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白斩尘,“皇城追捕僧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白斩尘没想到他会直接戳破,手中的那张饼子才吃了一半,又被他放下,他有些不安的摸了摸自己的帽子,发觉还在,便也稍稍放心了些。
“前年便开始了,只是当时没有到如今这种程度。听说是皇城那边的抓完了。”
巫恒点了点头,将菜多夹了些与他,“那么现在是全荀朝都在抓捕僧人道士,还是说只是皇城附近?”
白斩尘心中不免打鼓,自己寺中逃掉的僧人不止他一个,面前这人会不会是皇城赦巡卫的探子?
是来打探他消息的,所以才对他那么好?
但是跟此人在一起时,白斩尘觉得心下安稳,但是理智让他心中挣扎。
思来想去,时间竟也没有过去多久,白斩尘心想,反正皇帝下旨要僧人道士不得好死,那早死晚死都得死,他如今还吃了人家饼子呢,就算他是皇城派来的探子,想知道其他人的下落又如何?
他不说不就行了。
那样的话也只就死他白斩尘一个。
也对得起这郎君请他吃饭的恩情了。
越想越乱越想越晕,白斩尘试着将心思静下来,好好回应他刚才问的问题,于是他如实按自己所知的回答道:“据我所知,应当是皇城附近。”
巫恒道:“那也就是说远一点的地方还没有被波及到?我家就挺远的,阿尘要不要跟我去瞧瞧?”
白斩尘本想坐下,听见此话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但又实在好奇,“巫公子的家在哪里?”
巫恒道:“东南乌淮。”
白斩尘点了点头,“确实是很远。”
巫恒心情好些,既然白斩尘知道那东南乌淮,那便证明如今朝代的局势,白斩尘多多少少还是知道一点的。
呃,单说地域这一方面。
那便简单多了,这里抓和尚道士,那他带着白斩尘去偏远地方躲着,把头发留起来不就行了。
多简单呀!
巫恒就这样短暂的神游,畅想着美好的未来,而后与年少的白斩尘你一句我一句的聊着,他十分开心。
当然,开心的只有他一个。
白斩尘还是头一次应对着这样一个热情的年轻男人,心底不免觉得有些难以招架。
中午一顿,傍晚一顿,两人都吃的饱饱的,入了夜,到该沐浴的时间时,他们终俩于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这间上房。
只有一张床。
而且这上房的设计也十分的操/蛋。
也不能那么说,且两个男人在这样一间房里也没有什么不恰当的。
只是巫恒觉得有些不合适,心莫名其妙的噗通狂跳。
客室往里的内室布置的极其温馨,尤其是中央靠墙侧有窗的那张大床。
半份余多的椅子矮榻也没有,倒是有个桌子,桌子上摆着个瓶子,瓶子里头斜插着几朵山茶花。
月光透进来,柔腻的透了一层辉光,仍不及烛火明艳。
再往里,最里间,便有浴桶、痰盂之类洗漱的,浴桶里有那会跑堂提来的热水,桶有四提,够两人洗了。
白日时巫恒也只是瞧了外头的布局,里边他连看都没看,如今月华已升,估摸着应该已经戌时三刻。
巫恒便道,“你先洗吧,我去要一些行路的物什。”
白斩尘点了点头,瞧着巫恒向外去,关了门,他才低头瞧自己身上穿的那身衣裳,早已经穿的有了馊气,偏偏自己穿久了也闻不出来。
白斩尘心说,这味道自己闻着隐隐约约不太真切,但若是巫公子闻见,一定要厉害多了,他瞧着床边梨花木衣架上挂着的新衣裳,眸色发闪,又想到一会那好心的公子便回来了,自己可不能耽误他沐浴休息。
他便解了衣裳,连忙去内里清洗,浴桶不算是高,坐在内里热水没过肩头,白斩尘忍不住沉溺在这水波荡漾的温暖里,发了许久的呆。
他抬起手,温热的水流顺着白皙的手臂往下滑落,手背擦了擦泛着红的眼尾,他心思乱的厉害,方才还在想多亏了这好心的郎君与他一口饭吃,与他地方住。
还与他热水沐浴,好洗去身上的尘脏。
转而他又回想自家寺庙遭了灭顶之灾,上头的权贵不知发了什么脾气,前些年还随着家中女眷来佛寺参拜的年轻儿郎如今随在赦巡卫中持着刀剑来杀来砍。
将庙堂佛像推倒,昨儿念着慈悲,今时便与我佛结仇结怨,原来神灵无威,上位者随意的喜怒便能叫底下人的爱憎分明了。
外头月色晃眼,风也吹得人恍惚。
巫恒出了客栈,街上人如白日那般,不多也不少,夜里叫卖的摊贩有人过便招呼,算是热闹,看夜摊旁还有用晚膳的,这样一看似乎时间也不是很晚。
“郎君,来点脆口糖不,核果甜蜜拌的,拉丝不粘牙,好吃不贵。”
巫恒道:“多少钱?”
卖脆口糖的是个驼背男人,眼皮上长着一块黑斑,乍一瞧好似被人打了一拳,“便宜啊,十文一包,当个闲暇零嘴。”
巫恒从袖中拿出方才在客栈付钱时找回来的铜钱,“拿上两包。”
“好嘞~”
“老板,这附近哪里有马贩子?不用太好的马儿,拉车便得用。”
驼背男人麻利的将两包糖装好,借着明亮的月光瞧着远处,“这附近卖马的……倒是没有。”
“但是吧,城西头溪流旁有个茅屋,那里住着个独身老汉,养着一匹老马,那老马年岁虽大,前些年也曾参与过战事,如今拉车也不逊从前。是那老汉儿子的马。现在那老汉日子过的不算是好,你出个平常钱,便能买下来。”
巫恒接过那两包糖,“独身老者?”
他摇了摇头,“我又怎么能去买走其子之马。”
眼看巫恒转身便走,那驼背摊贩又道:“郎君,您若是实在缺个脚力,顺着这街一直走,有户人家中养着驴子,驴子生了小驴,小的也快两年了,也能拉车了。”
巫恒点了点头,“多谢了。”
顺着那街一直走,不必问路便知道养驴那户在哪了。
隔老远,便听见高昂的驴叫。
巫恒本想掉头就走。
毕竟两人若是乘车,万一被人盯上,那他们可就成了纵驴逃窜。
驴子跑一会便给赦巡卫报点怎么办。
这是个问题。
所以还是算了。
刚转身欲回,后头便有破空声,巫恒回头看去,见一把菜刀飞来,巫恒侧身一躲,那刀劈在身旁树上。
那户人家门大开着,一个男人惊恐的刚从内里逃出,后头跟着个彪悍的女子,嘴中骂道:“好你个遭天谴的玩意,老娘累死累活在外头干活计,你说你老娘有病,老娘把钱都给你了,结果你在外头吃喝嫖赌,喜欢当大款是吧!今儿个要不是老娘下工晚,碰见河三妮她娘,老娘还不知道这回事呢!”
男人被吓得眼挣得浑圆,那菜刀可是直直擦过他耳朵飞出去的!
要命了,这婆娘是真的想杀了他啊!
他呼喊道:“救命啊,杀人了,快报官呐——”
巫恒本侧身让开路,听那女人怒骂,倒也悄悄伸了一脚,叫那男人摔了个狗吃屎。
眼看一顿暴揍是躲不了了,男人吓得尿了裤子,手撑着地回过神瞧,只见女人怒目圆睁,抡圆了胳膊打下巴掌来,带着风一下子呼在他脸上,男人被打的眼色有一瞬停顿,随后便手脚并用往后躲。
人在极度惊恐的时候,身子手脚都是会发颤的。
有时会僵在原地。
这男人明显被打蒙了,不过他似乎也很坚强。
如雨的拳头密集落在脸上时,他只顾着怒骂,好似在说打的不够用力像没吃饭一样。
巫恒与众多看戏的瞧了一会,见女人打累了,便道:“你家的驴儿卖吗?”
女人偏头回看,借着月光,打量了一眼巫恒身上穿的衣裳,“卖的,你要大的,还是要小的?”
巫恒道:“瞧瞧小的多大了。”
“小的也能拉货物了,您要是买,小驴子就便宜些卖给你。”女人带着巫恒去看,也不管那被打的尿了裤子的男人,任由他躺在那骚臭里昏了过去。
进了院,左旁有一棵桃树,右边种着些菜,驴子便养在最右侧,栏杆内里,四只驴子有壮有高也有瘦有矮,乍一瞧真看不出来哪头是老驴,巫恒便问,“这里哪只是大驴啊?”
女人道:“这里就最外头那只是小的,旁的都是大驴。”
巫恒道:“我还以为一只大的三只小的呢。”
女人呵呵笑了笑,“这驴子一胎多见一头,双头的便很少了。你要的话,十一两银子就骑走。”
巫恒上前仔细瞧看,指着一头壮年公驴道:“这头多少钱?”
女人摆了摆手,“这头可不卖,家里两只母驴就靠它来配种了。”
一番比较,巫恒花了十两银子买下这头两岁的小驴,乐呵呵的往回走,心中想着再配个带棚子的小车,往旁处走也能安心些了。
驴儿不恼,离家也不闹腾,安安静静跟在巫恒身后,左右买了些物什,便往客栈走,叫跑堂的将驴子栓好,巫恒便往房去了。
烛还燃着。
透过房门,瞧见内里泛着微弱的暖黄色,巫恒将门推开,采买的物什也不全乎,他便将其放在了客室桌上。
“巫公子,你回来了。”
巫恒应着,往内室走去,“我刚刚买了些零嘴,想吃的话就在外头桌上。”
话还没说完,巫恒瞧见白斩尘已经坐在床榻上了,有些拘谨,身上穿着今日买的衣,饶是今日目测了他身量要的尺寸,还是略大些。
巫恒的目光顺着那一袭里衣,往上去,瞧见他的喉结滚动,那张青涩凌厉的脸被烛火映的泛着暖色,薄唇有些腼腆的笑着,轻声道:“……好。”
“外边风挺大的。”
巫恒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便急忙扭头往内走,身后白斩尘轻声问道:“巫公子有觉得着凉吗?”
巫恒进了内里,这两室之间是有层厚纱作阻隔,类似大些的屏风,瞧不见白斩尘,他才道:“没有。”
说着,巫恒又觉得自己嘴笨正懊恼,又听外头白斩尘道:“若是着凉了可是不好。巫公子沐浴完,喝些热汤吧。”
巫恒应着,勾了勾唇角。
衣架上搭着白斩尘才洗的衣裳,泛着浅淡的皂角气,浴桶内水是新添的,旁边木桶里还有滚水,烛火跳动,巫恒瞧着那位置怕烧了衣,便将烛台挪了挪。
外头白斩尘被那烛光吸引,偏头去看,只见那烛台移了地,照的内里光景透过那层纱,黯淡了影子出来。
瞧见那影子是年轻男子褪着衣,于此同时衣料摩擦声簌簌,白斩尘连忙垂下头,耳尖泛红,紧接着水声一圈圈荡漾出来,白斩尘有些不知所措,身后的窗关着,飞来只鸟儿,啄了啄木沿,惹得他连忙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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