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城的皇宫没去过,北荻的王庭倒是先来了,一簇一簇的穹顶高而圆,悬挂在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晃啷响,像是有老僧在暗处轻轻敲着金钵诵经。
四名扎了一把细辫子的僮仆为燕明狮和赫连怀沙仔仔细细搜过身,其中一名摸到他的颈链,轻呼一声,跟其他三人叽里咕噜说了一串北荻话,又回头对燕明狮说“尊贵的客人,多有得罪。”
万万没想到**师的颈链这么好用。
约是僮仆告诉了老国王,燕明狮身上有**师的乌髓珠的缘故,老国王面色比燕明狮预想中好很多,但眉眼间还是有藏不住的审视,“这就是南陵的八皇子?”
赫连怀沙身量笔直,就这么杵着,膝盖和语气一样生硬:“当然不是。”
“嗯?那他是谁?你为何不听从命令把八皇子带回来?”
“这是八皇子的心腹大臣,八皇子派他来送了你一车厚礼,就停在门外,你可以派人去收了。”
这车财物居然是赫连怀沙为了八皇子打劫的?燕明狮不该吝啬感谢的。
老国王拍桌子,瞪眼吹须:“大胆,我要的是人,你光给我一车东西有何用?”
“奇怪,莫非父王改了性子不爱这些世俗腌臜物了?”
燕明狮咂舌,赫连怀沙这就是你面对权柄者的态度吗,是生怕老国王不杀我们吗?
老国王果然指着赫连怀沙的鼻子骂:“还是如此妄言不敬,这是告诉我不该仁慈地留着你性命吗?”
“哼,我这一趟没死,果然又让父王失望了。”
老国王气得不轻,胸口剧烈起伏不想再跟这爱顶嘴的逆子说话,目光一扫,来到燕明狮身上,“听说你哄得**师送了你乌髓?”
燕明狮躬身:“**师错爱了。”
“他如今老了耳根子软了,当然会老眼昏花错爱。你的命可不值这个价,滚回去,把八皇子叫到王庭来。”
……北荻人果然听不懂南陵君子的自谦,“八皇子派我跟着怀沙殿下前来,是有要事相商的……”
燕明狮话没说完,帐外传来一阵仓促脚步声,冲进来的人鲁莽往赫连怀沙旁边一站,竟没把赫连怀沙撞开。这人比赫连怀沙矮些、壮些,眉眼跟赫连怀沙只有有三分像,笑吟吟地开口:“五弟回来了?听说一路上不太平,我还担心了好一阵。”
赫连怀沙拂了拂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睨了他一眼,“三哥消息倒是灵通得厉害呐。”蓝绿色的瞳子涨得厉害。
三皇子瞟了眼燕明狮:“怎么带回来个生面孔?这就是南陵的八皇子?”表情跟老国王如出一辙,嘴角扯动,“不过如此嘛。”
燕明狮呼了口气,三皇子无论是身材还是样貌神情,都跟老国王更像些,赫连怀沙只有三分像,应该更肖似他的母亲多一些。雄性历来都更偏爱与自己更具显性血脉的子嗣,赫连怀沙首先这点就吃亏了。但还好不太像,南陵人眼中,赫连怀沙这种番邦样貌,明显更符合审美。
老国王敲敲桌子:“你三哥问你话呢。”
赫连怀沙的下颌线绷了一瞬,压着唇舌下薄而锋利的凉:“三哥应该十分清楚为什么我带不了八皇子回来。带了他来,路上就得一起死。我死了无所谓,南陵的储君死在北荻的地界上,南陵那边会如何?眼看端邦的边贸又到续约之时,还继不继续?我倒是想先问问父王,想要的是个活的储君还是一具不会写字的尸体?”
老国王跟三皇子对视一眼,“分明是你自己办事不力带不回来人,还敢拉上你三哥?”
三皇子在旁边适时地一唱一和,像在替赫连怀沙解围:“父王莫气,五弟还年轻,哪里知道就算南陵二皇子再大胆,也没办法把手伸到您的苍劲翅羽下动手取物?但话又说回来,五弟你带了银鹰兵,怎么会觉得自己护不住一个孩子?”
赫连怀沙呵了一声:“三哥说得轻巧,不妨猜猜,自从我接到父皇之命往回赶,一路上袭击我的人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三皇子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铺展开来:“五弟这话我可听不懂。”
啊,话说到这份上,就差指名道姓告知燕明狮,是谁在路上不断偷袭他们了。赵奉和燕荔给他收拾的两个大包袱,就这么没了,好气!
咳咳,老国王打断口舌之争,“你过来,”老国王抬了抬下巴,指向燕明狮,“方才说有什么要事?”
燕明狮感觉到赫连怀沙在他必经之路上微微侧了一下肩,像是要替他挡什么,但又忍住了。
“新岁更替,外臣此番前来,是替八殿下来商谈即将重新换签的端邦边贸合议书的。”
三皇子哈哈:“合议书?哈,叫他一声储君还真当自己是根葱了?他连都城都回不去,拿什么签合议书?空口白牙,想要白掏我们北荻的银子?”
燕明狮往案前又走了一步,躬身行了个更深的礼,“三皇子说得对,我们八殿下如今确实回不了都城。但外臣斗胆请大王想一想,正因为八殿下回不了都城,这合议书才更有签的必要。”
老国王眼睛眯了一下,“你直说便是。”南陵人爱搞的云里雾里绕来绕去那一套,他不爱听。
“大王试想,”燕明狮讲很简单的道理,“南陵如今确实是二皇子代政,可他也只能代政,永远无法名正言顺的登基。不能登基就没有印信,端邦的边贸批文当时可是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两国国君的印信签署。以他的性格,定是会多虑以为您要以此为由单方面毁约的,恐怕早早就在南陵边境布兵排阵了。好不容易接起来的贸易之路,不就毁于一旦了么?”
老国王的手指抚着桌面。
燕明狮没留太多停空档,紧跟着补充:“但我们八殿下就不同了,他仁爱兼达,才错信二皇子着了道。南陵陪着去谒陵的老臣都知道他是储君,只等在都城登基的。他签的合议书,才名正言顺。他签了,大王这边认,南陵那边也会认。这一纸合议书,比之二皇子的陷阱,大王更喜欢哪个?”
眼看着老国王要被说服,三皇子的笑挂不住了:“你上下嘴皮子一碰说得轻巧,你们八皇子连都城都回不去,拿什么保证他签的合议书能落到实处?他跟我们签完,回头二皇子把他杀了,你拿什么赔我们北荻的损失?”
燕明狮点点头:“三殿下分析得不错,所以外臣才要跟大王谈,以端邦南陵这边的五年税银为押,换北荻出兵协助八殿下回都城。八殿下若是回了都城、坐稳了位子,税银四六分成。”
若是能再拿下南陵这边的四成充盈王庭,北荻更是如虎添翼,老国王很难不心动。
燕明狮倒也没指名道姓说要银鹰军,就是怕老国王有所顾忌,“大王若是觉得划算,不妨就由三殿下接下此任,三殿下用兵如神,实乃大善。”
三皇子脸上的笑终于僵住,他可不想被选中,单独出兵南陵都城九死一生。他应该把看不顺眼的老五推出去,让老五去送死,老大死了,老五一死,放眼北荻,还有谁敢跟他争王庭今后的归属权?
如此大好机会,三皇子怎肯放过,脸上的笑重新铺展开来:“父王,我倒不是推脱,只是端邦边境这些年一直是五弟的银鹰军在驻守,我手里的人不熟那条道,兹事体大,我贸然带兵过去,怕是要出岔子。五弟熟门熟路,又在都城游历过,不如就让五弟走这一趟,我留在王庭替父王看着北面的防线。”
这贪生怕死的笨蛋,赫连怀沙有点想笑的意思,还好忍住了:“三哥方才不是说南陵二皇子再大胆也不敢把手伸到父王的翅羽下面么?父王老当益壮,怎么舍得三哥手下精锐的兵大材小用?试想一路荡平抵抗军,能搜罗多少金银兵器,三哥不喜欢?要是三哥怕路不熟,我这就让银鹰军的探子给你画一张详实的地图,从端邦到南陵都城哪条路宽哪条路窄,哪座桥能过马车哪座桥只能过马,标得清清楚楚,保证三哥有如神助。”
三皇子讪笑:“这种好事,五弟倒也不必跟我兄友弟恭。”
赫连怀沙还没还口,老国王又敲了一下桌面,“你方才说,税银四六分成。谁四谁六?”
燕明狮躬了躬身:“那自然是大王六,南陵四。银鹰军出兵期间的粮草军饷也由南陵税银先行垫付。”
老国王在心里把账翻来覆去地算,三皇子在旁边看着老国王的脸色,生怕夜长梦多:“父王,儿臣倒想起个顾虑来,南陵二皇子不可能把全部兵力派出来,银鹰军满打满算不过区区五万,就算把端邦的驻军全算上,也不够跟二皇子在都城正面对上的。万一五弟打输了,银鹰军全折在南陵,二皇子再派兵过来,端邦的边境谁替父王守?”
“不如,不如就让我……替父皇守着?”三皇子试探着,五弟一死,边境的经济命脉又抓在他手里,不愁养不肥他手下的兵,到时候想早些逼老国王退位,易如反掌。
“三殿下好有孝心啊,”燕明狮把话说到这里停了停,偏头看了三皇子一眼,又转回来看向老国王:“届时五殿下的兵从商道取道回北荻,人伤马乏,你大可以像这次一样把银鹰兵一杀,功劳全是你的,骂名大王来背?”
三皇子丑劣行径被点破,劈手就要上来撕碎燕明狮。
没等赫连怀沙动手来护,老国王一拍桌子:“行了,既然银鹰军人数不够,老五顺便把老三的兵一起带上,送南陵储君回都城,老三跟端邦驻军共守边境,合议书必须在五个月内给我拿回来。”
狼崽子大了,不好养了,老国王看了一眼自己的两个儿子,都不是省油的灯。
三皇子脸上的血色退了个干净,但也只能老老实实躬身应了个“是”,退到旁边狠狠剜了一眼燕明狮。
皇宫外的日光刺得燕明狮眯了眯眼,像只小狐狸。
赫连怀沙操着手走在一旁:“你们南陵人果然芯子里都是黑的,三言两语尽是挑拨。”
燕明狮摸了摸乌髓珠,挑起来示意:“这次没用掉,就先存在我这儿,当是帮你充盈军队的私人报酬啦?”
“……还不走,三皇子说不定马上就帮你用上。”
“这不是还有你么?”燕明狮了却一桩大事,心情放松,想都没想脱口而出,“你会护着你的贸易官的吧?”
“……走!”
小狮子你瞎问什么大实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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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你会护着我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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