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街上熙熙攘攘,人声鼎沸,到处都喧嚣着热闹。那场覆灭宗门的浩劫已经成了人们饭后的唏嘘,无聊时的闲谈,无人注意到小巷里的险恶,因为没有人愿意去懂那种恃强凌弱。时过了一年,沈时安眼底再也不会透露出情绪,谢准言眼里的张扬也渐渐归于平静。这个世界像彩虹,可无家可归的他们,却融入了黑白。
两人并肩立在街角,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面前川流不息的人群。
街上叫卖声一层叠着一层,糖画的甜香、蒸糕的热气混着街边酒肆飘出来的淡酒气,裹着凡人鲜活的喜乐。游人衣着鲜亮,说说笑笑,眼底盛着安稳的光景。他们也曾拥有这样的日子,在那场修真盛宴的长街上,谢准言拉着他的袖子,捧着温热的糖糕,满心都是往后同游四海的期许。只是那一夜星河灯火,如今想起来,遥远得像一场抓不住的梦。
不远处搭着一间简陋的茶棚,木桌木凳磨得发亮,坐满歇脚的行人和过路修士。争吵声毫无预兆地从茶棚里炸开,打断了周遭慢悠悠的喧闹。
是一对中年凡人夫妻。早年家境贫寒,两人相互扶持,啃着粗粮熬过漫长寒冬,好不容易熬过苦日子,手头宽裕了几分,反倒生出数不清的隔阂。男人疑心女子私下藏钱,女子怨他心思粗粝不懂体恤,一句一句的争执,没有歇斯底里的哭喊,只有日复一日磨出来的凉薄,把曾经的温情一点点碾碎在茶烟里。
邻座几个修士端着粗陶茶碗,低声闲谈,话顺着风飘到两人耳中。
一个穿青衫的修士轻轻叹气:“情爱本就是这般,能渡人熬过绝境,也能把人困在无休止的纠缠里。执念是刃,可也唯有这份滚烫,才算真切活过。”
他身侧的同门却淡淡摇头:“七情六欲皆是枷锁。悲欢由心而起,烦恼由牵绊而生,若是尽数斩断,不受外物牵动,自然不会被俗世苦楚拿捏。”
谢准言垂在身侧的手指,下意识轻轻蜷了蜷。
他从前一心向往人间盛世,以为相伴、温情、欢喜都是世间最好的东西。可这一年漂泊,他见过好心人被歹人算计,见过相守之人反目成仇,见过一腔热忱摔得粉碎。他看着茶棚里争执不休的两人,心口闷闷的,说不清是酸涩,还是茫然。
他下意识偏过头,想和身侧的沈时安说几句话,想问问他,是不是也觉得人心难测。可话刚涌到舌尖,撞进沈时安一片平静无波的眼底。
沈时安的目光落在争吵的夫妻身上,神色淡得像一潭不起风浪的深水,没有同情,没有唏嘘,更没有半分动容。
到了嘴边的话,谢准言又悄悄咽了回去。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从前他什么都愿意同沈时安讲,欢喜要分享,害怕也要拽着对方的衣袖倾诉,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慢慢不敢轻易开口。他好像再也猜不透,沈时安心里在想什么。
沈时安确实听见了茶棚里所有的对话。
他天生对情绪感知迟钝,这一年走过千山万水,看过无数悲欢离合,每一桩爱恨、每一场痛苦,都被他安安静静收进心底。在他的眼里,所有的煎熬、难过、不甘,根源都来自牵绊,来自放不下的执念。人一旦生出情,便会有软肋,会期盼、会失落、会被旁人牵动心神。若是断了这份念想,便不会再被苦楚裹挟。
他没有去看谢准言,目光重新落回远处来往的人群,沉默地站着。
日头慢慢向西斜,暖融融的光一点点褪去,晚风带上凉意。他们没有在镇上久留,寻了城郊一处废弃的小院落脚。院墙塌了大半,院里长满荒草,只有一间偏屋还算遮风挡雨。
暮色沉下来,四下静得只剩下风吹枯草的沙沙声响。
夜里,谢准言又坠入噩梦。
梦里漫天火光席卷熟悉的山门,殿宇轰然倒塌,遍地烟尘,他拼命伸手去抓,却什么都握不住。他猛地惊醒,后背已经浸满一层薄汗,心口砰砰直跳。
他偏过头去看身侧的沈时安。
沈时安根本没有睡,睁着眼,安静望着屋顶漏下来的一点月光,脊背挺直,神色平淡,看不出半分担忧,也没有安抚的意思。
若是放在从前,谢准言惊醒之后,一定会靠过去,小声同他说梦里的恐惧,等着他陪着自己。
可现在,谢准言只是静静转回头,望向漆黑的夜空,抿紧嘴唇,一声不吭。
恐惧还堵在胸口,他却不再主动向身边唯一的依靠讨要安慰。
他们依旧是这世上彼此唯一的亲人。
一路风尘,荒山野岭,危险重重,遇上歹人时,沈时安依旧会挡在他身前;饥寒交迫的时候,谢准言也会记得分出干粮给他。他们共享风雨,共渡劫难,一同走过漫漫漂泊路,一同亲眼见证人间浮沉。
他们一同听见了关于情与断情的两种论调,一同看见了凡人从情深走向怨怼。
只是两个人心里生出的答案,早就悄悄向着完全相反的方向蔓延。
谢准言见过情带来的伤,却依旧记得情本身的温热;沈时安看过所有苦难,只认定情是一切痛苦的源头。
他们还并肩走在这片黑白的风尘里,脚下同一条路,可看不见的岔口,早已经悄悄铺开。
热闹人间是斑斓彩虹,万家灯火温柔滚烫,只是那片繁华,再也不属于他们。
往后漫长岁月,他们还要走过更多城镇,遇见更多人,旁观更多离合。每一次看见世间悲欢,两个人心底的道,都会再偏一分,再远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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