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斧影

今日他来,只为亲自对她道谢,说出那句“愿娘娘平安”,只这一件小事,时徽予便心下明了,谢云深是个口风极严,知恩图报之人。时徽予久久未动,引珠见状走上前来,轻轻合上了殿门,将月光关在门外。

殿内恢复了寂静,可时徽予的心绪却再难平静。

“不需要赏赐,只愿娘娘平安。”

这句话平淡无奇,甚至有些逾矩,可从他口中说出,配合着那隔门道谢的姿态,却有种沉甸甸的份量。那并非攀龙附凤的谄媚,倒真是句笨拙的祝愿。

前世,时徽予仰头饮下毒酒前,她环顾四周,身旁尽是或惊恐,或麻木,或幸灾乐祸的面孔,无一人为她求情,无一人念她半分好处。而这一世,在这危机四伏的深宫,第一个对她说出“只愿平安”的,竟是一个仅有两面之缘的谢云深。

这感觉陌生又怪异,像在冰冷的深潭里投入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

她走到门边,透过那细微的缝隙,望向谢云深消失的方向。月光清辉洒满宫道,空空荡荡,唯有远处哨楼上的灯火,如同一双双寂寞的眼睛。

谢云深是可收用之人,不过要如何彻底得到他的忠心,让他为自己所用,还需要她细细思量。时徽予轻轻按了按眉心,将纷乱的思绪压下。

无论缘由为何,谢云深此人,忠诚、寡言、身手不凡,且对她存有一份善意,在这孤军奋战的复仇之路上,任何一点可能,都值得留意。

她转身走回内室,月色溶溶,漏滴更深,寝殿内红烛高烧,暖融融的光晕给满室喜庆的陈设蒙上了一层朦胧的纱。时徽予只着一身素软的中衣,外罩一件水红色的薄绸褙子,乌发松松散着,斜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手里握着一卷书。

她看得并不专注,目光时不时飘向殿门方向,又很快收回来落在书页上,却半晌不曾翻动一页。

嫁入东宫已有月余,解游待她极好,温柔体贴,几乎有求必应,连宫里的老嬷嬷都说,太子殿下对太子妃是捧在手心里疼着的。可这“好”,却总让她心底悬着一根刺,既贪恋这份暖意,又时刻警醒着前世的痛。

现下解游尚未归来,时徽予乐得清静,却也莫名有些空落落的。她看了会儿账册,终是觉得无趣,便随手从书架上抽了本书来看,想借此打发时间,也理一理纷乱的思绪。

书是前朝一位不甚出名的文人所著的话本,名唤《薄幸录》。起初时徽予只当是寻常的才子佳人或是志怪传奇,翻开来,却是字字泣血,讲的是一寒门书生如何处心积虑攀附高门贵女,利用岳家权势平步青云,最后却鸟尽弓藏,不仅联手外人构陷岳家,妻子亦在绝望中自尽身亡的故事。

故事写得不算精妙,但那种被至亲至爱背叛、从云端跌入地狱的绝望与恨意,却透过粗糙的文字,直直撞进时徽予心里。

她捏着书页的手指微微用力,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疼。书中的薄幸郎面目模糊,她却仿佛能透过字迹,看到另一张温柔含笑的脸。

这一世,她绝不会重蹈覆辙。

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突如其来的酸涩压下去,继续往下看,仿佛自虐一般,要将那悲惨结局看得更清楚些,好时时提醒自己。

时徽予看得眼睛发涩,倦意如潮水般涌来,手中的书卷越来越重,眼皮也渐渐耷拉下去,她强撑着又翻了一页,视线却已模糊,终是抵不住困意,身子一歪,靠着榻上柔软的引枕,就这么握着书,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被极轻地推开,一道颀长的身影披着夜露的微寒走了进来,正是解游。

他脸上带着疲惫,眼神依旧清亮,守在门边的引珠连忙行礼,他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目光已落在了窗边榻上那个略微蜷缩的身影上。

烛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暖色,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若有若无清冷的眉眼,此刻因沉睡而显得格外恬静柔和。解游冷硬的心房某处,似乎被这毫无防备的睡颜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涟漪。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想看看她拿着什么书睡得这般沉,是《诗经》里的痴男怨女,还是新进的戏文话本。解游凑近些,终于就着烛光,看清了那书封上的字,《薄幸录》。

解游那想为她拂开额前碎发的手,就这样顿在了半空。

薄幸录。

他的目光落在她即使睡着仍微微蹙起的眉心上,又扫过那本被紧握着的书。他自然知道这书里讲的是什么,他甚至能想象出,她是以何种心情,一字一句地读着那些关于背叛与毁灭的故事。

他的新婚妻子,为何要看这样凄凉悲惨的故事?

一股复杂的情绪猛地攫住了他,他知道时徽予不过与自己一面之缘,小小年纪骤然嫁人成为自己的妻子,心中仍有防备实属正常。可亲眼看到她独自咀嚼着旁人夫妻离心的悲剧,远比任何刻意的疏离都让他心如刀绞。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湿润的东西一闪而过。解游极轻地吸了口气,动作越发轻柔,小心翼翼地从她手中将那卷《薄幸录》抽出。

时徽予睡得不沉,书被抽走的细微动静让她眼睫颤了颤,含糊地嘤咛了一声,却并未醒来,只是无意识地松开了手。

解游将书合拢,轻轻放在一旁的小几上,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物事。而后他俯下身,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揽住她的肩背,试图将她抱起来,放平了让她好生安睡。

他的动作已放得极轻,但还是惊扰了浅眠的时徽予。她朦胧地睁开眼,视线里是解游近在咫尺的脸庞,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淡香。

烛光昏暗,睡意未消,前世的血海深仇、今生的步步为营,在这半梦半醒的脆弱时刻,竟奇异地被尘封了,她仿佛又回到了很久以前的平稳日子。她下意识伸出双臂,柔软地环住了他的脖颈,将脸埋进他带着微凉的颈窝蹭了蹭,含混地嘟囔了句:

“无端...你怎么才回来...”

声音又软又糯,带着未醒的鼻音,全然是依赖与娇嗔,没有半分平日里的清醒。

解游浑身一僵,抱着她的手臂骤然收紧。这句毫无防备的抱怨,像一根羽毛,不轻不重地刮着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他低下头,看着妻子迷蒙的眼眸,嫣红的唇瓣微微嘟着,因方才的睡姿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格外娇憨诱人。

所有的理智和算计,仿佛都被怀中人全然依赖的姿态暂时搁置了,一股强烈的悸动与渴望,冲垮了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

他喉结滚动,眼眸的颜色骤然加深,如同幽深的潭水。解游没有回答她的呓语,只是就着她环抱的姿势,低下头,吻上了那两瓣柔软的唇瓣。

或许是心中**作祟,今日她的唇仿佛比平日里更软,带着一点微凉的甜意。

时徽予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吻惊得彻底醒了些,但睡意让她只是微微睁大了眼,发出一声细弱的呜咽,却没有推开他。反而,在他执着的厮磨下,那环着他脖颈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本能地开始回应。

这微弱的回应瞬间点燃了解游压抑已久的情感,即使他夜夜拉着妻子床榻缠绵,此刻却仍然无法自控。

他的吻骤然加深,变得炙热缠绵,带着占有与倾诉。他撬开她的齿关,攻城略地,汲取着她的甜美,大手也无意识地在她单薄的脊背上轻轻摩挲,透过柔软的衣料,传递着滚烫的温度。

时徽予被这汹涌而来的热情席卷,残存的睡意和理智彻底飞散。他的气息,他的温度,他灼热的唇舌,都如此真实熟悉,勾起了记忆深处那些曾经真实存在过的欢愉与亲密。

身体的本能背叛了清醒时的意志,在他的引领下,时徽予渐渐沉溺,生涩的回应也变得主动起来,一双手无意识地揪紧了他肩背的衣料,发出细碎甜腻的鼻音。

红帐不知何时被解游单手扯落,掩住了榻上一双交叠的身影,也隔绝了外面清冷的月光,衣物不知何时褪去,肌肤相亲,热度惊人。

解游的动作始终温柔,即便在最情动难以自持的时刻,也顾及着她的感受。他吻去她眼角的泪,在她耳边呢喃着含糊的爱语,声音低哑,却能安抚她的不安与轻颤。

时徽予在他身下化成一池春水。

所有的仇恨、算计、防备,都在这一刻被这极致的亲密与温柔击得粉碎。她攀附着他,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在他带来的汹涌情潮中沉浮,发出细碎的泣音。烛影在帐幔上摇晃,映出两人紧密相拥的轮廓,一室旖旎,春色无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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