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夜雨

提起时雨歇,忍冬双眼遽亮,却矢口否认,“什么要回扬州呀,才不是呢。”

不等绿芙失望,她兴奋道,“月前就回来啦!您成天闷在院儿里,果真什么都不晓得。”

扬州戏场苏州角,时雨歇是其间翘楚,少年时一折黄鹤楼名动江南,台上赵子龙白袍银枪,俊朗英美,不知俘获了多少士女芳心,兼之儒雅博识,文人名士也对他竞相追捧,难怪忍冬这样的小丫鬟提起他都会红了脸。

绿芙讶然,“这么早?”

忍冬神采奕奕,“姑娘没见着,那天扬州城人山人海,围街的百姓都挤成垛子了!可他一点也不拿乔,隔天就去普救寺为那个遭了海溢的县赈济献演,还不知是何等盛况呢…”

他总是这样的,绿芙有些出神,微笑问,“你没去凑凑热闹?”

“本来那天正好没事,”忍冬话锋忽转,“然后您就吃错东西伤了脸,害我也被关了两天。”

“……”

绿芙干笑了声,“你多担待,我也不想的。”

“这我当然知道了。”

忍冬拉着她叨念许久,才意犹未尽去领午膳,消息坐实,绿芙轻舒了口气,将章底最后一笔收尾,对着阳光看了又看,确认没有瑕疵,妥帖收进荷包内。

明天是五月最后一次休沐,玉泉山必有文人雅集,以他的声名,想来会在受邀之列。

她说服刘氏去还愿的般若寺,就在玉泉山上。

她必须赌一把,或许上天垂怜,能再见到时雨歇,即便无法真正脱身,哪怕听他两句指点,对当下处境也大有裨益。

*

般若寺是百年古刹,太祖曾为它亲提匾额,因而香火隆盛,漫长的山路上行人不断,也有许多贵人嫌累,着脚夫抬独轿上去。

刘氏做的是不见天光的生意,倒比旁人更加笃信神佛,一早便领绿芙徒步上山,在宝殿内敬拜许久才结束,准备去问问先前供的海灯用不用添香油。

绿芙也起身,重新戴好幂篱。

可出门时,她腿一软,不等身旁忍冬反应,便被高高的门槛绊倒,重重栽在了青石地面上。

忍冬惊慌去扶,“姑娘没事吧?”

绿芙摔得不轻,幂篱白纱被踩到,刺啦断了,檐帽也跌飞出去,稍一动弹便露出痛苦之色。

她膝盖处透出血迹,刘氏一眼瞧见,顿时挂了脸,“你怎么回事,伤着了?还能走路吗?”

周围行人纷纷驻目,其中不乏年轻男子,被绿芙容貌吸引,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帮忙。

绿芙艰难道,“脚扭了…头晕。”

刘氏便知是早晨吃太少,眉头一缓,“怪我,明知上山该让你多用些。赶紧找个地方上药,你身上可不能留疤。”

绿芙点头,刘氏发觉还有人频频回首,十分不悦,找了沙弥来,让他帮忙寻个僻静禅房,供绿芙休息上药。

小沙弥道,“去东偏院吧,那儿清净远人,今天也没有闲杂。”

朝着预想的方向发展,绿芙垂下眼眸,忽听刘氏问,“东边瞻云院不是办诗会?爷们哥儿的凑一块,我们可不便。”

她是怕绿芙碰见哪个贵公子节外生枝,小沙弥笑了,“夫人放心,不在一处,且他们一炷香前就散了,此刻没人。”

瞻云院不对外接待香客,方便贵族公子哥来此雅集,这些人不喜嘈杂,往往走东边僧侣所用的山路,离开时会经过偏院,绿芙料想对方会在午前下山,只要拖些时间,就有机会等到时雨歇,却不料他们竟结束的这样早。

希望落空不说,还白遭了一圈罪,绿芙不免懊丧,闷闷挪上藤椅,任由他们抬了过去。

沙弥很快送药过来,笑道,“施主不妨稍坐,姑娘显是气血有亏,贫僧让香积厨冲些糖枣茶。”

等他走了,刘氏赶紧去看绿芙,只见她脚踝微肿,雪白膝盖磕得青紫,破了层皮,所幸伤口不深,松了口气,“倒不至留疤。没福气的小蹄子,好容易买卖做成了,又磕碰着。”

她语带斥责,可毕竟巨款到手,并未真心动怒,绿芙十分烦乱,只想赶紧清净一会,自责道,“是我不好,只怕误了妈妈供灯的吉时…等我腿脚好了,再陪您来一趟。”

刘氏被提醒,赶紧探头看太阳,“真是的!时辰还早,我这就去,再找人给你做个佛事消灾。”

她匆匆出门,扭头吩咐忍冬,“给我看好她,再有什么差错…”

刘氏点点她们,威胁不言而喻,快步出去。

忍冬忿忿欲言,被绿芙止住,“好姐姐,安静会吧,我晕得难受。”

忍冬这才忍住,绿芙闭目养神,直到沙弥送来枣茶,方起身慢慢喝了,只听东边传来钟声,伴着佛音,悠远浩渺,“不是说那边早散了吗,怎么还有人念佛号?”

沙弥道,“那是我们方丈,在为信众做法事。”

绿芙点点头,将空盏归还,“多谢。”

送走小沙弥,绿芙瞥见忍冬噘老高的嘴巴,不禁乐了,悄声唤她,“你过来。”

忍冬没有好声气,“干嘛?”

绿芙拔出攒珠小插,竟直接掰下颗珠子塞她手里,“我是没法买糖了,你自己去吧。”

忍冬瞠目结舌,“这、这怎么行?妈妈那…”

“我就说摔掉了,谁会知道,给她赚那么多钱,够吃三辈子了,”绿芙冲她眨眨眼,“下次有好吃的再分我一点儿。”

忍冬也乐了,“行。”

绿芙翘脚跳下藤椅,“禅房闷得很,我出去透口气。你不用扶。”

不管怎么说,都是难得独自清闲,还能看看山野景色,于她而言已十分奢侈。

本着多看一眼多回本的心态,绿芙独倚门框眺望许久,都没留意身后脚步声,估摸着鸨母快回了,才准备回去。

她过于沉浸,一时忘了还有伤,一转身脚踝剧痛,失声栽倒,就在即将摔个狗啃泥时,旁边却伸来一只手,稳稳将她扶住。

山风吹拂,岚雾飘散,带来清远的松烟墨香,绿芙先是看到一只白皙瘦长的手,而后对上那双温柔的眼。

峰回路转,全然出乎意料,她呆呆望着近在咫尺的故人,不禁怔神。

时雨歇一身竹青夏布圆领袍,此刻就站在面前,干净温文,皎若玉树。

“阿芙,”时雨歇弯起眼睛,关切道,“从那边过来就认出是你,怎么样,没伤到吧?”

已经伤到了,绿芙想,不过特别值。

她立刻站直身体,“没有,谢谢老师。”

听她这般称呼,时雨歇垂目笑笑,“我才比你大几岁,不过点拨过你几日箜篌罢了,不必这般客气。”

绿芙有些紧张,刚想说什么,又听他道,“这两年没能回扬州,本想去瞧你,打听了小筑的事,只怕贸然前往刘氏会多想,反而拖累你,今日遇见,倒是缘分。你这么早就上山,吃饱没有?”

绿芙心口砰砰乱跳起来,却也没工夫同他叙旧了,“老师,我有事想请教。”

她三两句说清,露出愁容,“他们要把我献给太子,却遮遮掩掩的,总感觉背后藏着什么。”

时雨歇静静听完了,“你不想去,对吗?”

“我害怕,只是妈妈已经收了定金,对方又是地方大员,我知道躲不过,我就是想好好活着。”绿芙仰头,“老师博闻,可知背后底细?还有…太子是个什么样的人?您放心,我不会说出去。”

“我明白了。”

时雨歇沉思了片刻,“你且安心,太子最是端方,想必不会纳色,府台知他克己复礼,也不敢明着让你诱他,你只消尽好女使本分,不要怕被退回去,我来给你兜底,刘氏不吃亏,想必就不会为难你了。”

绿芙睁大眼睛,“可、可那是三千金的尾帐,老师你…”

“不是钱帛的干系,”时雨歇道,“我的确知道一些事,但是还不能说,我只和你交这个底,太子这趟来,一定会查他们牵涉的案子,他是个明察秋毫的人,你切莫卷进里头,不然就是往刀口上碰,自保为上,小筑这边我来解决。”

绿芙不意他会这般帮她,不禁震动,“如果他们让我近身伺候,叫我刺探情报呢?”

“什么情报也不要给。”时雨歇想起一事,“你担心对方用长乐丸威胁你,是不是?”

绿芙点头,时雨歇却也凝眉,面露难色,“这东西传言是前朝培养死士的秘药,不知刘氏从何得来,我终究不过一介乐户,这两年虽着意打听,可是…”

绿芙忙道,“没关系,我拖着他们好了,不就是绕圈子嘛,我最会扯谎,”她故作轻松,“拖到太子瞧不上我,把我退回去。”

时雨歇笑了,想揉揉她的发顶,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话说回来,东宫为人清正,你若真能留在他身边,哪怕做名女官,也是个好归宿。”

绿芙微愣,听见忍冬隔着门喊,“姑娘,还不回来啊,大中午的也不嫌热——”

“马上!”

她飞快掏出篆章,不料对方也有东西给她,两只手撞在一块,各自缩回,绿芙定睛一瞧,只见是只小瓷瓶,时雨歇指指她裙上血点,“我看到了。”

绿芙咬唇,迅速接过来,将荷包塞他手里,“这是我新刻的押脚章,从前那个石料不好,想来已经花了,这个给你用。”

她朝他深深掬了一躬,“谢谢老师。”

时雨歇应好,“你快去吧。”

绿芙单脚跳过门槛,瘸瘸哒哒蹦回禅房。

时雨歇目送她绕进影壁,笑容便消失了。

他吩咐身旁书童,“看着她些,等送去杨府告诉我。”

“是,”书童焦急催促,“公子,我们也得赶紧下山了,那帮权贵可不好糊弄。”

时雨歇温煦神色沉凝下去,竟有些发冷,定声说了句“走”,转身阔步离开。

*

回去时,杨府嬷嬷已经到了,绿芙换下跌脏的衣裳,出来便听妈妈笑骂,“什么这就过去更好,打量我猜不出知府什么心思!不就是看绿芙长得俊,想赶在太子前头揩两把油,别和我扯不动身子,那来往过和没来往过的就是不一样,哪怕牵两回手,搂两把腰,一行一动里都刻着呢,若坏了事,看他怎么交代!真那么着,尾帐可是得一文不差付给我的!”

嬷嬷忍俊不禁,“好好好,你是行家,我这么回话就是了。”

绿芙定了定神,上前见礼。

嬷嬷目露惊艳,“呦!不愧是你调教出的人,花骨朵似的。腿伤不耽搁吧?”

绿芙乖巧摇头,“摔得轻,已经不疼了。”

嬷嬷道,“那就开始吧,早学好早交差。”

绿芙是拔尖的瘦马,本就对贵族礼仪如数家珍,只消记住杨府规矩就好,她生来机灵,又肯用功,几日便掌握透彻,嬷嬷十分满意,带她去了府上熟悉人事。

刘氏喜气洋洋,是夜雷雨,悠然架起红泥小火炉,煮了热茶,坐在窗下品茗听雨。

夜色深浓,枝叶风雨噼啪敲打,外间万籁尽皆掩盖了,门子半晌才把门叩开,递上一封拜帖,“妈妈,有客人来了,在外头等着呢。”

刘氏颇为不耐,“谁啊?连夜冒着大雨来?”

“对方穿着斗篷,说您看过帖子就知道了。”

刘氏皱眉接过,看清名姓,不禁一展眼。

“领进来,我在前厅等他。”

对方很快来到前厅,肩上乌黑雨帔十分宽大,依旧显得身姿颀长,他独自走进,抬手摘下兜帽,梁灯照亮秀目白肤和那副净澈眉眼,不是时雨歇又是谁?

刘氏没往前迎,虚福了福身笑道,“雨歇公子怎么大驾光临到我这儿来?快喝口茶暖暖身子。”

时雨歇敛衣坐下,开门见山,“那日去玉泉山雅集,瞧见妈妈带绿芙下山,听师傅说你们是去还愿的,想来她有了好去处,心中挂念,所以过来瞧瞧。”

“呦,”刘氏神情夸张,“这是我当妈的本分,倒难为您惦记,这大雨天的大晚上…”

时雨歇却否认了,“我并非惦记她,是私心为妈妈计,别被人哄了还蒙在鼓里。”

“哦?这话怎么说?”

时雨歇抬目看她,坦言道,“杨知府和赵盐运让绿芙拖住太子,免得盐引之事扫尾不迭让东宫察觉,对吗?”

刘氏心下一震,故作迷糊,“公子说什么呢,妾身听不懂。”

“我们后面都是谭家,何苦打哑谜,”时雨歇轻哂了声,“他们告诉您,此事揭开便是弥天大案,即便太子顾及外祖,要力保谭氏,也必会献祭一众下官,如今谭家欲荐美东宫掩过此事——正因有谭家推手,您才敢冒险配合。”

“哎呦,哎呦,我更糊涂了!”刘氏连声喊冤,“好公子,绿芙就是利利索索卖出去了,妾身和买家银货两讫,至于他们买她干什么,和官场上有什么九九,一介妇人哪里知道!要是知道,更不可能让我的姑娘去掺和了,不是自己找死么?”

时雨歇垂眼笑笑,声音依旧温和,“您手里还有一座他们相赠的盐场,这关口正交接不出去,怎会不知道?”

厅下忽静,他缓缓道,“我想您不知道的是——谭家不知盐引之事,更不曾牵涉其中。”

刘氏神情顿时变了,笑容都显得勉强,“公子说什么?”

“谭家不知此事,赵杨二人欺上瞒下,就是想让您以为上头有阁老罩着,推绿芙去施美人计。”

时雨歇静静看着她,“四百万两白银的私利,如此贪蠹巨案,他们只用一座盐场便把妈妈扯了进来,若再查出您与之勾连进献美人,不知妈妈…经不经得起西市刑场刽子手的三百剐。”

刘氏面色惨白,端茶的手一歪,盖碗滚下桌沿,咔嚓摔了个粉碎。

她原也对赵杨二人紧张兮兮的态度有些奇怪,可身陷其中,没别的办法,听他这么一说,竟是都通了。

刘氏霍然起身,疾步徘徊,几要把牙根咬碎,“这帮混账,狗娘养的王八犊子,我非得…我…”

她“我”了半天,没我出个所以然来,时雨歇仍是那副温静模样,打断了她的六神无主,“或许,我愿意把那座盐场接过来,让你全身而退呢。”

刘氏怔忡回首,时雨歇轻轻放下盖碗,“只要妈妈略松松手,把我想要的东西给我。”

窗外依旧是密匝到令人窒息的雨声,天边闪过电光,劈开重重黑云,炸起一道惊雷。

风雨彻夜,翌日清晨,绿芙领了女使的衣裳,绕过一地残花,回往后院。

经过月门时,却见嬷嬷领了刘氏在门后,一瞧见她便热情挥手,“绿芙,快来!你妈妈惦记你,给你送东西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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