲在他旁边,用刀在地上挖坑。他的刀卷了刃,刀刃上一排缺口。他把刀插进土里,当作记号。
“老兵,你叫什么?”黑娃问。
老兵没抬头。“王铁柱。你呢?”
“黑娃。”
“姓什么?”
“没姓。”
老兵把刀插好,站起身。“走吧。去吃饭。”
河滩上架起了几口大锅,煮的是粟米粥,一人一碗。黑娃端着碗,蹲在地上喝。喉咙里有血腥味,咽不下去。他把粥灌下去,把血腥味冲掉了。波多野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左臂上的绷带换了新的,白的。
“新兵?”
“嗯。”
“昨晚杀了几个?”
黑娃低下头。“没杀成。”
波多野没再问,喝完粥走了。
河对岸,突厥人也在收尸。几百具尸体堆在河滩上,有的姿势扭曲,手伸着,像是要够什么东西;有的蜷成一团,身上全是箭。活着的兵蹲在火堆旁,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大声喊叫,只有风偶尔把什么东西吹得翻一下。有人从尸体堆里拖出一具,拖到边上,就不管了。拖的人走回去,又拖另一具。没有力气了,不是没有力气拖,是没有力气想。
有个年轻兵蹲在地上,面前躺着一具尸体,比他大不了几岁。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伸手把尸体睁着的眼睛合上。合上了,又睁开了。他又合上,又睁开了。他就那样蹲着,看着那双合不上的眼睛,看着看着,眼泪掉下来了。没有出声,就是眼泪往下掉,掉在泥土里,噗嗒噗嗒的。旁边的人从他身边走过,没有人停下来。
还有一个兵,跪在泥地里,面前什么都没有,但他就是跪着。不哭,不动,不说话,像一截木头。有人喊他,他不应。有人拉他,他不动。那人就走了,不拉了。自己都活不过今天,管不了别人了。
默啜站在营寨边上,看着那些尸体,那些活着但还不如死了的兵。他的披风被风吹起来,又落下。他站了很久。他的眼眶凹下去,颧骨凸出来,一夜之间老了。他看着河对岸,河对岸的震国营寨里有人在走动,有人在做饭,有人在收尸。他们也不轻松,但他们还在。
“可汗,粮草没了。马杀了一千多匹,剩下的马也不多了。兵们饿着肚子,打不了了。”老将的声音沙哑,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他自己也两天没怎么吃东西了,肚子叫了一声,他用手按住,不响了。
默啜没有回答。他看着河对岸,看得很远,像是想看到什么东西,但什么也看不到。
“可汗,退吧。”
默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累,是因为什么都不剩了。兵没了,粮没了,马没了,儿子也没了。他想起匐俱。匐俱跪在他面前,说“我投降了”。他没有杀他。他不杀儿子,但儿子不要他了。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退。”
老将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不敢相信。默啜从营寨边上转过身,走了。走过那些蹲在地上的兵,走过那些还没收完的尸体,走过那些空了的帐篷。没有人跟上来,也没有人喊他。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被晨雾吞掉了。老将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收兵。”他替默啜喊了这一声。声音不大,但传得很远。蹲在地上的兵抬起头,看着老将。有人站起来,有人没动。有人走了两步,又蹲下了。
突厥营寨开始拆了。不是拆,是散。没有人指挥,没有人安排,帐篷自己就倒了,粮车自己就推出来了,马自己就牵走了。有人往西走,有人往北走,有人不知道该往哪走,站在营寨中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没有人管,没有人问。各走各的,各活各的。
大祚荣站在箭塔上,看着突厥营寨里的动静。帐篷在拆,粮车在装,马在往西边赶。不是整齐有序地撤,是在散,像一堆被风吹散的落叶,有的往西,有的往北,有的走两步停一步。风中飘来哭声,很远,听不清是谁在哭,是那种压着嗓子的哭,不想让人听见,但越压越压不住,漏出来了。不是一个人在哭,是好几个人,断断续续的,风声一紧就没了,风一松又冒出来。骨嵬从箭塔下爬上来。
“突厥人退了。”
大祚荣没有说话。他看着对岸的突厥营寨拆了大半,露出来一片空地。地上全是坑,全是马粪,全是垃圾,还有几具没来得及收的尸体。风把马粪味和血腥味一起吹过来。
“咱们赢了。”骨嵬说。他的嘴角翘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大祚荣往营寨后面看了一眼。那里躺着六十三个人。他转回头,看着对岸。
木槿从帐篷里出来,手上全是血。她走到河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冰凉。她搓了很久,血痂一块一块掉下来,浮在水面上,被水流冲走了。水从浑黄变成了淡红,从淡红变成了清。她抬起头,看着天。天还是灰的。她觉得这个天可能永远都不会蓝了。
她端了一碗粥,走到箭塔下面。粥已经凉了。大祚荣从箭塔上下来,接过碗,喝了一口。粥是凉的,粟米沉在碗底。他看了一眼木槿。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痕,嘴唇干裂,头发散了几缕,贴在脸上。
“去睡。”
木槿没有回答,站在那里没动。过了一会儿,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粥是凉的。不该给你喝凉的。”
“没事。”
下午,骨嵬从西边回来了。“默啜的大军往西走了五十里,扎了营,没有继续走。”他喝了一口水,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他顾不上擦。“扎了营,但没生火。没柴了,也没粮了。”
大祚荣站在箭塔上,看着西边。西边是一片旷野,草枯了,天灰了,什么都看不见。但风从西边吹来,带着草原上的尘土味。他闻不到火的味道,闻不到饭的味道。只有尘土,和一丝丝说不清的酸臭,那是几万人在没吃没喝中熬了两天熬出来的味道。
“他还没死心。”
“那咱们——”
“等。”
第二天,骨嵬又去了。回来的时候,脸上有了一丝血色,不是晒的,是跑出来的。他从马上跳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默啜又退了五十里。往西走了,没扎营。一直走的。”
大祚荣站在箭塔上,看着西边。西边还是那片旷野。但他知道,在那片旷野的尽头,有一支军队在走。没有粮,没有马,没有士气。走得很慢,很沉,每一步都像是在泥里拔脚。有人走着走着就坐下了,不走了。没有人喊他,没有人拉他,身边的人从他旁边走过去,看都不看一眼。自己都走不动了,谁还管别人。
“咱们追不追?”骨嵬问。
“不追。追上去,他狗急跳墙,跟咱们拼命。不追,他自己就散了。”
第三天,骨嵬又去了。这次走了很久,天快黑了才回来。他从马上下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散了架,扶着马鞍站了一会儿才站稳。脸上没有笑,也没有哭,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是那种终于看到了结局,但结局不好也不坏,只是终于来了。
“默啜的兵开始散了。各部落的兵不听号令,自己往西走了。有的三五成群,有的一个人,走的走,散的散。默啜拦不住,也不想拦了。他带着亲兵,往金帐方向去了。走的时候,身边不到两百人。”
大祚荣站在箭塔上,看着西边。西边还是那片旷野。风吹过来,带着尘土味,还有什么都没有了的那种空。他站了很久。
“传令。收拾东西,回营州。”
队伍从白狼水往回走。少了六十多个人。空出来的马背上驮着伤兵,有人断了一条胳膊,有人断了一条腿。也有人什么都没断,只是不说话,眼睛看着前面,空空的。粮车也少了,箭矢车也空了。没有人说话。马蹄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沙沙的,像是下雨。
黑娃走在队伍中间,手里拿着一把新刀,还没开刃。老兵走在他旁边,刀是旧的,刀刃磨得发亮。
“回去好好练刀。”
“嗯。”
回到营州的时候,天还是灰的。城门口站满了人。朴氏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账册,账册被她攥出了褶子。大祚荣勒住马。
“朴姐,回来了。”
朴氏点了点头,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
木槿从队伍后面走过来。
“伤了多少?”朴氏问。
“二百多个。死了六十多个。”
朴氏翻开账册,写了一行字,合上,抱在怀里。“粮够。药够。”
夜里,大祚荣站在城墙上。城下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不是一下子全亮,是一盏一盏,像是对暗号。这家亮了,那家跟着亮。有人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着嗓子的哭,从窗户缝里漏出来,一抽一抽的。有人在笑,是孩子,笑声响亮,从巷子那头传到这头,又传回去。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被风吹散,在城上空飘着。
波多野走上来。
“突厥人退远了。今年不会再来了。”
大祚荣没有说话。
“咱们赢了。”波多野说。他不想说这句话的,但嘴自己说了。他有点后悔,觉得不该说。死了六十多个人,有什么好说的。但不说又憋得慌。
“明年还会来。”
波多野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木槿走上来,站在他旁边,端着一碗热汤。大祚荣接过去,喝了一口。是骨头汤,炖了一整天,浓得发白。风吹过来,把碗里的热气吹散了。
“木槿。”
“嗯。”
“你说,他们会在那边看着吗?”
木槿没有问“他们”是谁。她看着城下的灯,看了一会儿。
“会的。”
“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但希望会。”
大祚荣没有再说话。他把汤喝完,碗还给木槿。她没走,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站在城墙上,看着城下的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越来越多。风从城外吹来,带着草原上的尘土味,到了城门口就淡了,被城里的人间烟火盖住了。天还是灰的。但云好像薄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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