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浪沉

宋庭屿在当夜便洗去连日赶路来的风尘,休息一晚后换上母亲缝制的新衣,前往山海院拜见祖父。

宋府的布局极为讲究,据说是请过高人精心布局,可保宋家百年昌荣。

宋庭屿不懂这些,他只记得哪处有假山,哪处有水榭。之于山海院,他来的并不勤——幼时被祖父亲自教导过功课,不曾想状元郎也雕不出这块朽木。后来祖父替他请了老师,在武院教他刀法,他便不再来了。

他与祖父的关系算不上亲近,面对这个实际宋家的掌权人时,宋庭屿总会犯怵。

太子殿下与其一直有联系,而家中也只有他知晓自己所行何事,毕竟这一切都是对方的安排。

山海院内的书房,是宋家真正的核心地,几排书柜古朴厚重,放置着古今有名的贤书。

窗外一簇修竹的光影碎在房内,随着风跟着枝叶轻轻晃。紫玉琢兰舒展着枝叶,含着一朵晶莹泛紫的花骨朵。

宋老端坐案后的太师椅上,头发花白,脸上布满沟壑,眼神似古潭藏星,精神十分不错。身着颜色厚重的道袍,举止从容,带着经年已久的儒雅。

“孙儿拜见祖父。”宋庭屿跪在案下,背脊挺直,从礼仪到头发丝都挑不出错来。

宋家人丁凋零,子辈之中天才夭折,幸好孙辈出了一个根骨不错的苗子。

“庭屿,上前来。”老爷子和蔼地唤他。

宋庭屿露出笑,依言起身近了祖父的身前。

多数时候宋老是十分喜欢这个孙子的,但若是看到宋庭屿那课业,再和蔼的面色也绷不住。

谁能想到,三代内阁重臣的宋府,孙儿连首打油诗都对不上韵。

“你我爷孙好多时日不见了,身量长高了不少。”宋老比划了一下,神情追忆。

宋庭屿年轻,对岁月的流逝并不敏感,礼貌问候道:“祖父近日身体可还康健?”

宋老轻咳两声,“好着呢!倒是太子殿下那边如何了?”

“太子殿下那边一切都好,也准许孙儿进暗卫营挂职。”他如实说。

宋老满意点头,“暗卫虽然见不得光,但是最得天子信任。如今朝上文官多如过江之鲫,而握有兵权的武将却寥寥无几。我宋家若能出一个武将,也是光耀门楣的好事。你还年少,切不可懈怠!”

宋庭屿自知身肩家族抱负,抿唇应允。

“想来殿下给你交代了些事。”宋老轻轻靠在椅背上,“去吧,庭屿,祖父便不多留你了。”

就这么一个瞬间,宋庭屿第一次在祖父身上看出了些老态,那脸上每一道深纹都仿佛是岁月雕刻的痕迹。

那个曾经辅佐过两任帝王的首辅老了,在淡出世人眼中的宋府,支撑着一堆腐朽的木头,岁月的风雪压在他的背脊之上,似雪覆满身的长竹。

“祖父放心,孙儿定不会让您失望。”宋庭屿伏在地上,深深一拜。

——

离开山海院后,他便往东宫送了求见公主的折子,随后自行乔庄一番。

明面上有些身份的暗卫要进宫去,便不能用寻常法子,所以宫外存有不少直接进入皇城的密道。

阙都各处布满杜相的眼线,稍有不慎,太子殿下多年布局毁于一旦。

依照太子殿下嘱咐,他在司影那处正式递入名册后,东宫的信也捎了回来。

彼时日影渐高,染了些入夏的燥意。细碎的光从叶中泄出,洒在长廊之上。庭院里引的活水中卷着荷叶,还未到开花的时候。粉色春桃于着残瓣被风吹落,带尽最后一点春色。牡丹含着蕊舒着叶,浓烈的预示着季节下一个轮转。

经过通传,宋庭屿理了理衣摆,缓步掀袍伏地叩首。

“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长公主苏念衾位居高台,一身明黄的太子常服,如一块镶金的玉。

隔着珠帘,宋庭屿并不能直视对方的面容,只能看清那珠帘缝隙下,衣摆上的金线龙形花纹。

苏念衾从高台走下,如柔夷的素手掀开珠帘。她与苏玉是孪生,模样生得一样,但周身气质却截然不同。

那眉目柔和,带着不染尘世**的疏淡,如高山上最皎洁的月光。因梳着男髻带冠,多了些透亮清润。

“许久不见了,宋卿。”

熟悉的声音如古琴轻吟,宋庭屿下意识抱头身形后仰,仿佛下一刻对方便会屈指弹在他的额上,“殿下……”

苏念衾修过的眉峰稍缓,收了气势,如山川逢春,带了一阵和煦的风。“起身来,赐茶。”

眼神示意他往旁边的椅上坐。

宋庭屿谢恩,局促坐下。

苏念衾回到主位,轻轻拨弄那用来食用糕点的银叉。

“用过早膳了?”

“回殿下,属下用过了。”

“那便好,允安的伤,可落下什么隐患?”苏念衾接过侍女递来的热茶,隔着珠帘问道。

她与苏玉真正有三个年头未曾见过了,唯一担心的便是那日在骊山围剿时所受的伤。

虽收到对方平安无恙,但她总存了些怀疑。

宋庭屿自袖中倒出一粒糖,就着茶水混着吃。“有明医细细调养,殿下早已好全。”

苏念衾注意到他的动作,让侍女将绿酥饼端去给他,“允安让你回都所行何事?”

宋庭屿爱吃这些甜味的零嘴,他谢恩接过:“殿下担心夷族使臣留不住,傅世子又入不了阙都,杜相那边会按耐不住。”

在阙都远比在杏雨村要来的不易,若非当年杜相落下死局,太子殿下九死一生,只能金蝉脱壳,又何须公主殿下出面稳住局势。

苏念衾一笑,似平静的水面漾开波纹,荡起一拢绿袖花尽开的涟漪。“若真是如此,最坏的结局不过是鱼死网破。”

她话锋微收,续道:“但近日,杜相似乎有了新的谋算。”

“什么?”宋庭屿不由问。

茶盏中浅色的茶水倒映出苏念衾那一双美眸。“他在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让藩王诸侯也无法反驳的机会。”

思及此处,她笑出声来,脸上的冷色却愈来愈盛。“西宫留不住了。”

“西宫?皇后娘娘?”

宋庭屿咽下一口酥饼,一时想不通为何。皇后身为太子养母,只要殿下顺利登基,往后就是太皇太后的无上尊荣,这个时候怎么会突然反水?

苏念衾心知与他不必多言,这其中弯弯绕绕,只需与苏玉提上一嘴便可明了。

她垂眸饮下一口茶,带着无奈道:“回头你记得告诉允安,阙都之事无需担忧,有阿姐在,他只管行事。”

——

暮时,宋家小儿游学归来的消息便传遍了阙都。

不少人闻风而动,暗自打听其中隐秘。

宋家虽然落寞,但宋老仍然健在。何况他曾经为官多年,门下有不少门生,对于朝中风向,还是能造成不小的影响。

身为当朝首辅的杜晚林瞧不上已经只余空壳的宋府,却又不能痛快除去。

说来他与宋老,曾经也是同僚。

“大人,您说这宋家好端端的,把孙辈送到终南山是个什么事?”

杜府内,回廊相围,一面搭着戏台,台上的琵琶伴着江南小调,咿呀咿呀的唱着。另一面是隔扇敞开着的茶室,杜晚林躺在摇椅之上,左手搭在腿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打着节拍。

他年逾四十,却不见老态,眉目舒缓轻阖,悠然自得间颇具风骨。

“宋家不过枯木,管他送到终南山还是终北山,关我何干。”

问话那人垂眸思疑,道:“一个微末小辈确实不足为惧,但下官听说他是拜在了张先生门下。”

杜晚林闻言睁开眼,斜斜掠过他一眼。“张殊?”

“正是。”

杜晚林从椅上直起背,他并不是没有派人探寻过宋庭屿的痕迹,消息传回,小孩在终南山安分的很,也就让他忘了这事。

“夷族使臣走了?”

“今天晨时出的城门。”

得到确切的回答,杜晚林满意颔首,“东宫该无法安枕了。”

“大人,那太子如今下落不明,怕是会徒增变故。”比起杜相的从容,那人显得有些不安。

是了,三年前本该命陨于骊山的太子,尸首至今未曾寻到,怎能让他不担忧。万一他回来,自己可就是乱臣贼子这一派了。

“既然找不到,那便是死了,至于他到底身在何处并不重要。”杜晚林顿了顿,续道:“只要西宫娘娘成功怀上龙种,长公主也不必留了。”

眸中杀意一闪而过,丝毫不在意自己说的话有多么大逆不道。

在百姓眼中,他可是一位为国忧民的好官,替骄纵暴虐的太子收拾朝局每日殚心竭虑。

而他自己精心铺垫二十余载,踩着枯骨和鲜血走上权利巅峰,就连皇后也得巴着他。唯一不虞的大概就是手中无兵,若非如此,他早该黄袍加身,高坐龙位,做那开国之君。

“那安定侯世子可还要废些手段?”那人抹了一把冷汗,给对方递了一杯刚沏好的热茶。

“傅川有本事,将西北打造成铁板一块,傅云是他自己送出来的软肋,继续找,绝不能让他与太子结盟。找到后能用则用,不能用便尽早除去。”

那日他本是设下埋伏想要活捉,活捉不成便杀了嫁祸太子,谁知傅云命大,还真跑掉了。

这一个两个都不让他省心。

杜晚林从椅上起身,一双黑色的眸子里笑意温和,面上却有森森透骨的寒意。

“傅云能跑,估计是太子从中助力吧,否则出了雁郡十二县他算个什么东西。”

“传令下去,傅云失踪的地方细细彻查。三年前那副乌金合木棺,该派上用场了。”

龟速一个半小时700,下章写小情侣[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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