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荻王庭与南陵都城是不一样的繁华。
南陵都城街巷两旁的店铺一间挨着一间,招牌挂得密,卖糖画的、卖绸缎的、卖胭脂水粉的,吆喝声从早到晚不歇,拥堵归拥堵,到底是有章法的。
北荻王庭外没有整齐的坊市,帐篷和屋子混着搭,高高低低,走近了十分热闹,卖皮毛的、卖铁器的、卖马具的,摊子支出来横七竖八,各种方言搅在一处,吵不赢的还会当街动手,大家都见怪不怪,避着走就是。
空气里牛羊膻气、香料、烤物的焦香混杂,冲得燕明狮打了一串喷嚏。
燕明狮还以为赫连怀沙会径直带他去见老国王,结果他左拐右拐,一处人头攒动的寺门前停了下来——这寺建得金碧辉煌的,连门都包着金——椌桐寺。
怎么,还要先来烧烧香增加运气成分?燕明狮不理解。
“啧,白送钱的人还是这么多。”赫连怀沙皱眉看着正门,吩咐手下人,“你们就在这等着。”
“是。”摘了草药的那个点头。
“上来啊!”赫连怀沙骑在墙头,对燕明狮伸手。
“幼稚。”燕明狮嘴上不认,脚还是跟着翻上了墙头。刚骑稳,后面一把猛力把他拎到围墙边的大树上,力道又快又准,燕明狮连“哎?!”都没来得及出口——
“嘘——”赫连怀沙大掌捂住燕明狮的嘴,压低声音,“看,好戏登场了。”
粗而热的呼吸喷在燕明狮耳边,也许是伤口正在愈合的缘由,燕明狮耳朵痒痒的,刚要歪头,赫连怀沙按他脸上的手掌加大了力道,“再动掉下去可别怪我。”
目光跃过两道墙,菩提树下是盛装端坐**师,座下几十名弟子正在诵经,后头还跪着密密麻麻的普通人。
这不就是规模稍大的法会?有什么好戏可看?
赫连怀沙猜中燕明狮心事,说,“你且看吧。”
石子地,诵经又长,很快就有人跪不住,只要有人身形轻微摇晃,旁边站着的弟子就会温和请人离场,也有人企图继续赖着,立马又来了几个高壮弟子,不跟人废话直接把人叉了出去。
就这么搞了好几轮,刷走了一大半人。
**师接过旁边弟子递过来的金钵,往里面撒东西,念诵,捣碎。
这些人笔直站起来,排成队,一个一个到**师面前等着他喂药。
这种庄肃又诡异的洗脑驯服仪式,人都中邪似的看得燕明狮头皮刺挠,尤其是这些人吞下金钵中的药后,眉开眼笑如登极乐,从怀中、袖中掏出稀世珠宝,非要哭着喊着献给**师……数量之多,品质之最,饶是燕明狮长在燕府,也真的没见过。
赫连怀沙朝着燕明狮挑了挑眉,“回王庭串门怎么好意思空着手,先到这儿来打个秋风。”
又观察了一阵,赫连怀沙松开燕明狮,站起来,就这么在围墙上如履平地走了好几步,跳下去,张开双臂,“下来吧?”
切,需要你接我一个身手敏捷的南陵将士?燕明狮暗自腹诽,进而自己跳了下来,稳稳落地。
赫连怀沙在这儿跟在自己家一样熟稔,到处跟会念经的打招呼,这些人看到他也不惊讶,微微颔首而过。
“我幼时吃住都在这儿。”赫连怀沙自从抵达椌桐寺,整个人面部都柔和了许多,体态放松了许多,像换个人了似的,是他皇子身份该有的模样,也不管燕明狮想不想继续听,就一股脑儿直说,“是不是觉得很奇怪,大好的王庭不住,为何偏偏要来这儿扎着?”
燕明狮才不接话,他没心情管这个,一门心思全用在见了老国王该如何开口保命离开上。
赫连怀沙展臂抱着后脑勺,边走边自说自话,“他们诬陷我母亲是山妖,非要把她千辛万苦刚生下来的我献祭给山神,我母亲抱着我一路跑到椌桐寺求**师收留,最后大出血,死了……我住在这儿,他们没话说了。”
自幼身世凄苦也不能作为可以肆意残害南陵百姓的借口,燕明狮不想说。
赫连怀沙大步走过去站定在窗外,弯着腰朝里面看了一眼,没人,这才大剌剌推门:“我回来啦!”
**师拨动念珠的手停了:“没有乐不思蜀么?”
赫连怀沙笑了一声,径直在案边坐下,自己倒了盏茶喝了一口,自然流畅地一招手,“进来啊。”燕明狮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跟了进去,在赫连怀沙旁边站定,朝**师拱了拱手:“**师,又见面了。”
**师没想到赫连怀沙带了个尾巴,转向赫连怀沙:“事情没解决好?”
赫连怀沙把茶盏放下,坐直了一些:“我打算走条捷径。”
不等**师把话问出口,赫连怀沙挪了屁股,坐到**师旁边,手搭上他的肩,“乌髓还有没有?再借一颗。”
**师念珠串打在赫连怀沙手背上,“你当乌髓是什么,糖丸么,说要就要!”他转头狐疑打量燕明狮,“有那么脆么,都垂死三回了?”
什么垂死三回了?燕明狮不明白。
赫连怀沙托着**师的下巴,把他的正脸转向自己,“没有的事,另两颗他没用上。这次来得匆忙没带来,这不是要去王庭了么,问你借一颗,带在身上去见……那个人,才稳妥嘛。”
连声父王都不愿意在他面前喊,**师摇摇头,叮嘱,“嘴甜些,到了他面前要记得要父王,服软。”
赫连怀沙手掌朝上,先伸到**师面前,“嘴甜服软都是虚的,你还不知道他?得再来点实际的。”
连**师这样常年修身养性的人都忍不下去了,跳起来,“你这要钱老虎,回回来都割我的肉!”骂骂咧咧,还是招了人进来吩咐,“去去去,库里的东西随便给他装一车,待会儿陪着送去王庭。”
赫连怀沙嬉皮笑脸,骂不怕,就坐在那儿等**师去密室取乌髓。
倒是燕明狮很局促:“这乌髓究竟作何用途?为何**师看着我说我垂死三次了?难道上次乌髓珠碎不是巧合?”
赫连怀沙拨弄着**师刚开法会,才换下来的法袍上的金珠,偌大一颗,“当然不是巧合,只有少数王族才知道,乌髓珠不是简单的观赏用珠,它是山神赐予王族的宝物,用你们南陵的说法就是类似于蛊。蛊珠一体,饲了你的血,就认了主,在你生命垂危之际它自会想方设法护住你的心脉。”
难怪,燕明狮心中暗叹,当时他几乎是活出了性命,北荻大皇子的兵也并没有对他手下留情,按理来说他可能真要死在那儿……是乌髓珠自碎开来,护住了他的心脉,才让他一路躺回了都城去,“可明明,我只还有一颗,**师为什么说三回?”
“送你那只狮子戏珠的珠,也是乌髓珠,”赫连怀沙捏了捏法袍上的金珠,“裹了层外壳而已。”若非如此,燕瑾还真不一定会答应同他合作。
原来如此,燕明狮指头微动,忆起拨动珠子的感觉,“难怪之前你问过我带没带着。”
“我的错,完全低估了你对我的讨厌,肯定是不会带在身边的,导致如今我只能厚着脸皮再来借一颗。”赫连怀沙耸耸肩,叹道,“此番进王庭危机重重,你可不能死,你若死了,谁回边境给我做牛做马呢?”
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干嘛,“……多谢。”
**师把盒子里的乌髓珠往赫连怀沙手中一塞,“拿走拿走赶紧拿走,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今年都别再回来了,回一次打劫一次,椌桐寺都要变空空寺了。”
赫连怀沙打开盒子一看,得寸进尺,“怎么就是颗光珠?”他捏在手上,放到法袍的金珠旁边一比对,“不如干脆叫个手巧的小僧来,金珠配着乌髓珠给他编条颈链,戴上好看些?”
……赫连怀沙被轰出了门。
燕明狮哂红着一张脸跟**师道别,跟在赫连怀沙身后,感受着脖颈上非常有分量的颈链——红绳穿了数颗金珠裹着乌髓珠,坠贴着锁骨,每走一步都在衣料下面轻轻蹭一蹭皮肉,发出沙沙声。
这重量让他低着头走了很长一段路,心情很复杂,复杂到说不清楚——原来不是自己命大,原来不是侥幸。
“我还有个问题。”
“问。”
“乌髓珠是怎么认饲主的?你意思是我得先喂它点什么?血么还是肉?你怎么拿到的?”
……这得问你的好大哥。但赫连怀沙出口却是:“想在都城碰到你还不容易?随便就能拿到。”
那确实,赫连怀沙在都城,碰到他好几次,不但没杀他反而还救了他,燕明狮低头又看了一眼链子,珠子们贴久了,一颗颗都被他捂热。“多谢。”声音低低的,不甘不愿的。
偏偏赫连怀沙听得真切,闻言偏回头来看他,一笑就没收住,“不必客气,都是**师白给的,你不是已经跟他道过谢了么?”
燕明狮又不是傻子……北荻的**师若不是看在赫连怀沙的面子上,凭什么给他一个南陵的小人物救命的东西,还四颗?
实际上赫连怀沙被他谢得心里直发虚,这“感谢”他受之有愧。毕竟他送燕明狮乌髓珠,除开要留着燕明狮性命回边境当他的贸易官之外,一开始是为了把燕明狮钓入他和燕瑾的交易里。
燕瑾没看错没骂错,他确实如燕瑾所言,根本不是什么好东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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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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