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室里没动静,赵奉略站了片刻,想着或许只是燕小四忘了替他吹灯,正要离开,门“吱呀”一声从里面开了。
噩梦中被叫醒,却算不上感谢叫醒他的人。燕明狮蹙眉揉眼睛,衣衫皱皱巴巴的——好料子经不起折腾,领口塌下来,露出少年人半边锁骨,带着点子粉,赵奉不敢直视,撇开眼。
“有事?”燕明狮浑身上下都写着“烦”字,是有起床气的人。
“呃,既然二公子已经睡了,那明日再……”
燕明狮捂嘴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含含糊糊:“已经被你吵醒了,进来说。”单脚往回跳。
跳两下,身子无力的跟着晃两晃,再跳一下,又晃一晃,姿势狼狈得紧。
赵奉在他身后看得心惊胆颤,手不自觉往前伸了伸想护着,到底没敢碰他,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像只瘸腿雀儿,扑腾着蹦回床榻之上。
好险,还好屋子不大,否则这位二公子怕是得摔个大跤,再添点别的伤,又得继续赖在这儿……赵奉后怕收回手,但还是没进屋。
他心中有顾虑的,虽然这是他的主室,虽然同为男子,虽然燕明狮还是个半大孩子,可这半大孩子衣衫不整。
“别傻站着,进来啊。”燕明狮困得分不清东南西北,肿起的腿搁回被褥上,懒懒一靠,眼睛已经闭上了,对着空气吩咐赵奉。
赵奉纵然有再多疑问,还是觉得不妥,“还是明日再说吧。”
“啧,你就不能爽快点?非要这么婆婆妈妈?”燕明狮被扰醒还不算完,吵醒他的人还如此支支吾吾,起床气顿时三丈高,跟白日狡黠的小狐狸判若两人,“门一直开着往里面灌风,我很冷!”
确实,夜风灌进去,吹得烛火东歪西倒,甚至带出了屋中浓重的药气。
赵奉略一踌躇,到底还是踏进门,反手将门关严实,“我,末将其实,就是想来看看二公子的脚好些了没。”
“嗯?”燕明狮没听清,也没睁眼。
赵奉走到床榻边,咳了咳嗽,尽量自然地捏了把他的脚骨,“好像比之前又肿了些。”
“嗯。”燕明狮胡乱应付,他太渴睡,往被子里又缩了缩,发现缩不回舒服的角度,这才半睁开眼,看着赵奉手里卡着自己的脚,不耐烦道,“小赵将军究竟为何而来,直说就好,倒也不用扰人清梦。”
“我,咳咳,我真是来看伤的。”
“那你看吧。”燕明狮把肿起的脚往赵奉跟前挪,又闭上眼。
困得太狠了,连痛都很迟钝,像是隔着一层什么膜,这么捏、挪也没觉出不对劲。
好像药酒味又浓了,脚上凉过又热的?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掌心揉搓皮肉的细碎声响,混着烛火偶尔的噼啪。
燕明狮睡不安稳,赵奉似乎是问了他什么,没听清,也不想费力去听,眼皮沉得像被人摁紧了,身体却轻飘飘的往上走,警示里的那些画面,总是趁他疲惫不防之际涌上来化作噩梦,现在却被什么按住,定在原地。
噩梦中逃命的日子,脚踝肿得老高,没有药酒可医,没有暖被可盖,什么都没有,他靠把脚伸进冰凉的河水里,冻到麻木来镇痛。
“二公子,你这脚……不能……但……还是……”是赵奉吧,还在絮絮叨叨。
燕明狮眼睫颤了颤,意识被赵奉拽回来一瞬,困得舌头发沉,话都拎不清楚:“别,款我了,你自己逃吧。”
“逃?要逃到哪儿去?”赵奉还以为燕明狮是在说躲燕将军家法的事,琢磨着问他明天离了这家,又打算蹭住谁家,最好去蹭别人,他可再不想遭罪了。
“渭水,”燕明狮喃喃很轻,“去,快去……北荻……快要攻城了。”说完,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说了什么,只觉得脚上少了桎梏,终于得以翻身,把全身裹进被褥里,呼吸渐渐匀长。
北萩攻城?四个字像四道惊雷,劈得赵奉外焦里嫩,直到燕明狮把脚从他掌心里抽走,他才猛然回过神来。
大半夜鬼使神差地来探伤,真探出鬼来了。
这是何等要命的军机——燕明狮是从哪里得知的?是偷看了燕将军的军机要务折子,还是偷听了燕将军密室谈话?前后一联想,这跟他着急调查温子然的事又有什么关联?难道是令将军……
赵奉心乱如麻,胡乱替燕明狮扯了把被子,同手同脚退了出去。
“又抢我的活计,想邀功。”赵奉背后冒出个怨灵发声。
“嚯喝……”赵奉差点没跳起来,扭头一看——燕小四站在那儿,乌漆嘛黑的夜里一双眼贼亮,他锤了锤心口,“谁要抢你活计?大晚上不睡觉,站在这儿要吓死谁呢!?”
“小赵将军还说我,你不也没睡?”燕小四举了举手上的内衫,“我来瞧公子的伤,顺便给他换就寝的衣服,你又来干什么?”
“呵,现在才想起要伺候伺候公子?我看你药瓶随便丢在矮几上,还以为是你打算让你家公子自己擦呢。”
“你!”燕小四内衫一甩,“真以为我是那种没心没肺的小厮?哼,我被选中伺候公子的时候,你连门槛兵都还没当上呢,让路!”燕小四用肩膀撞他,伸手就要推门……没撞动。
赵奉门板似的魁梧,燕小四撞过来的小身板给他挠痒痒都算不上,笑了笑,继续挡在门前,甚至一手按在门上:“燕二公子刚睡着,你进去又把他吵醒做甚么?”
“我,我手脚轻得很!”燕小四梗着脖子,伸手去拨赵奉按在门上的大掌,又要顾着公子的替换内衫不能掉地沾了灰,很是忙乱,嘴里还要说,“快走开,我看我家公子,与你何干?你凭什么拦着?”
赵奉纹丝不动。
“你松手!”燕小四急了,内衫往肩膀上一甩,两只手都掰了上去。
“不松。”
“松不松?”
“不松。”
“你——”燕小四踢了他一脚,却像是踢到了铁柱子,哎哟哎哟反倒是自己脚痛,“你果然想让我残废,好接替我的位置!怕不是瞧着公子最近荷包松动,想来占点好处吧?”
赵奉眼睛一瞪,“你说的什么屁话,我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人?”
“那谁知道呢,你这大半天的也不知给公子灌了什么**汤,非把他拐到你这破地方来!”
“拐?”赵奉气笑了,“是你家公子自己要来的!”
“不是你把他脚整瘸了,他能来?”
赵奉:“我……他!哎呀我跟你说不清楚!他冷不丁一跳,谁能拦得住他,你拦一个试试?”
“我去我就能拦!你没用心自然拦不住!”
“我?我没用心,好,你没看到我不跟你计较,后来我一路都背着他!”
“脚不还是肿了?你背的时候怎么不看着点儿?”
赵奉气成头疯牛,“我懒得跟你辩!”
“就是心虚呗!公子从小到大没受过半点伤,跟着你出去大半夜才回来,还瘸了!我要回去告诉将军和夫人,没你好果子吃!”
“你告去!”赵奉压不住火了,“去告诉他们,是他们儿子自己跳墙跳瘸的!与我无关!”
“不是你自告奋勇要同公子一道的,怎么与你无关!?”
“我——”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你不让我我不让你,一声高过一声,夜风都被吵得不敢再往这处吹了。
真闹啊,屋里燕明狮用被子蒙住头,没用。
他想等他们自行吵够了散去,奈何忍了一息、两息、三息——
“够了!”被子猛地掀开,燕明狮欻地坐起来,“有完没完?”
公子真被吵醒了,赵奉和燕小四同时噤声,齐齐往后退了半步。
“大半夜的吵什么?来,要吵进来吵!我来评理!”
“还愣着做什么,他叫你们进去呢?”一个揶揄的声音在两人背后冷冷响起,不高不低,却自带威压。
赵奉和燕小四同时扭头,一人大步流星地走过来,银甲未解,佩剑未卸,燕瑾将军!大公子!
两人吓出冷汗,又齐齐后退靠在了门板上。
燕小四的腿比他的嘴先软了:“大,大公子,您,您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有一阵了,”燕瑾视线从赵奉脸上刮到燕小四脸上,又从燕小四脸上扫回赵奉脸上,“墙外就听见你们在吵,一个燕家军偏将,一个将军府小公子亲从,哼!”
赵奉浑身一凛,下意识站直了,抱拳:“末将领罪——
“行了,”燕瑾来,不是要看他低头认错的,“带小四去把热水烧上,烧好了端来,再找几条干净的帕子。”
“是!”燕小四如蒙大赦,一溜烟先跑了。
赵奉还定着。
“还不去?这里也没你的事了。”
赵奉稍作犹豫,看了看紧闭的门,“嗯?”迎上正统上司不容置喙的质疑,到底没敢多言,转身追燕小四去了。
燕瑾面皮子绷紧,直接推门,赵奉走得慌乱,也没想起替燕明狮吹灯,眼下屋里烛火过半,床帘垂着,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短短几步路,燕瑾解甲,除剑,丢到茶桌上,好大一声。到了跟前更是直接上手,哗地扯开帘子,就见床角被褥鼓了个大包,“躲就有用?”嘭地一拍被子。
燕明狮讪讪地从被褥里探出头,心虚笑着打招呼:“大、大哥,你怎么来了?”
他正想要由跪转迎,足尖将将发力,“嘶——”,整个人往下一栽。
燕瑾一把托住他的肩膀,稳稳地摁回了被褥里:“别动。”
燕明狮额头上豆大的冷汗说下就下,还好还好,大哥还知道心疼他,那问题不大,“嗷。”
“脚怎么伤的?”燕瑾一撩衣摆,蹲下身,捧起燕明狮的脚掌。
燕明狮眨眨眼,干笑:“大哥明知故问。”
燕瑾哼笑:“我该知道?”
“自然的,”燕明狮双手撑着床板,挪坐端正了些,“大哥既已知我藏在此处,还能不知我为何受伤?”
烛火下,燕明狮脚肿起来的位置皮肤发胀发亮,青紫颜色从脚踝一路蔓延,燕瑾估了下,下手从燕明狮小腿由上自下一路顺到脚踝,又从脚踝顺回小腿,手法跟赵奉完全不一样,精准得可怕,“这儿疼?”
“嗯。”
“先头是赵奉给你上的药?”
“嗯。”
“他是个马虎的,”燕瑾说着,又捏了两下痛处,“毛手毛脚,骨头杵歪了都没看出来。”
燕明狮惊了:“歪了?那我以后……”
燕瑾一拍他膝盖,叫他别动,“怕?燕二公子胆这么肥,就算不归位,钱撒出去随便去哪处养养,一月余怕是也能拄拐下地闯祸的。”
燕明狮想辩白:“我——”却见烛火下燕瑾的半张脸浸在黑暗里,阴影面比光亮面多得多,有些吓人。
“温子然的事,你不许再往下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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