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东宫的路上,两人依旧并肩而行,双手交握。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仿佛再也分不开,可只有时徽予知道,那看似紧密相连的掌心之间,隔着的,是八年血仇,生死之恨,是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日子在东宫看似平静无波地滑过,如同御花园里那些无声流淌的曲水。
时徽予每日循规蹈矩,尽心处理东宫内务,与解游扮演着情意绵绵的夫妻,解游待她一如既往地体贴周到,每日必会陪她用膳,偶尔带来些宫外时兴的小玩意儿。他做足了一个温柔夫君该做的一切,在时徽予眼中,解游甚至比前世更为细致。
这日午后,解游从皇帝处议政回来,对正在窗下绣一方帕子的时徽予笑道:
“整日在宫中闷着也无趣,今日西苑禁军演武,有几个身手不错的将领要比试,徽予可愿随我去看看,权当散散心。”
时徽予手中针线微微一顿,这倒是让她想起,大婚前灵泉寺山道上,那个玄衣如鹰,飞身将她从惊马悬崖边救下的身影。
“徽予于武事一窍不通,只怕去了,反而扰了殿下与诸位将军的兴致。”
她放下绣绷,抬眸浅笑。
“无妨,不过是寻常操演比试,并无血腥之气,你在旁看着便是,也算见识一下我大越儿郎的英武。”
解游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拿起那方绣了一半的帕子看了看,上面是一丛幽兰,针脚细密。
“徽予蕙质兰心,的绣工越发进益了,不过整日对着这些也伤眼睛,随我出去走走也是好的。”
他态度温和却不容拒绝,时徽予心知,太子携新婚妻子观看禁军演武,既是恩宠,也是向臣下展示夫妻和睦、重视武备。
“那,徽予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她起身应下。
西苑演武场,旌旗招展,铠甲鲜明的禁军将士列队整齐,气氛肃杀中透着昂然斗志。高高的观武台上早已设好席位,解游携时徽予落座,几位陪同的将领与内侍恭敬侍立下方。
比试开始,多是骑射、刀盾、枪术的较量,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呼喝声震天。时徽予安静地坐在解游身侧,目光看似专注地落在场中,实则心绪飘远。直到一阵比之前更为热烈的呼喝声响起,她才将视线凝聚。
场中,一道玄色身影正与一名使长枪的将领缠斗。那人身形高挺,动作却异常矫捷灵敏,手中一柄制式横刀,并无花哨招式,每一击都简洁凌厉,直指要害,逼得对手步步后退,最终刀背轻拍在对方手腕,长枪脱手。
“好!”
观武台上有人忍不住喝彩,解游亦微微颔首,对身侧一位老将军笑道:
“谢副统领身手越发精进了。”
那老将军捋须笑道:
“殿下谬赞,谢副统领平日性子闷了些,但于武道上,确是下了苦功。”
谢云深,果然是他。
时徽予的目光追随着那道玄色身影,只见他连胜了七人,对手有年轻气盛的新兵,也有经验丰富的老将,但他始终沉稳如山,呼吸不乱,刀势却越来越沉,气势也在一次次胜利中累积,仿佛出鞘的利剑,寒光逼人。
阳光照在他覆着薄汗的侧脸上,线条硬朗,眼神专注锐利,与那日山道救她时一般无二,却又更添了几分沙场悍将的凛冽。
最后一场,他的对手是一位鬓发已见霜白的老将军,姓冯,据说是禁军中资历极深、曾立下战功的老人,只是年纪渐长,体力不复当年。
两人行礼后,便战在一处。冯老将军经验老辣,刀法沉稳,初始二人竟斗得旗鼓相当,但数十回合后,老人气息渐粗,步伐也见凝滞,谢云深的刀却依旧凌厉,几次都堪堪擦过老将军的防御空档。观战众人都屏住了呼吸,看得出谢云深胜局已定。
就在这时,谢云深一刀斜劈,力道角度均拿捏得极妙,冯老将军挥刀格挡,却因力竭,刀势慢了一分。
眼看谢云深的刀锋就要趁势而入,电光石火间,谢云深手腕微微一偏,刀锋擦着冯老将军的刀身滑过,带出一溜火星,他自己却似因这细微的变招而脚下微微一滞,露出了一个极其短暂的破绽。
冯老将军久经战阵,虽力竭,眼光仍在,岂会放过这机会,他低喝一声,刀背顺势横拍,击在谢云深格挡的手臂上。谢云深闷哼一声,连退两步,手中横刀“铛啷”一声落地,随即他站稳身形,拱手道:
“冯将军宝刀未老,末将佩服。”
场中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热烈的喝彩与赞叹,既有给反败为胜的冯老将军的,也有给虽败犹荣的谢副统领的。
冯老将军先是一怔,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刀,又看了看对面神色平静的谢云深,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与感慨,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后生可畏,承让了。”
观武台上,解游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欣赏的笑意,对左右道:
“谢副统领不仅武艺超群,更难得是心性纯良。”
众人纷纷附和,时徽予静静看着,方才那电光石火间的细微偏转,那恰到好处的破绽,瞒得过大多数人,却瞒不过前世在深宫看了太多阴谋算计的她。谢云深是故意输的,在绝对的优势下,他竟选择了保全一位老将的尊严与体面。
她心中微动。
在这个人人都想崭露头角、争取上位者青眼的禁军之中,如此行事,要么是真正的豁达忠厚,要么便是心思深沉、懂得韬光养晦了。联想到山道上他救下自己时的利落果决,以及归还玉佩时那刹那的异样,她清楚,这个谢云深绝非简单人物。
演武结束,解游亲自下场褒奖勉励了一番将士,尤其称赞了冯老将军老当益壮,也肯定了谢云深等人的勇武。
时徽予跟在解游身侧,保持着太子妃应有的端庄仪态,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掠过那个站在队伍前列听训的身影。他手臂处的铠甲有细微的凹陷,显然冯老将军最后那一下,虽收了力,却也着实不轻。
回到东宫,时徽予的心绪却久久未能平静。她说不清缘由,但直觉告诉她,这个人,或许可以留意,也或许能成为自己复仇之路上十分重要的臂膀。
“引珠。”
她沉吟片刻,唤来贴身侍女,取出一瓶上好的宫廷金疮药。
“今日演武,谢副统领护驾有功,却也受了些轻伤,你寻个稳妥的机会,将此药交给他身边亲信,不必提我,只说...”
时徽予思忖片刻。
“统领今日,虽败犹荣。”
引珠有些讶异,但并未多问,恭敬接过:
“是,娘娘。”
是夜,月华如水,静静流淌在东宫琉璃瓦上,给这座白日里庄严华美的宫殿披上了一层清冷的纱。
时徽予沐浴后,卸下钗环散了发,只着一件素色寝衣,坐在窗边软榻上,就着一盏昏黄的宫灯,漫无目的地翻着一卷书。解游今夜被皇帝留在了乾元宫商议要事,遣人回来说不必等候。
殿内寂静,只有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禁军巡逻声。忽然,那巡逻的脚步声似乎在殿外某处停顿了片刻,接着,极轻的叩击声在紧闭的殿门门扉上响起。
时徽予翻书的动作顿住,抬眼望向殿门,不多时,只听门外传来一道低沉而熟悉的嗓音,隔着厚重的门板,有些模糊:
“臣,谢云深,求见太子妃娘娘。”
时徽予心中微讶,他竟然亲自来了,还是在这样的深夜,借着巡逻而来。
她示意守在门边的引珠,引珠会意,轻轻将殿门拉开一道细缝,自己则侧身退到一旁阴影里,既能护卫,又避开了直面外臣的忌讳。
门扉并未完全打开,只留下一条不足两指宽的缝隙。清冷的月光顺着缝隙淌进来一道,也将来人的身影切割成狭窄的一条,投射在殿内光洁的地面上。
时徽予没有起身,依旧坐在榻上,隔着那段距离和门缝,只能看见门外一道挺拔如松的轮廓,以及他腰间佩刀的冰冷反光。
“谢副统领深夜至此,有何要事?”
她开口,声音平静,带着太子妃应有的疏离与威严。
门外的身影似乎更挺直了些,谢云深并未试图向门内张望,甚至微微侧开了脸,目光落在远处的宫墙阴影里,以示避嫌。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
“臣,特来谢过娘娘赐药之恩。”
他的声音比白日里更加低沉,许是夜深人静之故,少了演武场上的铿锵,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压抑。
“不过一瓶伤药,不足挂齿,将军为朝廷效力,尽职尽责,我不过略表心意,替太子殿下犒劳谢副统领罢了。”
时徽予淡淡道:
“不知谢副统领的伤势,现下如何了?”
“皮肉小伤,并无大碍,劳娘娘挂心。”
谢云深回答得很快,语气却有些生硬,仿佛不习惯这样的关怀。他又停顿了一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压得更低:
“臣...不需要赏赐。”
时徽予微微一怔。
月光下,他孤直的身影仿佛被镀上了一层银边,愈发显得寂寥而坚定。他继续说着,每个字都十分诚恳:
“臣只愿娘娘在宫中一切平安,万事顺遂。”
说完,他后退一步,朝着门缝的方向躬身一礼,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礼毕,他知晓这样说话并不稳妥,未免被人瞧见生出事端,便也不再停留,转身迈着步子,很快消失在殿外长廊的阴影之中,融入那巡逻队伍的脚步声里。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试图窥探门内情形,甚至没有抬头看她的面容。果真如外人所言,他是个寡言少语,有些沉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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