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白玉亭覆三重雪

也不知是怎么了,水声好像极大,白斩尘垂着脑袋不敢去看,不知过了多久,男人终于洗完了,再待,揉搓衣物的声音好似小了许多。

几番整理,那人终于穿着里衣,长发湿漉漉的披在身后,缓慢走了出来。

瞧见白斩尘坐得笔直,巫恒惊道:“怎么还没睡?”

白斩尘抬着眼睛,轻声道:“我……我还是在想,我与巫公子素不相识,为什么你会帮我。”

巫恒莞尔,哄他道:“因为我小时候也有人这样帮过我,如果这世上的人都是你帮帮我我也帮帮你,天下不好的事会不会少一些呢?”

年轻男人身上泛着浅淡的枣豆香气,发丝还未干,偶尔滴落一滴水,洇湿男人的里衣。

白斩尘觉得他离得有些近,修长白皙的手指轻攥着被子,思考着这天下不好的事到底会不会少一些。

被子有些薄,毕竟已经是夏日,虽然夜里有些凉。

“嗯……应该会少些吧。”白斩尘轻声道。

巫恒笑了笑,将房中烛火吹灭,只留了一盏作照明,“早些睡吧,时候不早了。”

白斩尘瞧着巫恒往外走,待了片刻,他没有回来,于是白斩尘从床上起身,瞧见巫恒正在客室,趴在桌子上。

白斩尘有些疑惑,“巫公子不去床上睡吗?”

巫恒闻言,抬头看了过来,因为趴着有一会了,脸上压了浅淡的红印,他沉默片刻,“我睡在这里就行。”

白斩尘有些不忍心,“本来我就是占了巫公子的便宜,吃饭住店都是巫公子掏钱,怎么能让我霸占了床,让巫公子睡外头的道理?”

巫恒借着月光与昏暗的烛火,瞧他眉眼。

白斩尘是东南公认的美人,虽说他五官长得凌厉,不偏柔弱,可如今面上多添一丝少年人的稚气青涩,又有出家人的怜意感容,巫恒并不想与其同床而眠。

巫恒便道:“我睡着了梦中练拳、打鼾磨牙,怕影响你休息。”

白斩尘忙摆手道:“不碍事的,趴在桌子上怎么能睡得好呢?”

白斩尘站的不远,一袭浅灰色的里衣料也柔,脚下踩着一双布鞋,未着袜,白皙的脚踝离着地上月光透窗的光影极近,巫恒不免想起年幼时与他同往蚩倚山。

白玉亭覆三重雪,与君同酌白梅缺。

眼前人大着胆子,来拽他的衣袖,邀他同塌而眠。

白斩尘心道,这没有什么的。

都是男子,又无男女之别,更何况这住店钱还是巫公子付的,所以白斩尘邀请的极为真挚,内室仅留了一盏烛,烛火疾速跳跃,合着月色,将内室浸染的缠绵悱恻。

一双人影缓慢的往内渡着步子,巫恒低着眸子,瞧着白斩尘绕到床的里侧,将被子掀开一角,躺了进去。

巫恒将那盏灯也吹熄了,借着透进窗的月光,瞧见少年黑亮的眸子带着笑意,巫恒便问道:“阿尘,你之前是在予光寺吗?”

听见“予光寺”三字,白斩尘心底也了然,心说这巫公子果然是曾去寺中烧香拜佛的,多次参拜或也眼熟了,所以今日出手相救。

“嗯,巫公子,谢谢你。那日夜里本都歇息了,多亏有好心人提醒,要不然我们寺逃不了多少,也不知我的师兄弟们都怎么样了。”

巫恒躺下身子,微微偏头,看他一眼。

白斩尘也侧躺着,被子未盖好,露着着了衣的肩,躺着帽儿歪,露出小光头。

巫恒瞧着他的眼睛,“僧人吃斋念佛总是良善,好人有好报,他们一定会没事的。”

他才十五岁,年岁小,夜深了,哄几句便睡着了。

月色斜进来,早前照影朝西,缓向东去,夜里心思总比白日要活泛,巫恒瞧着眼前人的睡颜,想许多事,总也睡不着。

一切都太快了,今日在现世,明日回前朝,再度去旧年,转来转去,第二次见到白斩尘的年少,到底是命的恩赐还是什么邪门的诅咒。

他真的要分不清了。

眼前饴糖,细细回想却是如梦魇深不见底,越想越恐,越想越惧,神鬼怪相、轮回乱窜,叫他怎么不去惧怕。

若他是个平平常常的凡人,不知天上有神地下有鬼,所学所知都被局限,那他的恐惧也平常。

可他偏偏是个修剑得道的,别人得道要么是个德行不错的好人,要么是功德圆满,偏偏他巫恒是个臭耍剑的,十年参透了剑意,却半点没学会做人的道理,无恶不作,想是惹了天地发怒,所以将他贬入这一遍又一遍的噩梦。

如何不是噩梦呢。

要他亲身经历,叫他亲眼见证白斩尘如何意气风发,见证他年少,见证他的美好,最后却要他瞧着他从高处坠落。

从那旧年回来,见现世的他,了然他已迟待。今时在此,他又在另处空等,好像心思要随其分扰,如何能不下意识的去惦念。

长夜漫漫,不知多久他也睡了过去,一夜无梦。

次日,巫恒醒来瞧见白斩尘正跪坐于床榻侧,低声念着佛,似是听见巫恒起身,白斩尘止住了低声诵经,起身瞧来,“巫公子你醒了。”

巫恒还未下榻,抬眸仰视他,瞧见那双潋滟的眸子,他不禁错开视线,这一错,又瞧见身侧床榻上空着那块,巫恒眸光微动,“嗯。阿尘饿了吧?我去叫跑堂的上菜。”

说罢,匆匆起身,随意扯了衣披在身上,去唤了跑堂,回来又快步略过白斩尘,去了内里盥洗,将自己收拾妥当,外头餐饭也已经上齐了,巫恒瞧了瞧窗,窗户虽未开,但瞧着外头,天微微亮。

白斩尘坐在桌前,缓慢吃着餐饭,瞧着巫恒正吃着饭呢,又起身急急匆匆的干会这个又做会那个,不免轻声道:“巫公子,你不先吃饭吗?”

巫恒便坐回位,有些不自在道:“我想着吃完便走,但是一想昨日洗的衣裳一时半会干不了,要待到午后了。对了,我买了一头小驴,行路比着马儿要慢一些。”

驴子走的却是缓,尤其是没拉过车的与重物的,还需要时间来适应,好在巫恒为其装的车不大,木板拼的,虽不华丽,却好在牢实,一遮雨的小棚,也做遮挡。

午后,两人乘驴车往东南去,关卡竟未细细探究。

路上与白斩尘闲聊,得知这地方离着东南并不远,也是好笑,此地名青石,缘由便是沿河口石头多为青色,便取名为青石了,而东南向,要途径三乡十五县,才达东南乌淮。

约有二百里,驴车走的慢慢悠悠,估计也得走个两三天。

入了夜,风也凉,好在巫恒备了被褥,在小小的驴车里也能歇息,新进一县,门楼刻着‘得尝’,一眼瞧过去让人不知这是什么标语还是此县县名便是‘得尝’。

往内里走,路上有赶鹅的老翁,后头背着一筐子桃,与砍柴郎结伴,老翁正巧道:“方生啊,这几日想着是要下雨了,看这天阴的,你回去路过老孟家,帮着他把房顶补一补吧,他一个人孤孤零零的,眼睛也瞧不清楚。”

砍柴郎应着,“唉,刘伯。”

巫恒两人本与这赶鹅的砍柴的不同路,可那驴子不听话,眼馋人家的桃,哼哼着鼻子便跟着那赶鹅老汉走,脖子一伸,偷人家桃。

巫恒连忙拽绳,可也是晚了一步,老汉筐里的桃已经在驴嘴中了,老翁有所感知,便也回头瞧,见巫恒不好意思的瞧来,倒也摆了摆手,“叫它吃吧,吃吧,这驴估计也饿了。”

想来这老翁也无事,且长时间不见外来的,便好奇问道:“你们从哪来,到哪去啊?”

巫恒早已跳下驴车,在旁作牵引,“我与我家弟弟离家游玩,这些时日盘缠用光了,便回家去。”

老翁道:“这都要晚上了,瞧你年纪不大,你弟弟……”老翁说着,瞧了一眼驴车棚内,见一个怯生生的少年,便接着说道:“两个孩子夜里还是别走了,在我们这住一夜,明天早上再往家走吧。”

巫恒虽脚步已经随着老翁偏移,但是面上还是笑道:“这怎么好麻烦老伯呢。”

老翁摆了摆手,“这有啥,主要是吧,我们这得尝旁都是小山沟沟,离着飞云乡还有几十里的路,路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万一碰见个野兽,你们两个孩子不好招架。”

巫恒问道:“您贵庚啊?”

老翁撵了撵鹅,“今年有七十一了。”

巫恒道:“您瞧着精气神体格子一点没七十多的样,看着像是五十几。”

老翁哈哈大笑,这时驴嘴里的桃掉在地上,老翁捡起来,喂给它吃,“旁人也总这样说,其实老头子也没什么秘诀,就是能多吃的便多吃,能多睡会便多睡。”

天边闷雷轰鸣,带着丝初夏的凉意,乡道总有杂草冒头,被来来往往的人踩进泥中,半生不生,半屈不屈,混着土气,散着芳草香。

茅草泥屋盖得不规矩,这里一户,那里两户,要么连成一排,要么形单影只,过一短街,其连成边,有市井气,却也不如方才那青石县。

天上落雨,老翁连忙赶着鹅子跑,到了他家,他家用篱笆圈了个院子,也是巧了,院子里外头杂草多生,也不必走远了去喂驴了。

那砍柴郎也跟来躲雨,老翁却急急忙忙从屋子里捧出来三颗鹅蛋,“方生,现在雨还不大,你快些去帮老孟头,这些蛋你拿回去,煮给你孩儿吃。”

方生连忙摆手,“刘伯,这乡里乡亲,我帮孟伯是应该的,怎么能再要你的鹅蛋,你快快拿回去!”

巫恒见白斩尘从车上下来,便微微伸手扶了他一下,将内里的伞拿出,“老伯,那老孟家离得远不远?”

老翁道:“不远,就在后头隔着两条小街,他眼睛不好,走路也不利索,这雨今日只会大不会小,且他家房子前些时日漏了一块,我这心里总惦记,哎呀!方生啊,我同你一起去瞧瞧吧!”

巫恒道:“我们也去吧,周遭有可用茅草吗?人多,一会便修缮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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