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这种“好地方”

一看到刽子手的脸,万箭齐发的隐痛就从燕明狮每一块骨头缝里浮起,缩成张网,任凭他这几日游刃有余,网一收紧,上天入地动弹不得。

等赵奉彻底蹲下也真来不及了,燕明狮想都不想,直接“扑”的硬跳下地。

落地一瞬,脚踝“咔啦”脆响,他哼了半声立马闭紧嘴巴,整个人晃了晃,像棵被风吹歪了的树,一头扎墙上,勉强撑住,喘出口大气来。

“燕——”赵奉只觉得背上一轻,总算回过神,转身就来伸手扶燕明狮,刚出声,嘴巴已被燕明狮一把捂住,吃了一嘴墙灰。

燕明狮瞪赵奉,无声警告:“别出声!”还硬按下赵奉肩头,要他一同猫在墙下。

也不知刽子手看没看清他的脸。

赵奉“唔唔?”——这半大孩子天不怕地不怕,也不知看到什么,脸说白就白,手心捂赵奉脸上全是冷汗。

看赵奉还想发出声音,燕明狮心狠,用力按住赵奉的嘴,赵奉彻底老实了。

怎么又是这刽子手!怎么哪哪都能遇到他?

燕明狮脑子轰轰打着转,锦裳坊门口撞一次也便罢了,还能找个借口安慰自己说那是繁华之地。

现在翻个墙,蹲的可是酒楼后门,谁会无缘无故来这儿,除非——刽子手不会是跟踪自己来的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燕明狮后背汗毛全竖起来。

赵奉见燕明狮脸愈发白得不像话,戳戳燕明狮手背,表示自己有话要说,刚要动。

燕明狮急了,向后用力一拽赵奉,“嘶——”

脱力靠回墙,松了手,低头撩起袍摆一看,脚踝已经肿得老高。

“二公子,你这………”这可不怪他,赵奉气音。

燕明狮同样气音:“先别管这个,我们换个地方再说!”

“你还能走?”

燕明狮摇头,倒不单单是崴伤的缘故,突然冒出来的刽子手这么一吓他,整个人精气神全被吓散了,“走不了。”

“……”赵奉撇撇嘴,认命转过身去,蹲下,把背亮给他,“上来吧,我背你。”

事急从权,燕明狮毫不犹豫趴上赵奉的背,两只手软塌塌地搭在赵奉肩头,像个被人从水里捞上来的溺水者,浑身湿透没力气,就剩一口气喘着。

就这么沿着墙根一路疾行,赵奉根本直不了一点身,只要他有往上的起势,燕明狮就照他肩膀来那么一下,他只能始终保持燕明狮矮于墙头的高度。

幸而燕明狮轻得很,赵奉也没多费力。

只是,依然能感觉到,燕明狮伏得极低,整个胸膛都紧贴着他的背脊,心跳导过来,快得像擂鼓,咚咚咚咚,人不住往下滑!

究竟是见着了什么,吓成这样?

绕了半条巷子,拐进另一条更窄的夹道。

这里离“明月楼”后门隔了好几排屋舍,几棵老树枝叶繁茂撑开,是天然的遮帘布。

赵奉把燕明狮放下来,让他靠着树干坐好,“二公子,我先替你看看伤?”

燕明狮摇摇头,“不急。”纯粹崴伤,小事一桩。想了想,“小赵将军,再劳烦你上树看一眼,酒楼后门可有什么不寻常的?”

赵奉跟个猴似的往树上一蹿,手搭凉棚,“有些酒坛子撂在地上,其余的也没什么。”

“一个人都没有?”燕明狮讶异,不能吧?伙计也都没了么?

“没有,你自己来看。”赵奉跳下树,托了他一把。

燕明狮好不容易上了树,往后门一倚身,哎,还真就鬼影都没一个。

“小赵将军,烦请你仔细想想,方才咱们一路过来,你可觉察有人跟着?”

赵奉凝神回想,十分肯定摇头:“我敢说一路都当心,并无人跟着。”这是他的看家本领。

这就怪了,他明明看到一群人出来的,燕明狮心往下沉。

才先他能认出刽子手,有一半原因是刽子手与其他伙计打扮、身高皆不相同,他便多看了一眼。

现在想来,如此突兀个人,隔着大老远他都能分出来,“明月楼”的伙计却问都不问,任由他跟着,只能说,旁边那些人也一定不是“明月楼”的伙计!

他们这么大群人,居然能神不知鬼不觉换了装,再从酒楼后门全身而退,不可谓不厉害。

尤其是刽子手,撤退之余,还能发现有人躲在远处,即便如此,更能沉着冷静分析,在赵奉毫无觉察下悄悄撤退。

只能说,刽子手一行人的功夫都远在赵奉之上,且并不打算节外生枝,才放过了他和赵奉。

这是不是说,他们在“明月楼”里做的事不宜声张?

总觉得……刽子手他们一行人,和赵奉那晚遇到的精骑……

燕明狮靠着树干,心绪不宁。

打住,他立即警告自己,现在的他算是个半伤残,赵奉又不够打,盲目的猜想会害死他们俩!

赵奉斟酌着:“二公子,你这是遇到了什么诡异的事,或者……人?”

“没有,”燕明狮一口气把乱七八糟的负面情绪都先压了下去,“我就是,呃,突然想起来,好像忘记交代燕小四了,明明应该让他提前在‘明月楼’点好双份吃食的。吃一份,给咱们打包一份,毕竟……”

思及此处,原本要带赵奉做的事,燕明狮嘴角往上抬了抬,后面的苦差事全倚着赵奉去办,怕他晚了吃不下饭。

“……”赵奉眼皮下垂,斜看了眼他肿起的脚踝,欲言又止,都这时候了,还想着吃喝玩乐呢?“没吃的就没吃的,咱们还去不去?”

“去哪儿?”

“去你头先跟我说的‘好地方’啊?”

哦对,“去!”燕明狮单脚跳跳,稳不住身型,脚一点地就嘶,在人与蛇间反复切换,“嘶,怎么不去?嘶,你先把马牵过来。”

赵奉从善如流牵了马,扶燕明狮上了马,“二公子,你这脚,真不用先去找个大夫瞧瞧?”

“哎,小事,待会儿找瓶酒揉揉就好。”想他上辈子至暗的逃亡时刻,脚伤得可比现在严重多了,也不知从哪里扒拉出点残酒揉了,不也捱到了最后?

“那咱们这是往哪儿走?”赵奉等着燕明狮引路。

“就这儿。”燕明狮溜马绕过墙,来到老树下。

“就这儿?”赵奉不敢信。

“嗯。这儿多好,晒不着淋不着的,你比我会找地方。”燕明狮骑着马说话,一点不腰疼。

“……那我斗胆敢问二公子,咱们在人家酒楼后门来回绕圈,莫非这是什么风水宝地?”

“宝不宝地的,你先拭目以待一下。”燕明狮神秘兮兮的。

暮色像是穷苦人家冬日仅有的灰旧袍子,薄薄地罩下来,四处漏着风。

燕明狮不冷,他在“锦裳坊”置办的袍子,虽说花里胡哨,但实打实内里镶了皮毛,穿在身上软乎乎的,像被人从后头搂着。

身下又是马匹,暖呼呼的。

赵奉就没这么舒坦了,燕明狮拉他出门急,只穿了件单衫,外面罩了件居家薄袍子,白天还好,入夜后风一吹,凉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凭他再如何习武,那也是血肉之躯,牙齿上下咯咯碰着,“二公子,你邀我来这‘好地方’,究竟要款待我到几时?”

燕明狮细细分辨“明月楼”里的曲音,“嗯,且享受着吧。”

赵奉看了看燕明狮厚实着装,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薄薄两层,嘴边的粗话咽了又咽。

又过了好一阵,赵奉实在冷得不行了,双手对着搓了又搓,捂耳朵,还是冷,索性一板一眼地打起快拳来。

不出声,只比划动作,像只被冻得跳脚的猴。

若是无心之人此刻途经这暗巷,见着他这样的猴子和燕明狮那样的人头马怪,怕是要吓得魂飞魄散。

一套拳没打完,燕明狮坐直,缰绳代鞭,轻轻一靠马腹,马听话地哒哒出了树影,“老人家,可把您等来了!”他很是激动,像是等来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

赵奉顺着他的方向瞧,是个老翁正弯着腰,十分费劲地徒手搬着只沉甸甸的木桶,用膝盖顶着往车板上抬。

佝偻的背使不上力,搬得颤巍巍的,桶底在车沿上磕了好几下,搁不上去。

老翁也是听到有人喊,才直起腰,茫然地四下看了看——这是,在叫自己?

燕明狮的马坚定地停在了老翁面前,打招呼,“老伯,夜安。”

乌云散开,月光照着马背上的少年,白白净净的,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没长开的稚气,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夜……夜安夜安。”老翁局促在裤腿上搓了搓手。

“您就是温叔吧?”燕明狮下了马,一瘸一拐地走上前,脸上笑容热络得像是见了燕家亲戚,“我姓赵,单名一个奉字,您叫我小赵就成。”

远处的赵奉拭目,你说你是谁?

老翁明显也愣了一下:“赵……奉?”这便是,赵奉?

“对,是我,就是前几日送子然回家的那个,”燕明狮认下,脸上的笑容敛了敛,换上一副愧疚的表情,“那晚路上惊了马,害得子然伤了腰,我这心里一直过意不去,今日抽空又去探他,才知他还下不了床。他说,温婶这几日都在家照顾他,您只能独自辛苦,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得托我来帮帮您。”

老翁张了张嘴,激动得捏着裤腿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燕明狮不经意间抬了抬悬着的腿,叹了口气,“可惜那晚,我也受了点伤,不过不碍事,能帮上忙。”

温叔连忙摆手:“这,这怎么行?你自己都还伤着,怎么好意思让你帮忙?”

燕明狮侧过身,朝身后的树影招了招手,“真不碍事,我特意带了个小厮来,还不快过来,赵小四?”

叫谁?树影下的人没有动静。

燕明狮又喊了一声:“赵小四!还在磨蹭什么?”

树影下,赵奉缓缓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燕明狮肯定地点了点头:“赵小四,刚才不是说自己冷么?现在过来活动活动,赶赶寒气。”

赵奉脚底生根,巍然不动。

既然那是温子然的老爹,那辆小车,那只木桶,地上湿漉漉的在月光下反着光,风从燕明狮那边吹过来,赵奉屏住呼吸,难受。

“小四,还愣着做什么?是时候动一动了!”燕明狮理直气壮催促。

赵奉深吸一口气——吸到一半,才想起这是什么气,立马屏住呼吸,挪着,挪到燕明狮近前,怪只怪自己视力好,桶口盖着的麻布下,隐隐露出的颜色,呕……车板上还有半干的痕迹,呕……

燕明狮你小子,居然是带我来这种“好地方”,赵奉在心里把燕明狮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骂了个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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