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能冲他爹娘。”燕明狮的话如光似电。
这光这电,劈开赵奉心中迷雾,令他豁然开悟,原来如此,“温公子那晚不在家,可他爹娘在,那队人马埋伏在温家附近,就等着他到家,直接冲进院子将他们一网打尽?”
燕明狮无比惋惜地摇摇头:“只可惜啊,他们偏偏等来了你。”
“那埋伏之人中,恐怕还有人认出了你这位小将军。”
“不对啊,若真是对我有所顾忌,悄然撤退才是上上之策,怎的还策马冲将过来?”
“夜深人静,怕你一时警觉,大喝着‘何人半夜集结’去追呗。他们并不想闹出大动静引来巡防队,”燕明狮解释,“索性冲过来,直接把你吓退,警告你少管些闲事,他们不也得逞了吗?”
“确实,他们人多势众,我避开了,就是没避好,温公子还是受了些小伤。”
燕明狮目光沉下去,还有一个原因,他不便告诉赵奉,恐怕对方也在警告温子然,休想另谋出路攀上燕家军脱身。
燕明狮叹了口气,“温子然那样的人,心气高傲,可他有一个真本事,嘴巴紧。那日他就躲在假山之下,你应该没察觉到吧?”
“什么?他躲在假山下的哪儿?”
看赵奉面露讶异,燕明狮心道果然,“这你就别管了。总之,他是个无论看到过什么,听到过什么,只要他知道会暴露自己,会有多要命,他就不会现身,反而会藏身其下以保全性命。”
“嗷,反其道而行之啊,也算得聪明。可他这性格,跟那晚发生的事,又有什么关联?”
燕明狮腿坐麻了,也不好叫门口放哨的燕小四进来扶自己,只能背着手一点一点挪步,舒活行气血,像是棋手在思考下一步,把赵奉看得根本不敢出声打扰他。
走了好一阵。
“小赵将军,你不妨代入想想,”燕明狮停下,坐回桌边,“温子然一个穷书生,书院里谁都瞧不上他,平日在街上走,连条狗都懒得冲他吠,这样的人,有什么事值得军中精锐大半夜蹲他门口?”
赵奉一时想不出个所以然,手指在擦刀布上抠来抠去,心乱如麻,总之他觉得燕明狮就要说出什么了不得的话来。
一时心中七上八下,在斟酌要不要打断越来越危险的谈话。
他争到军功、搏到如今这个位置不容易。
旁人尊他一声“小赵将军”,那是他拿命换来的。燕明狮身后有父兄撑腰,没有他这种烦恼。
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每走一步都得低头看路。
“小赵将军。”燕明狮看赵奉心不在焉,以指节叩了叩桌面,唤回他的心神。
赵奉回过神来,放下了刀。
燕明狮换个话题,问:“你在军中有个诨号,你自己知道吧?”
赵奉知道,何止是他,全营都知道。当面叫他“小赵将军”,背地里叫他“赵跑跑”。说他打仗贪生,做官怕死,遇事能跑就跑,绝不恋战。这诨号也没什么不妥,他确实想活着。
“知道。”
“你不气恼?”燕明狮问。
“有什么好气恼的?”赵奉把桌上摊开的擦刀布折了折,抬刀换了一面继续擦,“命是自己的,嘴是别人的,我爱活,想法子由得我活,他们爱说,re由得他们说。”
好自得自洽的心态,燕明狮点了点头,表示明了。
“那要是你不小心窥探到了你不该看的军报,我父亲也没有在明面上罚你……”
“绝无此事!!!”
“我说的是‘要是’。”
“没有这个‘要是’,你换个比方。”
“行。”燕明狮想了想,——“如果你要换阵营,我父亲恰好知道了,但他明面上没有任何表示,我大哥气不过,决定给你点教训……”
赵奉的手顿住了。
“这事,”燕明狮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是不是有点耳熟了?可这又不是我大哥放出的话,而是‘有人’说的。”
赵奉额角唰地飙出冷汗,“谁说的?”
“谁说的不重要,”燕明狮看着他,“重要的是,你听了,怕不怕?”
那是相当怕。
“你看你,堂堂小将军都怕了,”燕明狮笑得了然,“可见要毁掉你,不用拿刀直接架在你脖子上,把你吓成惊弓之鸟就够了,让你走到哪里都提心吊胆的,觉得所有人都想加害你,既没有盟友也辨不清敌人。”
赵奉的脸都吓白了,他想得更深,燕二公子这……究竟敲打的是他,还是温子然?
“可见那队人马嘛,”燕明狮以指蘸茶,在桌上画了一条线,一路直通到赵奉身前,“也是在造声势吓人。”
“造……什么声势?”赵奉咽了口唾沫。
燕明狮倒是不答他了,以掌拂去水痕,又问了不相干的问题:“小赵将军当年向上走,靠的是什么?”
赵奉靠的是搏命。
“有人靠家世,”燕明狮掰着手指头数,“有人靠运气,有人靠投胎,温子然嘛,同小赵将军一样,什么都没得靠。他只有一支笔,一张嘴,一双眼睛和一双耳朵,哦,同你一样,只有一条命。”
明明像是在说温子然,怎么句句又像在点他?赵奉若有所思。
“当他意外得知一个了不得的秘密,这个世道只给了他两条路,”燕明狮又竖起两根手指,“一条,被人直接灭口,另一条,主动投诚,劈山开路。”
警示中的温子然就是选择了当刀。
以为自己在替父母复仇,在替天行道,却不曾想,他劈开的山中石,活埋了燕明狮一家。
是不是误伤,现在再论还为时尚早,先防患于未然,查出威胁温子然的幕后势力再说吧。
赵奉攥紧擦刀布:“二公子,你今日来,究竟是要作甚么?”他已经心乱不已,送温子然回家都过了好几日了,早就翻篇了,后续与他无关。
现在看来,二公子这样虚虚实实提点他,是否真是已经有人在燕将军面前给他偷偷上眼药?
燕明狮今日来,其实是打算给这把姓温的刀,配个鞘的。
但显然赵奉不这么想。
吓唬吓唬他得了,别把他真吓出病来,燕明狮和声细语对他说:“我来,自然是为了替我的同窗温子然谢你救他一命。但如果,还能顺便查出是哪个不长眼的随便调用精锐骑兵,让我父亲在朝上抓抓那人的把柄,也很不错。”
“那我,我也可以顺便请二公子解我囹圄吧?”赵奉想得还算简单,“以二公子的巧舌才智,解开我要投靠其他阵营的谣传,应该不费什么事吧?”
“言重了,以小赵将军的为人处世,哪里需要用到我这个半大小孩去说嘴?”
“不是二公子方才说,我能帮你早些回家么,咱们现在便去调查谁要威胁温子然一家吧?”
“哎呀,不急。我猜主要还是为了逼温子然。”逼他走投无路,逼他无处可依,逼他一个溺水的人,只能抓住最先递过来的那根绳子,至于那根绳的另一头拴着什么,他得爬上去活下来之后才知道。
“你不急我急,走吧,现在就动身?”
燕明狮眼珠子一转:“大家都叫你‘赵跑跑’,这事,你若是不情愿,还是别管了吧。”
赵奉一咬牙,表态:“可末将已经在管了。”
“二公子,”赵奉接着道,“末将这些年,以为自己在明哲保身,今日这一说,末将忽然觉得——末将不是在保身,是在……”他斟酌着用词。
燕明狮替他说了:“是在积弊。”
赵奉点点头,看他。
“积弊久了,”燕明狮说,“就分不清什么是该管的,什么是不该管的了。”
“那就一起管,请二公子允我一起管!”赵奉抱拳利落一揖。
“二公子,末将这回不跑了,你说我该怎么做我就怎么做,或者说,关于那些人马,需要末将帮你查到什么程度,你给个准话?”
燕明狮倒是卖起了关子:“这些真不着急,你牵马来,咱们先去个好地方。”
赵奉刀入鞘,往腰间一别,阔步走向屋中去,“二公子稍等,容我先去换件轻便衣裳。”他估摸着燕明狮要带他去什么要紧的地方查线索,打算换件不起眼的衣裳。
“哎?用不着麻烦,你穿这身就挺好。”燕明狮那头已经翻身上马,笑得意味深长。
赵奉跟在燕明狮、燕小四后面,马蹄哒哒,穿街过巷,最后在一座酒楼门口停了下来。
赵奉老远就看好了——“明月楼”,都城中有名的销金窟。
浮夸到招牌上的字都是纯金的,在日头下熠熠生辉。
“二公子怎么带我来这儿……”赵奉没下马,面露不豫,“我现在一心只想查事,实在没那份心思。”
“不是带你,”燕明狮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店小二,“小四,你进去开个大包间坐着等吧,想吃什么想喝什么,只管叫他们上!”
燕小四喜笑颜开,乐意得不得了:“好嘞!公子你只管去忙,我就在这儿哪儿都不去,好好等你。”
燕明狮安顿好燕小四,无奈看了看还坐在马背上的赵奉:“下马啊,咱们要去的地方还得往前走几步。”
“……”赵奉叹了口气,下马跟随。
“你方才说你没那份心思,哪份心思?”燕明狮边走边问。
“……”赵奉真不敢答话,生怕教坏他,被大小燕将军抽筋剥皮。
前头走着的人十三岁,又不是三岁,能问出这问题来,只能说他真是个一心只读圣贤书的理想派。
“吃酒的心思。”赵奉发现“几步”并不只有几步,燕明狮几乎是在带他绕圈,越走越焦躁,“二公子这是究竟要到哪里去?末将都说了会管到底,二公子也不肯同我说实话,是信不过我?”
“信你信你,自然信你,真的快到了。”燕明狮心想,不信怎么会一醒来就选中你?
又走了半圈,是条偏路,横纵好几道矮墙,燕明狮往后退了好几步,目测不太妙,“小赵将军,这墙你能翻过去么?”
这有何难?别说翻过去,赵奉连助跑都不用,嘿地提气一纵,轻松越过一道矮墙,又嘿地一提气,翻了回来。
燕明狮满意点头:“很好,现在你可以把我拉上去坐着了。”
“啊?坐在这上面?”赵奉问。
坐?怎么坐?这矮墙一看就不适合坐人,砌墙使应该立了削尖的木杈子,现在只剩下东一条西一条的,燕二公子这是要上去做甚?
“来呀。”燕明狮伸手。
赵奉只得再次上了墙头,抽刀欻欻削掉旁边碍事的残木杈子,俯身递手。
这可就有些费劲了,燕明狮并非习武之人,斤两也不轻,还不会使巧劲,全靠赵奉骑在墙头蛮力拖拽,使大了力,“夸”,就听燕明狮手腕处发出不堪重负的拉扯轻响。
“停停停!再这么搞你会脱臼的!”赵奉松开他,跳下墙。
“没那么严重吧?”燕明狮左右活动手腕,并不觉得。
赵奉又叹气,马步扎稳当,蹲了下来,“二公子还是踩我背上墙吧,至少稳当,也省力些。”
燕明狮一想也对,提起衣摆毫不客气:“那我就不同你客套啦!”抬脚,踩在赵奉大腿上借力,扶着他的肩,攀上矮墙。
赵奉再提气,抓着他小腿缓缓站起身。
燕明狮攀着墙头,视线越过去,刚好能望到“明月楼”的后门。
空酒坛一排又一排靠墙码高,伙计们进进出出,后厨的油烟味夹杂着几缕泔水的气息,风一吹,就飘过来。
呵,表面光鲜罢了。
今日失策,没能提前服药,燕明狮皱起鼻子,“你再……”燕明狮正想指挥赵奉再站高些,好方便他把脚搭上墙头,不经意间扫了一眼,就见那后门伙计中有个突兀的高大身影,那是——
刽子手!
燕明狮绝不会错认他!
他赶紧猫下腰,脚还拼命踩赵奉肩头,气音示意赵奉,“你低些,快蹲下!蹲下!”
下面赵奉是一头雾水,“怎么?”刚才不是还要他再高些么?又要他蹲下了?
燕明狮根本来不及解释,刽子手的头已经朝这边扭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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