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枕三花听起来极为陌生,转头看去,见一位年轻男子小跑了过来。
他一袭青色长衫,头戴布巾,面相清隽,不知为何却脸色深红,仿佛整日晒在太阳底下一般。
此人先对叶梨熙长揖及地,又正色肃容对枕三花轻施一礼。
“在下李瑾,交给我好了!”
他不由分说抓住了车把推起来,走得平稳之极。
一路无话,到家后李瑾把梅树抬到院子里,再恭恭敬敬地向二人作揖,这才转身离去。
唔?
“我也不知道他是何人。”
竟有此事。
此人为何称叶梨熙为先生?
又为何始终满脸恭敬?
叶梨熙说道:“前些日子他突然来访,想拜我为先生,我觉得此事太过蹊跷,没有答应。”
放着那么多名师不去求教,偏偏要拜到叶梨熙门下,若说里面没有隐情才怪。
是非越多,烦恼越多。
这时,敲门声响起,枕三花前去开门,原来是欢儿,她说后院绣坊已经腾出来一间空屋子,请先生去看一看合适与否。
两人来到后巷,进入一排烧毁的房子,穿过断裂的大门,绕开各种烧焦的杂物堆便看到前面一间小屋里竟然有几个孩童在收拾。
有的在扫地,有的在擦桌子,有的在搬东西,都七八岁的年纪,叶梨熙见此情景不禁皱了皱眉。
沈欢连忙道:“先生,他们都是我平日里一起玩的朋友,今日一早来找我,听说要收拾这里的房间,就都过来帮忙……不是欢儿叫来的。”
那几个孩童听罢纷纷过来施礼,然后嚅嚅地看向叶梨熙,一会低下头摆弄衣角,一会抬起头欲言又止。
叶梨熙知道他们想说什么,心中也犹豫不决。
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小的孩童深吸一口气,咬了咬嘴唇,说道:“我们……我们……能在一旁听听么?”
“我们绝不说话,也不乱动,也不进屋,就站在门口……”
声音越来越低,渐渐变得哽咽。
叶梨熙暗叹一声,语气有些森冷。
“为什么想听我讲课?”
众孩童都看过去,只见他低头说道:“识了字,以后给人做工的时候,能赚得更多一点。”
叶梨熙沉默了片刻,缓言说道:“你们以后就和欢儿一起读书吧。”
众孩童大喜,忙不迭地拿起抹布擦拭一张破椅子,请叶梨熙和枕三花并排而坐,然后纷纷跪下磕头。
叶梨熙将昨日说与沈欢的规矩又说了一遍,并让他们回去禀告父母知晓,如若应允,即可前来上课,说罢便和枕三花出了绣坊回到自家院落。
经过石桌时,两人皆怔在当场。
只见石桌上放着一个信封。
“今夜子正,与月同来。”
枕三花打个激灵,瞪大眼睛转头看来。
叶梨熙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淡定道:“无所谓,一切照旧!”
这番语气从容,枕三花也受到了熏染,微微一笑,挺起腰身和叶梨熙并肩而立,唔唔了两声。
叶梨熙莞尔一笑,转而仔细看那纸笺,上面花纹古朴典雅,更有一丝淡淡的清香,单看其质地便知其价值不凡。
“是个雅人!”
枕三花取过纸笺放在鼻下闻了闻,写下两个字:“桃花”。
“桃花的香味?看来对方是一位风流公子呐!”
枕三花一听“风流”二字心中不喜,直接将纸笺扔在地上。
叶梨熙微微一笑,捡了起来。
“这纸笺贵得很,值些银子!”
枕三花听到银子二字登时两眼放光,一把又将纸笺抢了过去。
银子是世间特别美妙的东西,既然有人白送,她岂有不收之理?
至于这个人风流不风流,当然不重要!
离子时还有好长时间,两人闲来无事换上衣服开始收拾院落,翻出木料分别钉在东西耳房旁边的空地上,临时搭建了鸡棚和狗舍。
忙到日暮时分,吃过晚饭之后她们来到书房,顺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所谓聊天,其实只是一个人絮絮叨叨,另一个人吱吱唔唔。
子时。
叶梨熙将扫帚放好,整理一下衣衫,走出书房前去开门。
枕三花站在正房门前,不多时就看到叶梨熙走进院子,后面跟着四人,皆青衣装束,抬着一顶青幔小轿停在院中。
轿边站着两个少女,一人身穿桃红长裙,面相妖冶艳丽,另一人身着翠绿长袍,仪容清幽娴静。
又进来四人,其中两人捧着一个卷起来的毯子,从轿底一直铺到石桌下面,连周围缝隙之处都没有放过。
另外两人小心翼翼地抬进来一张太师椅放在石桌边,只见那椅子造型古朴典雅,半紫半红,隐约之间更有光泽流动,甚至有暗香传来。
叶梨熙不禁暗自咋舌,这极有可能是传说中的南海紫檀,一寸见方都堪称天价,如今却看到一整张椅子。
待一切摆放妥当,所有下人都低眉顺眼地退出了院子,只留下那顶小轿和两名少女。
长安晚间四处盘查始终外松内紧,这人能在深夜子时前呼后拥,明目张胆地穿行长安。
到底是什么人?或者什么妖?
身穿桃红长裙的少女盈盈一笑,取出一个织满翎羽的坐垫放在太师椅上,然后回到轿边,对叶梨熙和枕三花点了点头。
叶梨熙开口道:“晚辈叶梨熙,拜见前辈。”
“前辈?本公子有那么老么?”
小轿中传来一丝极富磁性的声音,震得叶梨熙心神一荡。
绿衣少女掀开轿帘,从里面走出一位白衣男子。
叶梨熙深吸一口气。
天下间竟然有如此俊美之人!
兼之身材高挑,白衣胜雪,风姿挺拔,仿佛清风拂过竹林。
给人一种感觉,世间万千风华,都不及他,只需一眼,已心驰神往,恍若梦中。
枕三花呆在当地,总在诗词文赋里读到什么沈腰潘鬓,皎如玉树,颜如渥丹,但和眼前这男子一比,皆不及也。
这哪里是人,明明是妖!
白衣男子轻然一笑,仿佛早已司空见惯。
他缓缓走来坐在太师椅上,手一摇展开折扇,折扇上只有一倒挂梅花,枝条萧疏,错落分明,极尽清幽。
“本公子是不是长得很美?”
叶梨熙愣在当场,这种话竟然从如此翩翩佳公子的口中说出来简直大煞风景。
白衣公子又看向枕三花,她的眼神中没有一丝一毫的痴迷,反而浮起一丝哀怜和伤感。
竟然有女子对自己的美色无动于衷?
还有,那种哀伤又是怎么回事?
“你可知本公子是谁?今夜又为何来此?”
“在下孤陋寡闻,不知阁下大名。但当日落魄,潦倒不堪,偶然间发现这处凶宅,方有今日。”
叶梨熙语气无比诚恳。
站在一边的枕三花也一改往日的调皮懒散,心中同样感激。
白衣公子懒洋洋地哼一声。
“所答非所问,你倒狡猾得很。”
他侧转过头来问道:“你家这丫头有点意思。”
“生性纯朴罢了。”
叶梨熙担心白衣公子过多注意到枕三花,急忙叉开话题。
“阁下远道而来,此间简陋,不曾备有茶水,倒是有薄酒若干,还望尊驾海涵。”
果然不懂规矩,待客无茶不说,竟然还说什么酒?
白衣公子细想一下倒也有趣得紧,点了点头。
然后便看到令他难忘的一幕,叶梨熙递了一个眼色,然而那少女却极不情愿地扭着身子,还撅起小嘴唔唔了两声。
白衣公子面色微变,震惊道:“嗯?你是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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