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奉又不懂了:“这怎么说的?”
“有点儿除味丸就划做是令军的人,那眼下你顶着‘赵小四’名头给我牵马,我就真成‘赵小将军’了?有了你这样的小兵,咱们不得另起炉灶称作‘赵军’了?”
呃,燕明狮又拿这事说嘴,赵奉被怼得哑口无言,垂头丧气。
“说起‘赵小将军’……”燕明狮以袖掩笑,又想起方才缘何洗的手,立马放下,露出还没来得及收起的笑,“明早温老伯和温子然一对,怕是要露馅。”
人高马大的赵奉和单薄的燕明狮,凭谁都不会混淆才是。
赵奉倒觉得无所谓,本就跟温子然再无牵扯,送药、帮手也都出自燕明狮手笔,信他定也有后续解决之法。
“有道理,打草惊蛇,那末将这就回温家连夜蹲守……”
燕明狮担心的是这个么?他唯恐不惊动温子然背后的人,“哎呀,算了算了,人困马乏的,”纨绔就要有纨绔的样,太操心太积极向上不像样,燕明狮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走走走,咱们先去把燕小四接上,希望这小子有点眼力界,给咱们打包了吃食。”
“?”赵奉这才觉出不对劲来,“待会儿咱们还要一起吃啊?”
“啊,你听听你问的像话吗?温子然背后的人若是出现,咱们不得一起接着查?若是他警觉,立马知会对方,这大半夜的,你不留我住一晚?出了事你跑得掉么?”
“将军府不比我家安全?”
“嗐,我正躲着你的燕将军呢,”燕明狮扬扬头,“这几日我花销大,有些………不大好的言论传到了他耳朵里,兴许他正在气头上,我怎么可能回去挨家法?再说,他要是查到是赵小将军收留了我,只会把心放在肚子里。”
赵奉一时语塞,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二公子,什么躲父亲、躲家法的,怕都是随口胡诌哄他的话。
着实狡黠,就是要彻底把他赵奉拖下水,偏他还真说不出半个“不”字来。
二公子这是,打从进了他家门游说那一刻起,就没打算过今日回家,势必一查到底的。
可怜他赵奉,步步在二公子圈套里,还要表忠心!
燕明狮另辟蹊径,反其道而行之,什么斯文扫地胡搅蛮缠,他不介意的。
要是赵奉真敢把他撂下,他也不怕,该怕的是赵奉。
他再次抬出父亲的名头,大半夜的,他要真有个三长两短,赵奉不得掂量掂量项上人头?
果然,赵奉搔了骚后颈,“算了算了,住我家便住我家!”他家一溜儿清水全男的,倒也便宜。
他说什么来着,就知道会答应!夜冷风高,揣着手的燕明狮心中十分得意,嘴里哼起了小调。
明月楼门口一排灯还点着,红彤彤地映亮半条街,不愧是通宵达旦的销金窟,这会儿还能听到里头隐约的丝竹声。
隔了很远,燕明狮已经看见燕小四——这小子靠着门口的石狮子蹲着,脑袋朝下一点一点的,都快睡着了。
不远处的树下还拴了匹马,也不说牵着,心可真大。
“小四!”
燕小四猛地一点头,瞌睡醒了,哎,公子可算回来了!
蹲久了脚麻,就这么跺着脚,凑近一看,二公子怎么没穿鞋?腿怎么悬在马鞍上?再仔细一看,足袋顶得老高,急了,“公、公子,你这脚是怎么了?伤了?我这就去请大夫——”说罢就要解了树下的马往街上冲。
赵奉一把拽住他:“行了行了,看把你急的,崴了一下罢了,你家公子都说不碍事的。”
“肿成这样还说不碍事?”燕小四瞪了赵奉一眼,“是不是小赵将军没看好我家公子,为了推脱才这么说的?我就说……”
赵奉指了指自己:“这都能怪到我头上?我又没叫他……”反而是燕明狮使唤了他一路,憋屈,十分憋屈。
燕小四叉腰:“这还用叫你?没点眼力界?”
燕明狮扶着马鞍,用好腿轻轻踢了踢燕小四的腰:“先别嚷嚷了,吃的呢?打包了没有?”
燕小四:“啊?”脸上担忧一点点变成了心虚,“你也没说……要我打包啊?”
燕明狮气结:“你在明月楼待了这大半日,就只顾着自己吃饱喝足玩乐了?”
赵奉在旁边哼了一声,“二公子还说请我吃宵夜,宵夜都被他吃肚子里了?”
赵奉哼哼着,刚刚还理直气壮说人家没眼力界的燕小四,声音顿时矮了下去,细若蚊蚋:“公子你让我进去坐着等,想吃什么喝什么只管叫。我就……就……点了一桌子,吃着吃着就饱了……”越说越心虚,“我以为你们很快就回来一起吃嘛,谁知道,等到‘明月楼’都换了曲目了……那歌舞曲目,哎呀,总之我看不下去,也没顾得上叫他们给我打包嘛,就出来等了嘛……”说着说着,又找回了立场,“要我说,都怪小赵将军,你带他不带我,他不够机灵才弄到这么晚,若是早些回来哪能吃不上?还让你伤着了,对,吃不到宵夜也只能怪他!”
“哎哎哎,我说你……”赵奉撸起袖子就要跟燕小四理论。
“大晚上的,在这地头瞎闹不嫌丢人?”燕明狮横马,隔开他们二人,“真饿了,回去随便做点?”
“去、哪儿?做、做什么?”燕小四搞不清楚状况。不是说不回府么?还没玩够呢。
赵奉叹了口气:“回我家。”
燕小四愣愣地看了看赵奉,又看了看燕明狮,明白了,公子怎么也不拦着点他,得罪了赵奉,他今晚不得睡赵奉家的柴房?
燕明狮只有一句,“你呀,就是嘴快得罪人!”他拇指食指隔空一捏,示意燕小四闭嘴。
赵奉还能说什么?白被冤枉呗!
三个人三匹马,跟去时一样。
来时只在院中没细瞧,赵奉的宅子并不大,小小一圈独院。
赵奉抬手要拍门,想想作罢,提气过围墙,自己动手从里面开了门,点起灯,“进来吧,家中管门的年事已高,让他躲躲懒。”
橘黄色的光晕笼着赵奉,照着燕明狮脚下的路。
他心思竟细腻入微至此,难怪能在燕家军中占据一席之地,燕明狮心中叹谓。
燕小四扶着燕明狮在堂屋落座,看赵奉转身进了隔壁,应是厨房,燕小四自请,“公子饿坏了吧,我去给他搭把手,让你快些吃上。”
燕明狮点点头,交代他,“多做事,少拌嘴。”
瘸着,也没别的事可做,燕明狮索性翘着腿,打量起这间堂屋来。
橘灯照出的一团光里,旁边的桌椅木料普普通通,尺寸普普通通,墙上是不算精妙的山水图,太暗了,看不清落款,山水间倒得几分野趣,其余就没什么摆设了,赵奉这个人,活得也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简单。
不多时,厨房里传来锅碗的碰响,葱油香飘进了堂屋,燕小四咕噜着肚子端了两只大碗出来,搁在桌上,“公子,你随便对付几口,先垫垫肚子,天亮我就出门给你买好吃的!”
燕明狮没等小四来扶,单脚跳到桌前。
清汤白面,上面浮了搓碧绿葱花,还有几片菜叶,其中一碗有只荷包蛋乖乖卧在面上,蛋边煎得微焦,闻着格外香。
燕小四低言邀功:“我特地给公子加的。”
燕明狮给燕小四比了个大拇指。
“粗茶淡饭,二公子先将就将就。”赵奉也端了个海碗,把筷子递过来。
燕小四见状一拍额头,怎么把最重要的筷子给忘了,让他分了功劳!
燕明狮接过筷子,也不跟赵奉客气,低头便吃,吃相倒是不快不慢,保留着斯文样。
旁边的燕小四嗦面嗦得稀里呼噜,还要扬头端碗,连汤都不剩下。
一时间竟叫人分不出日间在明月楼胡吃海喝的是谁。
赵奉自己煮的白面,他有自知之明,可以说是毫无水平,对面吃得津津有味,这个传闻中矜贵无比的燕二公子,“二公子倒是……真不挑。”
燕明狮接过燕小四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笑道,“有口热乎的就很不错,若是不方便,待会儿小赵将军随便找个角落,我和小四窝一夜也行。”
“二公子打趣我,”赵奉站起来把空碗收了,“我这宅子虽说简陋,那也是有客房的。今晚你睡主室,主室大,你腿脚不方便,刚好小四能打个地铺照应照应你,我睡客房,有事你只管叫我。”
“这不行,”燕明狮撑着扶手要站起来客套,“哪有客人——”
“有什么不行?你脚还伤着,主室暖,换衣裳清洗揉药方便,”赵奉像在军中下令,掷地有声,“就这么定了。”
客随主便。
“好,”燕明狮说,“多谢小赵将军,若还有多余空房,好心给小四也安排一间。”
燕小四又急:“公子!”
燕明狮把手一摆。
赵奉不确定地问:“你家小厮不用给你守夜?”
“不用,我家没这个规矩。”
“空房倒是还有一间,就在主室隔壁。”
燕小四眼睛亮晶晶:“真的?多谢小赵将军!”转头又跟燕明狮说,“公子,有事你喊我!”
赵奉看了一眼燕小四,还真是半点自觉守夜的样子都没有,倒是他这个外人在这里指手画脚,显得多事了。
燕小四铺好被褥,才将燕明狮扶到床上,嘴里念叨:“这脚是真的该让大夫来瞧瞧,肿成这样,万一伤了骨头……夫人要多心疼呢?”
“哪就那么娇贵了,”燕明狮靠在床柱上,肿起的腿搁在叠起的被褥上,困得半合着眼交代,“你少唠叨两句,赶紧给我把药涂了,我也能睡早些,好得快些,母亲心疼少些。”
燕小四瘪了瘪嘴,轻手轻脚给燕明狮把药涂上,又倒了杯水搁在床头矮几上,再回头看,燕明狮已经睡着。
这才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夜更深了。
赵奉躺在冷榻上,翻来覆去久不能成寐,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转着今晚的种种——翻墙、背人、躲冷风、推粪车……还有燕明狮坐在他家旧桌子前,把白水面吃得干干净净的样子。
他本以为,燕明狮是那种在将军府里被父母兄长骄纵着的半大孩子。毕竟燕家一门皆武将,多少年月才生出个读书人的好苗子,开蒙即巅峰,走到哪里都被人捧着、夸着,高高在上,不知人间疾苦。
仗着父兄压他一头,一时兴起带着他东奔西跑美其名曰搞调查,拿他当猴耍,也情有可原。
可今晚,他看到的燕明狮,却不是那么回事。
帝王器重的将军府,钟鸣鼎食的小公子,怎么说起“有口热乎的就很不错”时,竟自带着熟稔——总觉得这话不该从这个少年嘴里说出来,可赵奉也说不上哪里不对。
尤其是,锦衣玉食的小公子七拐八绕,大费周章究竟要查什么?
赵奉辗转许久,终是翻身坐起,推门走到院中。
月亮已经偏西了,清冷的月辉洒在窗桁上,对上主室昏黄的灯火。
这是还没睡?赵奉只犹豫了一下,走过去,轻轻叩了叩门,“二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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