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定局

第55章定局

【武周·神龙元年(705年)春,营州城】

圣历六年冬天,朝廷改元了。

消息是骨嵬从南边带回来的。武则天病重,太子李显监国,朝堂上乱成一锅粥。年号从圣历改成神龙,长安换了主人,营州城连个报信的使臣都没有。大祚荣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城墙上站着,风从西边来,吹得他的大氅猎猎作响。

他不怕朝廷不管。朝廷管了四年,送来的只有崔岳那几车药和狄仁杰那几封信。药吃完了,信烧了,什么都没留下。震国是靠自己的刀打出来的。他怕的是另一件事——默啜会一直打下去。打今年,打明年,打后年。打到突厥的兵打光了,打到震国的兵也打光了。他老了,默啜也老了。他死了,震国还有后人。默啜死了,突厥还会换一个可汗。他不怕打仗,但他怕没完没了地打。

骨嵬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骨嵬跟了他四年,从营州突围那年就跟着了。他见过大祚荣杀人,见过大祚荣流泪,见过大祚荣几天几夜不睡觉。但他从没见过大祚荣说“怕”。今天他听到了。大祚荣说怕。不是怕死,是怕没完没了地打。骨嵬忽然觉得,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已经不是四年前那个背着父亲尸体、带着五百残兵往东跑的大郎君了。那时候的大祚荣,眼睛里只有活命。现在的他,眼睛里装着一座城、几千口人、几百里的土地。骨嵬说不上来那叫什么,但他知道,那叫王。

“大莫弗瞒咄,”骨嵬低声说,“探子回来了。”

“说。”

“默啜动了。他凑了两万骑兵,还是老路线——营州。当年他在定州、赵州抢了**万人,尝到了甜头。他以为震国也是软柿子。”

大祚荣没有立刻回答。前年五千,去年三万,今年两万。他一年比一年人少,但他还在打。默啜不是不怕死,是不甘心。

“不等了。”大祚荣转过身,走下城墙。“年年等他来,年年让他挑地方。今年,咱们去挑。”

消息传到议事厅。突地稽、波多野、王仁、朴氏、木槿都在。大祚荣站在地图前,手指从营州向西推,越过白狼水,停在了草原上。

“默啜要来了。两万骑兵。但咱们不在这里等。咱们去迎。”

“迎?”突地稽捻着胡须,“去哪里迎?”

“白狼水。”大祚荣的手指停在白狼水的位置上。“但不在岸边等。咱们过河。”

波多野愣住了。“过河?大莫弗瞒咄,过了河就是草原,那是突厥人的地盘——”

“默啜的粮草不多了。他带了半个月的粮,从金帐出发,走到现在至少吃了七八天。他的运粮队要从草原往东送,路远,走得慢。波多野,你带五百骑兵过河,绕到突厥人后面,劫他的运粮队。劫一次,他粮草就少一次。撑不了几天,他就得提前过河。”

波多野眼睛一亮。“他过了河——”

“他过了河,咱们在半渡的时候打。”

突地稽捻着胡须,没有说话。他跟着大祚荣四年了。四年前,他是白山部的降将,不服大祚荣。四年过去了,他看着大祚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从一无所有打到现在。他输的时候不找借口,赢的时候不吹嘘。他只是一仗一仗地打,打到突厥人不敢来。突地稽忽然觉得,自己不是老了,是服了。

“大莫弗瞒咄,我守城。您带人去。”突地稽说。

大祚荣点了点头。

百姓撤进内城。突地稽留下守城,带着八百兵守内城。大祚荣带着一千二百人出征。

点兵那天,天还没亮,南门口就站满了人。大祚荣站在高台上,看着台下那些黑压压的人头。他知道这一千二百人里,会有人回不来。他认识他们中的很多人。从营州突围那年就带着他们了。四年了,他不想让他们再死了。但默啜不会停。他不打,默啜会打到营州城下。打到城下,死的就不止一千二百人了。

波多野站在队伍前面,抬头看着高台上的大祚荣。他跟了大祚荣四年,从亲卫队长做到将军。他见过大祚荣在死人堆里背着他父亲的尸体往前走,见过大祚荣在粮仓里把最后一把米分给百姓。那时候他觉得大祚荣是个好首领。现在他觉得不止了。一个人能带着几千人从绝境里走出来,能在一无所有的时候让所有人都信他,那不是好首领,那是王。

大祚荣从高台上走下来,翻身上马。

“出发。”

队伍从南门出去,沿着白狼水的方向往西走。走了两天,到了白狼水。大祚荣没有在对岸扎营。他带着一千二百人过了河,在河岸上挖了壕沟,立了栅栏,搭了箭塔。

波多野带着五百骑兵,从北边绕到突厥人的后面。骨嵬已经探好了路——突厥人的运粮队走的是草原上的老路,三天一趟,每趟三百辆粮车,一千押粮兵。波多野在夜里摸到了运粮队的营地,砍了哨兵,烧了粮车。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默啜是在第二天收到消息的。三千车粮草,烧了一大半。

“可汗,震国人过了河,劫了运粮队。”千夫长跪在地上,浑身是灰。

默啜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攥紧,又松开。他的粮草不多了。运粮队被劫,粮草更少了。他不能等。等下去,粮草没了,兵不战自溃。他知道大祚荣在河对岸等着他,但他没有别的路。

“传令。全军加速。明天天亮,过河。”

突厥人是在第二天清晨到的。

天还没大亮,河面上还浮着雾气。马蹄声从西边传来,闷闷的,像是有人在敲一面蒙了布的大鼓。大祚荣站在箭塔上,看着对岸。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线,黑线越来越粗,越来越宽。两万骑兵,旌旗遮天蔽日。

默啜骑在马上,站在河对岸,看着震国的营寨。营寨扎在河岸上,栅栏、壕沟、箭塔,一样不少。他看了很久。他不想在河边打,但他不能等了。粮草快没了,再等下去,兵不战自溃。他咬了咬牙。

“传令。过河。全军一起过,不要停。过了河,不要整队,直接往前冲。”

突厥人开始过河了。

河面很宽,水不深,最深处只到马肚子。骑兵排成几十列,从河面上涌过来。马蹄踩在河底的石头上,哗啦哗啦的,水花溅起来,打在人脸上。震国的士兵们趴在栅栏后面,听着水声越来越近。黑娃趴在栅栏后面,手在发抖。老兵趴在他旁边,刀搁在栅栏上。

“别怕。他们过了河,就没马了。”

“没马?”

“河里跑不快。上了岸,也冲不起来。等他们上岸,咱们的陌刀手就上。”

大祚荣站在箭塔上,看着突厥人过河。他在数。等到突厥骑兵走到河中间,前队快上岸了,后队还在水里。

“传令。放箭。”

哨声从箭塔上传来。弓箭手从栅栏后面站起来,拉满弓,瞄准河里的突厥骑兵。

“放箭!”

箭雨从河岸上倾泻而下。突厥骑兵挤在河里,躲都没处躲。人落马,马倒地,后面的马踩上来。惨叫声、马嘶声、箭矢入肉的声音,混在一起,在河面上炸开。河水被染成了红色。

默啜在河对岸嘶吼着:“往前冲!不要停!上岸!”

前队拼死冲上了岸,但马已经跑不动了。陌刀手从栅栏后面冲出来,刀光闪过,砍翻了最前排的突厥骑兵。一刀下去,马腿断了,马倒了,骑手摔下来,又一刀,人就没了。波多野带着陌刀手排成一排,往前推,刀起刀落,像割麦子一样。

后队还在河里,被箭雨射着,进退不得。前队上了岸,被陌刀手砍着,冲不出去。

默啜站在河对岸,看着自己的兵一个接一个倒下。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攥紧,又松开。他知道,又输了。这一次,输得更惨。

战斗持续了不到两个时辰。

河面上、河岸上,到处都是突厥人的尸体。河水从浑黄变成了暗红,流得很慢。默啜没有过河。他站在河对岸,看着震国的营寨,看了很久。他的身边,只剩下不到两千人。两万人,过河的没回来,没过河的跑了。各部落的兵不听号令,自己往西走了。默啜拦不住,也不想拦了。

他转过身,往西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河对岸,大祚荣站在箭塔上,也看着他。隔得远,看不清表情。默啜没有再停,走了。

骨嵬从箭塔下爬上来。“大莫弗瞒咄,默啜退了。带着不到两千人,往西走了。各部落都散了。”

大祚荣没有说话。他看着河对岸,站了很久。

“传令。打扫战场。”

打扫战场的时候,大祚荣站在河岸上。波多野走过来,浑身是血,左肩上有一道刀伤。

“清点过了。咱们死了六十多个,伤了快两百。突厥人死了至少三千,俘虏了七八百。”

大祚荣沉默了片刻。“战利品呢?”

波多野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河滩上堆着突厥人丢下的弯刀、弓箭、皮甲、战马。几个士兵正在清点,把弯刀捆成一捆一捆的,皮甲叠起来码好,马匹牵到一边。王仁蹲在地上,翻看着一把突厥弯刀,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手指弹了弹刀刃。旁边堆着小山一样的战利品。

“弯刀一千二百把,弓箭两千张,箭矢不计其数。皮甲三百领,铁甲八十领。战马两百匹,能用的。”波多野掰着手指头数,“还有粮车上的炒面、肉干,够咱们吃一阵子了。”

王仁站起来,拿着那把弯刀走过来。“大莫弗瞒咄,突厥人的刀钢好。融了打陌刀,能打不少。”

“你看着办。”

王仁点了点头,转身回到那堆战利品旁边,继续翻看。

黑娃蹲在一具尸体旁边,低着头。那具尸体是老兵的。老兵趴在栅栏后面,箭射过来的时候,他把黑娃按了下去,自己没躲开。黑娃把老兵的刀捡起来,插在自己腰间。

大祚荣走过去。

“老兵叫什么?”

“王铁柱。”

大祚荣点了点头。他记得这个人。从营州突围那年就跟着他了。不爱说话,说过最长的句子是“别说话,割你的”。现在没人说了。

队伍从白狼水往回走。比来的时候少了六十多个人。空出来的马背上驮着伤兵,缴获的战马驮着弯刀、弓箭、皮甲。黑娃走在队伍中间,手里拿着老兵的刀,腰间别着自己的刀。两把刀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他不说话。

回到营州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城门口站满了人。朴氏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账册。大祚荣勒住马。

“朴姐,回来了。”

朴氏点了点头,眼泪掉下来了。

木槿从队伍后面走过来。

“伤了多少?”朴氏问。

“死了六十多个,伤了快两百。”木槿的声音很平,但手在抖。

朴氏翻开账册,手指在发抖。她写了一行字,合上,抱在怀里。“粮够。药够。”

王仁从队伍后面赶上来,手里拿着一把缴获的弯刀。“朴姐,还有战利品。弯刀一千二百把,弓箭两千张,皮甲三百领,铁甲八十领,战马两百匹。”

朴氏在账册上又写了一行字。“入库。清点清楚。”

木槿没有回住处,直接去了医馆。从下午忙到深夜,伤兵一个一个处理完。

夜里,大祚荣一个人坐在城墙上。月亮圆了,城下的粟田已经割完了,只剩一片茬子。

骨嵬走上来。“默啜回了金帐。跟着他回去的不到一千人。各部落都散了。他再也凑不齐人了。”

大祚荣没有说话。

“咱们赢了。”骨嵬说。

“赢了。死了六十多个。”

骨嵬没有再说话。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大祚荣坐在那里,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骨嵬忽然想起四年前。四年前,大祚荣从营州突围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月光。那时候他背着他父亲的尸体,走在队伍最前面,一句话不说。那时候骨嵬觉得他是个孝子。现在骨嵬觉得,他是王。不是因为他打了多少胜仗,是因为他每一次打仗之前想的不是怎么赢,是怎么让身后的人少死几个。骨嵬转过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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