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夜逃

程月英得了吩咐,也不扭捏,上前叩门,她走动时牵动脚上伤口,有些跛脚。

站在她身后的谢问垂眼扫过,并不过问。

手底下的铜环扣动朱门,发出闷响,接连几声过后,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

略显烦恼的嗓音应了一声门。

“谁啊,无帖登门我可不欢迎。”

门吱呀打开一条缝,一双眼夹在缝里窥视。

“程月英?”

那人一声讶然,门也跟着敞开,露出宅内之人的真面目。

“这是我的私宅,你怎会知、道……”青灰衣袍的青年双目微睁,脸上倦意却挡不住。

“是我。”

赵腾话音未落,月英身后站着的谢问便开口打断。

白衣郎君说罢,抬脚便往门里进,青灰色衣袖登时抬起,拦在他身前,惹得谢问稍稍偏头,瞥了一眼赵腾。

“诶——等等等等,扰我好眠,你不打算说点什么就要进我这宅子。谢守序,你未免太猖狂。”

赵腾面上道不似他话里那般凶狠,反倒带些揶揄笑意。

“上回睡在你那‘菊园’里头,还挨你一冷眼,我可还记着呢。”

程月英瞧着这几乎要互呛起来的二人,默默朝一旁挪了挪,悄悄扯了一下谢问的衣袖。

“记着就好。”谢问脸色不变,淡淡道:“今日借你府宅一用,压坏园草之事便算一笔勾销。”

他说罢,毫不客气领着有些畏手畏脚的程月英往门里一进,转身朝紧盯着他的赵腾比了个请的姿势。

跟着进了宅中的程月英也不似他这般泰然,悄拿眼瞅着将要被谢问撵出自己家门的赵腾。

疑心他会不会又如兰园那两回一般怒气横生。

却不想赵腾怪异地看了谢问许久,忽地哈哈大笑起来。

“谢守序啊谢守序,除了子熙,再没人比你对这事更上心了吧!真是少见,行,我换个地方睡便是。”

再次听见魏明的小字,程月英悄悄支起了耳朵,想再多听些关于他的消息,却听身前人突然问了句:“你府上有伤药没有?”

赵腾背身对他摆摆手,懒散道:“你叫仆役给你拿罢,我一夜没睡,困得要死。”

待青灰衣郎君走远了些,谢问眼一扫,程月英已十分知趣地上前将门阖上。

“原来这是赵家郎的府宅啊,我原以为谢家当真遍地是宅邸。”

她忍不住说完这话,还未转身便觉身后有道视线冷冷射过来,月英讪笑着转身,“是我多嘴,你先别恼。”

谢问冷哼一声,目光落在她脚上,随后召来仆役吩咐两句,才讽道:“你想多走几步也无妨。”

这般一来二去插科打诨,程月英顿感轻松不少,径自坐到院中石凳,开门见山:“这哪里等得了,我是有要紧事非谢家郎不可。”

她这话才说出来,对面坐着着的人又没了回应。四围除了过堂风声,只能隐约听见屋内仆役翻箱倒柜的声音。

袖下指尖反复抠着食指,程月英摸不准来求谢问是不是个好主意。

毕竟她与谢问实则也只见过两回面,每回分别都不大愉快。

但若说有什么人能在袁家眼皮子底下弄走一个人,除了谢家,她一时间也想不出还有谁能做到。

更何况,程月英隐约觉得,自己似乎在一份秘不可宣的计策里,占有不小的分量。

月英偷眼去瞧缄口不言者的表情,要是他不同意,大不了便明面上谈这事。

却见端坐于石凳上的谢问稍垂了眼,薄唇微抿,方才掩人耳目用的帷帽被他随意丢在石桌上,修长手指搭在其上轻点。

也看不出心情是好是坏。

正犹豫如何开口试探自己究竟在那个尚不可知的计划中的重要程度,对面却传来凉凉一句:

“非我不可的麻烦事?”

谢问眼中罕见地包含了些笑意,此人笑若二月风,和煦之余稍带凉意。月英瞧见心里发毛,便听见他徐徐道:“按坊间的传闻,谢某正遭恶鬼缠身——”

“即便想帮你,恐也是分身乏术吧?”

这一招拿得月英险些失笑,她强掩下快压不住的嘴角,轻咳两声道出自己早准备好的说辞:

“有道说请神容易送神难,神神鬼鬼也无甚区别。

既然这鬼是我请来——

自然也有本事安然将它送走。”

谢问指尖在帷帽上停住,斜斜瞥她一眼,道:“巧言令色。”

忍笑忍得难受,程月英一弯腰掩唇,浑身笑得直颤。一旁瞧着她的谢问不由扶额。

原也未打算刁难她,不过是想看这女郎吃瘪模样,偏偏她总能发现他毫无恶意,就这般肆无忌惮地笑闹。

实在可恶。

谢问冷着一张脸,打断她:“说吧,什么麻烦事。”

终于等到他松口,程月英便将送走马葵的计划和盘托出。

谢问听罢脸上表情稍显严肃,不过他还是应下:“旁的都不妨事,只不过是——”

“这小葵是烧火女使,即便嫁给府上仆役,券书仍旧在袁家,逃到天涯海角也是无用功。”

程月英闻言正要将心中想法说出,门前一阵叩门声,提来药箱的仆役打开门,黄衣女郎立马拎着一本册子跳进来。

“月英——你竟还有这种本事,等下回我再造新册,你我一同编撰如何?”

被点了名的月英当即一激灵,心说哪壶不开提哪壶,于是又将头低了下去。

谢悠忽视了一旁长兄的横眉冷对,凑到月英耳边笑道:“长兄向来心软,何况有我罩着,他管不着。”

“本是说正事,你搅合什么?”谢问道。

“小事一桩!”谢悠扫过院中陈设,“赵家大郎府上多的是纸笔,我造一个假的券书给你,保准一时半会瞧不出来。”

“月英只消找机会悄悄将这券书换出来。”

程月英眼前一亮,连连点头道:“正有此意,原本还怕不好见你,因而才——”

后面的月英没好再说,毕竟也不是什么光彩手段。

此事敲定,三人便就此散去。

.

偷换券书一事格外顺利。

前阵子通知收拾过一回,如今暂搁在府上书阁里头。

月英幼时曾来,偶有几次会碰上袁昭,除此之外便没人来。

幸而这回来便没人,程月英小心谨慎用谢悠教的法子开锁换出券书,佯作寻书挑了一本便回了谢芳居。

只待入夜,从西碧园将人翻过院墙送出府外,谢家的人自然会送她走。

只是,等程月英站在院中看着马葵翻过院墙,外面一声马嘶,她仍觉不安。

居然会这般顺利,顺利到仿佛有人在背后推着她办成此事。

也许只是想多了。

但错步回身的一瞬,程月英仿佛浑身血液倒流。

西碧园门前垂柳细细,隔着几分朦胧,高大身影不知在那驻足多久。

月英站在原地,眼看着那道身影渐渐近了,也半步未动。

她不能跑。

程月英不敢赌他有没有看见,或者说其实心中明白袁昭看见了她的所作所为。

如果这时候逃跑,马葵会怎样?

她不知道。

袁昭看着眼前的女郎。

月光落下来,映得月英脸上闪烁出莹润的光,她那双素来不曾正眼瞧他的眸子此刻只注视他一人。

足底踩在地面枯叶上,发出沙啦的声响,听上去叫人头皮发麻。

程月英鼓起勇气,缓缓道:“叔父。”

“嗯。”

给了模棱两可一般的回应,伴着脚步声,袁昭愈发逼近到跟前来。

两人挨得极近,近道程月英能听清头顶的呼吸声。

她仰着面,紧盯袁昭那双深邃的眸。那当中幽深灼烈,仿佛灵魂要被它吸食殆尽。

“夜里风凉,当心冻着了。”袁昭看着月英,弯唇笑了,解下外袍裹她身上,“这么不懂得照顾自己,叫我怎么好放心?”

过于宽大的衣袍压在身上,沉得让人险些站不住。程月英沉默着低下头,抓在衣袍上的手不住颤抖。

“我、我该回去了。”

即便心里明白,倘若不生办法逃走,她要被送与袁昭作妾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即便对着这样与袁少焱相似的面孔,她也能从对方的视线中分清二者。

袁少焱从不会用这种如同盯上猎物一般的眼神看她。

这眼神如同一把软刀,慢悠悠地在人身上反复地割,疼痛恐惧跟着缠缠绵绵地刺激着神经。

让她害怕到只想干呕。

“巧巧,你想回哪去?”程月英没能抬头再去看他,可这声音明显夹杂着几分失笑,“是回我这儿,还是像马葵那般,明目张胆地逃?”

程月英的呼吸乱了几分,脑中涌上猛烈的眩晕。

被揭穿的一瞬间,她就险些叫出声,抓着袁昭外袍的手抖了抖,将那件衣裳扔开。

她抬脚跌跌撞撞想逃走,却脚底发软,毫无章法。

紧绷的手臂将她揽入怀中,程月英拼命摇头,挣扎着想逃开,这次却不似那夜池边那般轻而易举,她奋力挥臂,活似只被捉住羽翅的萤虫。

“见我就想跑。”袁昭稍弯了腰,贴在她耳边低声道:“却对着外面不相干的人笑语晏晏。”

“昨日不是还赖在与少焱怀里?”

“水性杨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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