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宫初入宫闱,许多规矩人事尚不熟悉。”
时徽予语气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新妇谦逊与一丝求助的意味:
“日后若有不明之处,少不得要向苏尚宫这样的宫中老人请教,还望尚宫不吝指点。”
苏容抬眼,迅速看了时徽予一眼。眼前的太子妃年纪虽轻,容貌娇美,但眼神清亮,姿态从容,这番话说得既给足了她面子,又将姿态放低,让人难以拒绝,又不会觉得过于刻意。
“娘娘折煞臣了。”
苏容再次躬身:
“宫中诸事皆有定例,娘娘聪慧,稍加时日定然熟稔,若真有臣能效劳之处,臣定义不容辞。”
这话答得圆滑,既未推拒,也未大包大揽。时徽予心中有了底,知道此事急不得,她含笑点头:
“那便先谢过苏尚宫了,夜色已深,尚宫且去忙吧,莫要耽搁了正事。”
“臣告退。”
苏容行礼,带着女官离开,走出几步后,她似不经意般回头,只见梅树下,太子妃依旧立在原地,身影在宫灯映照下纤细挺直,正静静目送她离去。那目光沉静,并无太多情绪,却让苏容心中微微一动。
第一次接触,点到即止,之后的日子,时徽予并未急着再去寻苏容。她偶尔在向帝王请安后,“偶遇”苏容在外处理事务,或驻足微微颔首,或简单问候一句“苏尚宫安好”。苏容亦会恭敬回礼,态度依旧恭谨疏离。
不久后,宫中赏花会来临。
帝王兴致颇高,邀了几位亲近的嫔妃和宗室女眷在梅园设宴,时徽予自然在列。席间,一位颇得帝宠的年轻嫔妃,与另一位宗室郡王妃言语间起了些许龃龉,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帝王正欲开口,时徽予却含笑起身,为那嫔妃与郡王妃各斟了一杯温好的梅花酿。
“这梅花酿是母后宫中珍藏,用去岁积雪所化之水酿制,最是清雅甘醇。两位不妨尝尝,也算不辜负这满园寒梅傲雪之姿。”
她声音清越,笑容温婉,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开。帝王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那嫔妃与郡王妃也顺势下台,接了酒,场面重归和谐。事后,帝王无意间对侍立在侧的苏容淡淡道:
“太子妃年纪虽轻,倒是个识大体、会办事的。”
苏容垂首应“是”,心中也有着自己的思量。识大体、会办事,在这深宫里,是比单纯受宠更有价值的东西。
几日后,东宫事务中出了点小纰漏,一份准备送往某位太妃处的节礼单子,因经办女官疏忽,规格略有逾制。此事可大可小,时徽予得知后并未惊慌,先是将那女官叫来,问明缘由,罚了月例,令其重新备办。而后,又亲自带着更正后的礼单去了尚宫局,寻到正核对账目的苏容。
“苏尚宫,本宫御下不严,出了这般差错,特来向尚宫请教,这更正后的单子可还妥当,是否有违宫中定例?”
她态度诚恳,将礼单与礼盒轻轻推至苏容面前。
苏容有些意外,宫闱之中,位高者多半惜羽,尤其太子妃新晋,更不愿让人抓住错处。似这般主动将不算太大的纰漏摊开,虚心请教下官的,实属罕见。她仔细看了单子和礼盒内容,心中已有计较。太子妃的处置合情合理,分寸也拿捏得极好。
“娘娘处置得极为妥当。”
苏容放下单子,语气比往日多了几分真诚:
“礼单无误,亦显诚意,太妃处想必不会计较。”
“如此便好。”
时徽予似松了口气,眉眼舒展,露出真切的笑容:
“多亏苏尚宫指点,说来惭愧,本宫初掌宫务,时常战战兢兢,唯恐行差踏错,辜负了父皇和殿下信任,只怕日后若再有不明,要多来叨扰尚宫了。”
她这番话,半是示弱,半是信任。苏容她沉吟片刻,道:
“娘娘聪敏,一点即透。宫中事务虽杂,但自有脉络可循,娘娘若有疑问,臣定当知无不言。”
自此,时徽予便定期以请教宫务、商讨东宫与六局往来事宜等理由,将苏容请到凌云阁,或到尚宫局寻她。每每见面,时徽予都准备充分,苏容的指点也渐渐深入到宫闱人事的微妙之处,譬如旧例的渊源、各局间的利益牵扯,乃至那些看似不起眼,却至关重要的关节。
通过苏容,时徽予开始真正了解后宫庞大的体系,这些信息关乎她在宫中的立足与安危,也关乎她未来可能采取的行动。
解游对她的进步似乎乐见其成,他或许认为,这不过是妻子在学习如何打理东宫,无伤大雅,是以,他对时徽予与苏容的往来并未设限。
东宫书房内,时徽予与苏容刚核对完一批春季衣料的用度,时徽予状似无意地叹了口气:
“近日总觉得精神短了些,太医说是春日困乏,开了些安神滋补的方子。说起来,苏尚宫在宫中多年,可知哪位太医最擅长调理妇人内症,又最为稳妥?”
苏容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时徽予,见太子妃面色红润,气色上佳,不似有疾。联想到太子妃入东宫已近半年,却迟迟未有喜讯,宫中已有些许流言,苏容心中了然。她放下笔,压低声音道:
“太医院右院判周太医,精于妇科,为人谨言慎行,且其妻族与镜州之中时府有些故旧。若娘娘有需,或可一试。”
时徽予眸光微闪,含笑点头:
“多谢苏尚宫提点。”
送走苏容,时徽予独自站在窗前,庭院中,几株玉兰已结了毛茸茸的花苞,春意渐浓。与苏容建立的这条线,是她重生以来,真正依靠自己迈出的第一步,她看着铜镜里映着的自己,那眉眼间褪去了十六岁的稚嫩,照着她二十六岁的灵魂。
暮春时节,时徽予偶感风寒。
这本是小疾,按例由太医院指派医官前来诊治即可,或许因她是太子妃,也或许是解游关怀之意,那日前来凌云阁的,竟是太医院最年轻的院判,陆子卿。引珠细细打听过,说这陆子卿出身医药世家,天资聪颖,家中代代为宫中太医,十分得力。
陆子卿比时徽予还要小上几月,身量修长,面容清俊,一双凤眼清澈明净,神态间带着医药世家子弟特有的沉静与书卷气。他步履轻捷无声,提着药箱进来时,身上带着清苦的草药香气,与宫中的浓郁熏香截然不同。
时徽予靠在软榻上,隔着珠帘,目光落在这位年轻的太医身上。
前世她缠绵病榻、求子无望,也曾有位陆姓太医参与会诊,只是那时她心如死灰,并未多加留意。只恍惚记得,陆家世代为太医,医术精湛,家风清正,在太医院中地位特殊,既不参与派系倾轧,也少与权贵结交过密。
“臣,太医院院判陆子卿,参见太子妃娘娘。”
陆子卿隔着珠帘,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声音清越平和,不卑不亢。
“陆院判不必多礼,有劳了。”
时徽予示意引珠卷起半边珠帘,陆子卿这才上前。
他并未直接诊脉,而是先仔细询问了症状,何时起病,有何不适,饮食睡眠如何,问得极其详尽。而后,他才取出一方洁白的丝帕,覆在时徽予腕上,三指轻按,凝神细诊。他指尖微凉,神情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指下的脉象。
片刻后,他收回手,起身后退两步,方才开口:
“娘娘脉象浮紧,舌苔薄白,确是外感风寒,邪气在表,并未入里,只是...”
他略一迟疑,抬眼看了时徽予一眼,又迅速垂下。
“娘娘脉象中另有一丝细弦之象,似是心中有所郁结,思虑稍重,长此恐耗心神,不利康健。”
时徽予心中微凛。这陆子卿果然医术不凡,竟能从风寒脉象中诊出心绪。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道:
“偶感风寒,难免有些烦闷,依陆院判看,该如何调理?”
陆子卿从容道:
“外感之症易解,臣开一剂辛温解表的方子,按时服用,注意保暖,三五日便可痊愈。至于心中郁结,还需娘娘自行宽解,可适当走动,赏花观鱼,疏散情怀。若娘娘不弃,臣亦可配些宁神静气的香囊或药枕,辅助安眠。”
他的回答稳妥周全,时徽予点了点头:
“那便有劳陆院判了。”
陆子卿开了方子,交由引珠去太医院取药。他并未立刻告辞,而是从药箱中取出一个青色的小瓷瓶,双手奉上:
“此乃臣家中秘制的薄荷油,取少许涂抹于太阳穴或鼻下,可提神醒脑,缓解因风寒引起的鼻塞头晕,娘娘若不嫌粗陋,可留用。”
时徽予示意引珠接过,瓷瓶触手温润,雕着简单的兰草纹样。
“陆院判有心了。”
陆子卿微微躬身:
“此乃臣分内之事。若娘娘服药后有何不适,或需复诊,可随时传召。”
说完便行礼告退,步履依旧安静。
时徽予的风寒很快痊愈,之后,时徽予又传召了陆子卿几次。几次往来,时徽予渐渐摸清了陆子卿的性子,他醉心医道,心性质朴,对宫廷权谋敬而远之,但并非不通世情。陆家世代为太医,根基深厚,使得他们可能掌握一些旁人不知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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