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轩的日子,像是一潭死水。
沈惊晚每日的生活被填得极满。晨起练字,午后绣花,夜里读史。谢玄止没有再来过,只每日派人送来不同的书籍和字帖。
她临摹的是卫夫人的《笔阵图》。
起初,她的字迹潦草狂放,像她的心一样,充满了不甘与戾气。管家送去的纸张,往往被她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第七日,谢玄止来了。
他依旧是一身青衫,手里却多了一把戒尺。他没有说话,只是坐在她对面,拿起她写废的字纸,一张一张摊开在桌上。
“横要平,竖要直。”他用戒尺轻轻点在纸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你这笔锋太锐,容易折。写字如做人,要学会藏锋。”
沈惊晚抿着唇,不吭声。
谢玄止忽然抬手,戒尺重重落下,击在她的手背上。
“啊!”她痛呼一声,手背顿时红肿起来。
“疼吗?”谢玄止问,语气平静无波,“你父亲临刑前,受的是腰斩之刑,疼了半个时辰才断气。”
沈惊晚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却被她死死憋回去。她抓起毛笔,蘸饱了墨,狠狠地在纸上划下一道。墨汁飞溅,染黑了她的袖口,也染黑了谢玄止的衣摆。
“好狠的心。”她咬着牙,声音颤抖。
“心不狠,站不稳。”谢玄止抽出那张纸,看着上面那道狰狞的墨痕,竟笑了,“不过,这一笔,倒是有几分筋骨了。”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边,铺开一张新的宣纸。他握住沈惊晚的手,带着她运笔。
“这一笔,叫‘悬针’。”他的气息喷在她的颈侧,温热,却让她感到彻骨的寒意,“要快,准,狠。就像杀人一样,犹豫,便是给自己找死路。”
沈惊晚的手被他握着,动弹不得。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薄茧,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这个看似温润如玉的男人,骨子里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从那天起,沈惊晚变了。
她不再摔笔,也不再哭闹。她开始疯狂地练字,一张又一张,直到手指磨出血泡,直到墨汁渗透纸背。
一个月后,她写的《女诫》已经工整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谢玄止再次来到听雨轩时,带了一盘棋。
“过来。”他指着棋盘。
沈惊晚走过去,坐在他对面。
这是她第一次接触围棋。黑子白子,纵横十九路,像是一个缩小的战场。
“围棋之道,在于做活。”谢玄止执黑,先行落下第一子,“有时候,弃子是为了更大的局。你父亲,就是那颗被弃的子。”
沈惊晚执白,手有些抖。她学着他的样子,落下棋子。
“错了。”谢玄止摇头,“你这步棋,只顾眼前,不顾后路。若是真的战场,你的这条大龙,已经死了。”
他伸手,将她的几颗白子提了起来,丢进棋篓里。
那声音,像是骨头断裂的声响。
沈惊晚深吸一口气,重新落子。这一次,她学会了“打入”,学会了“侵消”。
棋局进行到中盘,局势胶着。沈惊晚的一块白棋被黑棋包围,眼看就要全军覆没。
“投降吗?”谢玄止问,指尖摩挲着一枚黑子。
沈惊晚看着棋盘,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却带着一股狠劲。
“不降。”
她没有去救那块棋,而是将一枚白子,稳稳地落在了谢玄止的黑棋腹地。
“置之死地而后生。”她轻声道,“谢大人,您说,是救那块棋,还是保住大局?”
谢玄止看着那枚突兀的白子,眸色深了深。这颗棋子,就像是沈惊晚本人一样,明明身处绝境,却想着反咬一口。
他沉默片刻,忽然将棋盘一推。
哗啦一声,黑白棋子滚落一地。
“今日到此为止。”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你进步很快。”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背对着她道:“三日后,宫中有宴。你随我去。”
沈惊晚看着满地的棋子,心脏狂跳。
进宫。
这意味着,她终于要走出这座牢笼,也意味着,她终于有机会,接触到那些真正害死她父亲的人。
她弯腰,捡起一枚白子,紧紧攥在手心。
掌心的刺痛让她清醒。
这局棋,才刚刚开始。
而在谢府的墙头阴影处,一身黑衣的霍危正捂着还在渗血的胳膊,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他的眼神不再空洞,而是充满了杀意。
洛云讴站在他身后,抛着手中的银针。
“看来,这位国公爷对你这位小徒弟,可是寄予厚望啊。”她轻笑,“不过,这哪里是教徒弟,分明是养蛊虫。最后活下来的,才是最毒的那个。”
霍危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沈惊晚手中的那枚白子。
那是他曾经最熟悉的武器——死士的代号。
看来,谢玄止要开始清洗旧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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