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份体贴入微,却恰到好处地绕过一切真正重要的事物。
他从不主动与她谈论朝政,即使她偶尔问及前朝,他会温和地岔开话题,或是轻轻带过。他也极少主动带她出席与宗亲贵胄、朝廷命妇深交的场合,除了必要的宫宴和祭祀,她接触外界的渠道,似乎被有意无意地限制在皇城的四方天地之间。
东宫内部的人事,他也鲜少让她真正插手。
名义上她是太子妃,是东宫女主人,但具体的事务,如侍卫调派、部分紧要宫人的任免,依旧牢牢掌控在他和他信任的內侍、属官手中。她所能“布置”的,多限于她自己寝殿的装饰、花园的花木,或是她身边近侍的些许赏罚。
更让时徽予心头冰冷的,是子嗣。
帝王偶有问及,解游总是以“徽予年纪尚轻”为由搪塞过去,转头便让太医送来各种滋补汤药。那些汤药,她悄悄让引珠寻了可信的宫外大夫验看,无一例外,都或多或少掺杂了温和却持久的避妊之物,与她前世所喝,如出一辙。
而另一方面,解游几乎夜夜与她缠绵悱恻,每当夜幕降临,他处理完事务便会来到她这,红烛高烧,帐幔低垂,他待她温柔至极。
他会执起眉笔,在灯下为她细细描画,指尖轻抚过她的眉骨,眼神专注。他搂着她,低声为她念些缠绵的诗句,或是讲些他幼时的趣事,气息拂过她的耳廓,令人心悸。
“徽予,这一世能娶到你,是我最大的福分。”
“别怕,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护着你。”
这些话,配上他温柔的眉眼,深情的注视,几乎要让她筑起的心防产生裂痕。尤其在情动之时,他唤着她名字的嗓音,他那仿佛要将她融入骨血的力道,都与她记忆中前世的温存重叠。
他的索求总是热烈绵长,不知疲倦,时徽予此刻这具年轻的身体,在他熟稔的撩拨与强势的占有下,常常溃不成军,被迫攀上高峰,又在极致的欢愉与随之而来的虚脱中沉沦。汗水交织,发丝缠绕,喘息与呜咽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有时她会恍惚,分不清这抵死缠绵里,有多少是虚情假意的迎合,有多少是身体本能的沉溺,又有多少,是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残存爱意。
最激烈的时刻过去,他将她紧紧搂在怀中,下颌抵着她的发顶,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她的长发。他的怀抱温暖坚实,心跳平稳有力,可每当她有一丝心软,脖颈上那道浅疤便会隐隐发烫,前世毒酒的冰冷如潮水般涌上,将她瞬间浇醒。
这日午后,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
时徽予正对着一局残棋独自思索,解游撑着一把油纸伞,衣角微湿地走了进来。他挥退宫人,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从背后拥住她,将下巴搁在她肩头,看向棋盘。
“自己与自己下棋,徽予不闷吗?”
他低声问,时徽予身体微僵,随即放松,故作苦恼地指了指棋盘一角:
“走到这里,便不知该如何落子了,总觉得进退两难。”
解游轻笑,伸手从棋罐中取出一枚白玉棋子,指尖温热,轻轻点在棋盘上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
“有时候,看似绝境,换个角度,或许别有洞天。”
他落子的位置确实精妙,瞬间活了那一角僵局。时徽予心中微动,侧头看他,雨水的气息混合着他身上干净的皂角与龙涎香味,眉眼柔和,眼神清澈。
“殿下棋艺高超,臣妾佩服。”
她顺势恭维,目光却落在他修长的手指上,那手指骨节分明,此刻正随意地把玩着那枚白玉棋子。前世也有过这样的雨日,他们曾在东宫暖阁对弈,他为让她,故意输了一局,然后笑着捏她的鼻子,说她耍赖。
回忆猝不及防,带来一阵尖锐的酸楚。
解游似乎察觉到了她瞬间的失神,手指顿了顿,将棋子放回罐中,转而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
“在想什么?”
时徽予迅速回神,垂下眼睫,掩饰住眸中情绪,低声道: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秋雨连绵,让人无端有些怅惘。”
解游沉默了片刻,将她搂得更紧了些,声音也低了下来:
“是啊,秋雨最是惹人愁思,但雨总会停的。”
他顿了顿。
“徽予,无论将来遇到怎样的风雨,你都要记得,我总希望你能好好的。”
这话语里的意味太过复杂,不像单纯的安慰。时徽予心中警铃微作,却只是温顺地靠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雨声淅沥,殿内一时静谧,两人相拥的身影倒映在光洁的地面上,靠在他怀中的时徽予,目光却冰冷地望向窗外迷蒙的雨幕。
他待她越好,越温柔,越珍爱,她心中的寒意便越重,因为一切,都建立在防备之上。
他喜欢她吗,其实是有的。喜欢她这副年轻美丽的皮囊,她乖巧温顺的陪伴,她这具身体带来的欢愉。但这点喜欢,与他的江山稳固、他对时家的忌惮、他继承的帝王心术相比,轻如鸿毛。而她,必须在这虚假的柔情蜜意中保持清醒。
夜晚,缠绵依旧。
红帐之内,喘息声渐平。解游如同往常一样,将她汗湿的身体紧紧搂在怀中,手指眷恋地抚过她光滑的脊背。时徽予累极,意识模糊间,似乎听到他在耳边近乎梦呓般地低语了一句什么,像是“对不起”。
是她的错觉吗。
秋去冬来,宫中的日子悄然滑入年关。腊八、祭灶、除夕、元旦,一连串的节庆将皇宫装点得喜气洋洋。
时徽予始终将与解游的虚与委蛇保持得恰到好处,他给的“好”,时徽予照单全收,并回报以千回百转的柔情。
那些避妊的汤药,她每次都当着宫人的面毫不迟疑地喝下,转头却暗中让引珠收好药渣。她不再主动探听朝政,将全部精力放在东宫内务和与解游的感情上,像一个真正无忧的妇人。只有这样,才能最大程度地降低解游的戒心,为自己争取更多的时间。
上元灯节后,阖宫宴席上。
皇室宗亲、得宠嫔妃、少数重臣及家眷皆有列席,丝竹悦耳,歌舞曼妙,珍馐罗列,一片喧闹繁华之景。
时徽予正坐在解游身侧,微笑应对各方或明或暗的打量与恭维。她的目光在不经意间掠过那些穿梭于席间,指挥若定的女官们。
其中一人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是一位年约三十的尚宫,姓苏,单名一个容字。此时她穿着一身品级颇高的女官服制,颜色沉稳,并无多余装饰。面容清秀,算不上多美,但眉眼间自带一股沉静干练之气。她话不多,指令却清晰简洁,处理得井井有条,连帝王偶尔看向她时,眼神中也带着几分认可。
前世时徽予对这位苏尚宫印象不深,只隐约记得她在宫中颇有威望,处事公允,后来似乎是在解游登基后不久,便以年迈为由请辞出宫了。
如今看来,此人绝非泛泛之辈。能在深宫做到尚宫之位,且得帝王信任,掌管部分宫务,必然心思缜密,熟知宫中一切明暗规则与人情脉络。若能得此人相助,或至少建立起某种联系,对她了解后宫、乃至将来行事,都将大有裨益。
宫宴至半,帝王略显疲态,先行起驾回宫,余下众人更加放松,各自交际,就连解游也被几位宗室叔伯拉住饮酒谈笑。时徽予觑了个空,假借更衣,带着引珠悄然离席。
她绕到了御花园一处相对僻静的暖阁附近,让引珠守在显眼处,自己则站在一株高大的梅树下,似在欣赏枝头残雪与早发的几朵红梅。
果然,不多时,便见苏容带着两名低阶女官,从宴席方向匆匆走来,大约是回尚宫局交接,一路上她步履沉稳,目不斜视。
时徽予算准时机,在她经过梅树附近时,脚下微微一个趔趄,低低“啊”了一声,暖手炉“不小心”脱手,滚落在地,正好停在苏容脚前不远处。
苏容脚步一顿,目光扫过滚落的暖炉,又迅速抬眸看向梅树下的时徽予,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她示意身后女官停下,自己则是上前两步,弯腰拾起那鎏金珐琅的暖手炉,炉身温热,并无损坏。
“臣苏容,参见太子妃娘娘。”
苏容双手捧着暖炉,走到时徽予面前,屈膝行礼,神情恭谨,却无半分谄媚或惶恐。
“太子妃娘娘可是受了惊吓?暖炉在此,并未破损,娘娘放心。”
时徽予抚了抚胸口,露出一丝感激的笑容:
“无妨,只是脚下被残冰滑了一下。有劳苏尚宫。”
她接过暖炉,指尖若有似无地拂过苏容递来的手背,触感微凉。
“这么晚了,苏尚宫还在忙碌,真是辛苦。”
“此乃臣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
苏容只垂眸应答着,语气平稳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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