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思母心切

母亲,母亲,母亲。

燕明狮心中惴惴,加快脚步,未见其人,心已切切,“母亲,母亲!”喊得他心口先热烫了,还有母亲可唤,实在是人生一大幸事也。

偏厅里的妇人,听着燕明狮呼喊,穿着件藕荷色褙子也跑出来,鬓边还散着几缕碎发,“我儿——”正是燕夫人,燕明狮的母亲。

母亲,活生生站在他面前的母亲。

“母亲。”燕明狮喉头酸涩,又唤了一声,比方才在外头放轻了不止三分。

怎么今日的儿子喜形于色如此明显?燕夫人心下有些奇怪,目光落定在他脸上晒出的薄红上:“怎么这么快便回来了,不多玩几日?”

这话听起来不太像想他,倒有些暗暗的兴师问罪,燕明狮心虚,正要开口解释这几日所在所为,燕夫人已经走近他面前,抬手捧起他的脸,捏了捏,“高高兴兴玩乐几日,怎么还瘦了?”

燕明狮呼吸一窒,万万没想到母亲会先关心这个,千言万语再难吐露。

“是不是衔芳园那边的厨子做的饭菜不合口味?”燕夫人拉着他往饭桌边走,“那正好,今日小厨房做的都是你爱吃的菜。”

旁的人早已识趣的退出偏厅外候着,桌上摆了七八道菜。

燕明狮一眼就瞧到,正对着他的桂花糯米藕切得整整齐齐码了四五层一大碟,从顶上浇了厚厚的琥珀色糖浆,上面坐着一大搓鲜桂花,藕孔里塞满糯米,却一粒都没冒出来。

再看看旁的,七八道菜都是如此好的刀功,自然不可能出自小厨房的厨娘刀下,这定是母亲亲自下的厨,样样菜都完完全全合了他的口味和习性。

燕明狮眼眶酸胀得厉害,以为自己胡闹了这么一大通,母亲多多少少会责他一句才是——“怎么花销如此多银子?”“外头那些传言是不是真的?”“你怎么能把御赐的酒送人?”“你父亲若是知道如何是好?”

可母亲一句都没提,只是把他按在椅子上,往他嘴边盛了一勺子小山样的虾仁,另一只还虚虚接在燕明狮下巴下,“快吃,凉了就腥了,啊……”

还当他是三岁孩童。

燕明狮是有多想真如三岁那般扑进她怀里嚎啕大哭一场,全因那警示太真了,悲难苦楚,生离死别。

可——现在完全不是恰当时机,会吓着母亲。

他只能赶紧“昂”全吃掉,埋头假装扒饭,把泪意都生生忍了回去。

虾仁一刀褪壳连带挑走虾线,刀法利落,大火爆炒出淡淡的油葱香,嚼都不用嚼,嫩滑得紧,一动喉咙便咽了下去。

“傻不傻,多饿也得细嚼慢咽啊,噎着怎么算?”燕夫人坐在旁边不动筷子,顺手给他盛了碗汤,放在他右手边,就那么陪着他,看着他吃,“来,喝口汤,顺顺口。”

窗外流云送来素白的光,透过帘子,落在燕夫人鬓边那几缕碎发上,泛起一层柔和的暖意。

燕明狮看看她,喝口汤,再看看她,又喝一口,就这么让光从眼里暖到胃里。

再不敢多看,怕燕夫人瞧出什么不该有的端倪来。

“母亲。”他闷声又唤。

“嗯?”

“母亲没话问我?”

燕夫人默了默,“问你什么?怎么跟我母子同心,穿了同色衣裳?”

燕明狮不可思议地抬起头,他不信外面的人把他都传成那样的“纨绔”了,母亲丝毫没有耳闻。

“嗐,”燕夫人不在意地一摆手,惬意地翘高二郎腿,手肘撑着膝头,手掌托着耳侧,十分笃定,“由小到大,你多让人省心,老娘又没失忆。连你哥,幼时都皮到被老娘请着吃了好几顿‘竹笋炒肉’,可你,哎,自幼便是个小大人,老娘真怀疑过你那个糊涂爹带你出去玩儿是不是抱错孩子回家。如今你也不过才才十三岁,真是爱闹能玩的好年纪,看你闹出点动静,终于像我年轻时候,老娘高兴都来不及!”

居然是这样的缘故么?燕明狮的筷子戳了戳饭。

“再说了,老娘亲自生的儿子,正觉着像自己了些,哪里就轮得到他们外面这些妖魔鬼怪说嘴?!我已经……哈,‘好好’跟他们说过了,你且放心!”

“母亲……我……”燕明狮扁着嘴,生怕一开口就忍不住哭出声,管他能活到几岁,在母亲面前,怎么就不算个孩童呢?

爽朗的母亲,暖暖的母亲,护短的母亲,在宽慰他笑着的母亲。

该不该就此对她和盘托出,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让她活着,让父亲活着,让大哥活着?

“怎么?菜辣着了?”燕夫人皱眉,自己也夹了一筷子,尝尝,“是有点放多辣椒了。”

燕明狮摇摇头,还不能告诉她,还不是时候。

遭了嗜心的箭,又回到单纯美好的晨光,燕明狮恨不能时间再往前多回溯几年,他还能在母亲身边多赖几年,不想当个“小大人”!

至少,不是尴尬的十三岁,可以肆无忌惮抱着母亲撒娇,至少,不会如此难以伸出双手,去索要一个温暖的怀抱。

这么一想,心里比之前还闷闷的,只能又夹了块糯米藕塞进嘴里,使劲嚼,“母亲。”咽下去,甜味充盈味蕾,他好了些。仍怕这是梦,禁不住多唤几声母亲。

“何事?”燕夫人温柔应他。

“这菜,都是你做的吧?好吃到我想哭。”燕明狮决定先铺垫一下,若是待会儿真憋不住哭出声,也有个由头。

燕夫人一拍大腿,“我就说嘛!”小儿子如此聪慧,舌头又刁,怎么会吃不出来!她甚是得意,眉头都扬起来,“六婶还说你定吃不出来,看看,老娘手艺终究比她们要高些!”

“是,母亲做的滋味最好。”面对如此鲜活的母亲,**的滋味还是从燕明狮眼中滚出来。

“哎?哎哎?你这孩子,怎么又流狗尿!”燕夫人找不着帕子,拽起衣袖,又嫌外袍粗糙,低头在自己身上寻了好一圈,最后才费劲卷了卷桌布,好歹是块绢丝,缠在手指上,往燕明狮脸上轻沾,“别哭了,仔细伤眼睛。”

衣袖扫过来,是母亲的味道,燕明狮顺势将它按在眼皮上,调整了很久情绪。

“哎呀,我这衣袖糙得很,待会儿你……”

“不糙。”

“行吧行吧,跟我还害臊呀,连哭都不让看了。你小时候背不好诗,趴在我怀里嗷嗷哭,我衣襟都能拧出水来,也没见你这么躲。”

说到躲,燕明狮抬起红红的眼皮,“我这几日……怕是真要出去躲一躲。”

“躲?躲什么?”

“躲父亲,躲大哥。”燕明狮复又垂下眼,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几分假,“毕竟我把御赐的得胜酒送了人,又在园子里胡混了这些天,父亲知道了定要动家法。大哥么,你也是知道的,搞不好还要帮着父亲一起揍我。”

燕夫人磅地拍桌,瞪眼:“好大的狗胆!我看他们敢!”

燕明狮看着桌上碗、碟、菜跳了跳。

燕夫人看他被吓到,扯出笑来,摸摸他肩头,放低声量安抚他:“有母亲在,他们不敢。”

燕明狮拉着母亲的袖子摇了摇,眼圈还是微红着,燕夫人看着很是心软。

“话虽如此,但毕竟酒是御赐的,就算父亲不在意,总也要做个样子让外人看的。父亲若要‘大发雷霆’,我便要‘逃出家门’,再过几日,父亲上书告了罪,您给我递个信,我再回来。”

燕夫人被他绕得头晕,一下子就被聪明的小儿子说服了:“好像是这么个道理,那……行吧。”

燕明狮破涕而笑。

“吃饭吃饭,得吃饱些才有力气‘逃’。”燕夫人站起身走到门口,朝外头吩咐:“去,把马车备好。”

燕小四和马都才歇口气,又要整装待发。

燕明狮动了动手指,算了。

谁知母亲给他来了个大大的拥抱,抚着他的背,“早些回来。”

“知道。”燕明狮轻轻推开母亲,都不敢回头,生怕自己舍不得走。

燕小四站在马车边上,“公子,你眼睛这么红呢?是被夫人揍狠了,疼哭了?”

“……”终究是母亲担了骂名,燕明狮站在马车旁,装了两下,“知道还不快来扶我!”

燕小四费劲巴拉地把燕明狮弄上马车,看起来还真挺像燕夫人把亲儿子狠狠揍了一顿,亲儿子落荒而逃的样子。

“公子,咱们这是要躲到哪儿去?”燕小四问。

城南一条普通巷子里,一人端正坐在大开的院子里擦刀,阳光落在那柄朴刀刀刃上,也被破开一分为二。

“创创创”,燕明狮拍了拍敞开的大门。

“二公子?”赵奉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燕明狮走进来,不敢置信,“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逃生本能呗,”燕明狮拉过一把竹椅坐下,也不客气,自己倒了一杯茶,灌了一大口,“上这儿躲几天你上司,你可得顶住压力,千万别把我卖了。”

“……”赵奉放下刀,小燕将军他还能顶住,燕将军他是真有些顶不住。

燕明狮看他怂怂的模样,笑了:“安心安心,不会让你正面扛上司,我就找你聊聊天,聊完就走。”

“聊什么?”

“聊你送温子然回家那晚的事。”

赵奉眸光微微一闪,没接话,哪怕燕二公子聪慧睿智,有些危险的好奇心也该收敛。

燕明狮放下茶杯:“你定也有疑虑过吧?只是不方便也没由头出手去查。试问大半夜的,半路上冲出队人马,还就这么巧,偏偏等着他温子然?”

赵奉迟疑,不由自主点了点头。

“这背后恐怕不简单,我若是能探得一二,就可以以此负荆请罪讨好老父亲,获得回府资格了。”

原来是这样,难怪燕明狮能找到家中来,可见燕家有人已经偷偷默许了他的小动作。

只是赵奉万万没想到,这种小事,也能当个资格?燕家还是太溺爱孩子了些。

见赵奉表情松动不知在想些什么,燕明狮凑近他,问:“以你的锐眼,当时铁定看清了是怎样的人马吧?”

赵奉摸摸下巴,回忆:“天色太暗,看不太清人脸,七八骑都是马匹精壮,蹄声整齐,不像是寻常商人赶夜路。”

“那或许是马匪?”燕明狮问。

“不像,”赵奉摇头,“马匪的马没那么精良齐整,那队人马,倒像是……”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该不该接着往下说。

“像是什么?”

“像是军中的战马精锐。”

院子里真安静,风从墙头吹进来,送来桂子的香气,可燕明狮无心去闻。

这也跟警示中对上了,之前燕明狮就纳闷,到底是谁教温子然的门道,他怎么就能一步一步往上爬,每一步都精准踩跌某些人,原来从这时候起,就已经有有心之人把温子然当朴刀在磨了。

“小赵将军,你不妨接着大胆分析——温子然到底得罪了什么人?怎么会有精骑专门冲着他来?”

赵奉想都不用多想:“若论军中能悄无声息下令,设置杀局的,我们都认识同一个。”

“……老燕。”

赵奉默认。

燕在山,燕将军,那确实能办到。

燕明狮也是想都不用多想:“那不能够,我父亲素来光明磊落,温子然做了什么,我父亲犯得着跟他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计较?还派精锐蹲他?”

“这是自然,但若不是燕将军,能列入考虑范围的人,左不过两三个。”赵奉觉得再说下去很不妥。

燕明狮替他说完:“能调动精锐骑兵,都是大将军了,贸然怀疑他们,确实不妥。”无圣旨之下,任意调动精锐,是大罪,往大了说,就是造F的前兆。

赵奉“嗯”了声,表示肯定燕明狮的看法,又拿起擦刀的皮布,慢慢擦拭刀刃,顺便整理思绪。

“其实,小赵将军就没想过,那队人马也许不只是冲着温子然本人去的?”

“那还能冲谁?”赵奉是真怕燕明狮说出个“你”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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