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渡

晨雾漫过荒院的断墙,将昨夜残留的寒意揉得轻薄。

荒草沾着露水,风一吹,细碎的水珠便顺着枯败的草叶滚落,砸在青石板上,悄无声息。昨夜谢准言一身冷汗惊醒的模样还清晰地留在沈时安眼底,只是他没有动,没有转头,没有伸手,任由少年在一旁独自平复翻涌的惊惧。长夜漫漫,他静静坐到天光微亮,看着远处群山一点点从灰蒙里显露出轮廓。

谢准言醒得早,指尖还留着梦里火海灼人的温度。梦里宗门殿宇倾颓,漫天血色裹着他,他拼命伸手,却抓不住任何一个熟悉的人,连沈时安的衣角,都从掌心滑走。他缓缓坐起身,心口仍闷闷地发疼,抬眼便看见沈时安立在院门前。

少年脊背依旧清挺,一身素色衣袍被晨露浸得微潮,长发松松束在身后,垂落的几缕发丝被山风掀动。他没有回头,目光沉沉落在连绵无尽的山影之上,像是早已在那里站了许久。

“要往山里去?”谢准言起身,声音还裹着刚睡醒的沙哑,带着一点未散的疲惫。

沈时安微微颔首,目光依旧没有转过来,声音平静得听不出起伏:“山下村落来人求援,山里生了祟,是执念所化,已经掳走了两个孩童。”

谢准言顺着他的视线望向远方层叠的青山。昨夜在镇上茶棚听见的那些话,此刻又在心底浮上来。有人说情爱可渡人熬过绝境,是支撑人走下去的火种;也有人说七情六欲皆是枷锁,斩断情思,方能不受尘世苦楚拿捏。他从前笃定地相信前者,可一路漂泊,见过太多情深反目、相思成劫,心底也慢慢生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二人收拾好简单的行囊,离开这座废弃小院。市井的喧嚣一点点被身后甩开,脚下的土路慢慢变成崎岖的山道,人声远去,只剩下风穿过枝叶的响动,还有偶尔几声山鸟清啼。

山林幽深,浓雾沉沉,湿气裹着草木腐旧的气息扑面而来,越往深处走,空气里便多了一丝淡淡的、凄苦的阴寒。那是执念凝成的祟独有的气息,沉沉黏在衣襟上,挥之不去。

路上断断续续遇见几个仓皇出逃的村民,衣衫凌乱,脸上满是惶恐。他们说,山里的祟是多年前一个丧子的农妇,她的孩儿在山涧落水夭折,她日日守在涧边哭,哭到油尽灯枯,身死之后魂魄不肯散去,执念不散,慢慢凝化成祟。起初只是在林间徘徊低唤孩儿名字,到后来,看见独自玩耍的孩童,便会生出贪念,想要掳走,当作自己失去的骨肉。

“夜里不敢让孩子出门,锁好门窗,还是防不住……”一个老妇人抹着眼泪,声音发抖,“昨夜又丢了一个,家里爹娘快要疯了。”

谢准言静静听着,心底发酸。他能想象那妇人当年的痛,白发人送黑发人,那思念与不甘太重,生生困死了一缕魂魄。这份情本身没有错,只是长久的悲苦,把温柔的念想熬成了伤人的祸。他侧头看向身侧同行的沈时安,想同他说几句,可转头看见对方淡漠的侧脸,话到嘴边,又悄悄咽了回去。

沈时安一路走在前面,脚步平稳,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每一次运起仙力,经脉深处都会泛起一阵滞涩、阴冷的麻意。

宗门覆灭那一日,仙京许诺给他的机缘、本该安稳通向圆满的仙途,随着漫天火海一同碎了。他的仙根在那场浩劫里悄悄朽坏,仙力日渐不稳,再也没有机会踏回仙域,修成无情仙尊。可那些撕心裂肺的悲痛,那些牵挂带来的煎熬,他一刻也不想再承受。

他翻遍了从前宗门禁地封存的古籍,知晓还有一条路——以魔证无情。斩干净所有贪、痴、念、恋,待到心中再无半分波澜,便再也不会被离别、失去、苦楚折磨。

只是这条路见不得光,不能让谢准言知晓。

他压下经脉里翻涌的暗沉沉的力量,那股力量带着蛊惑,引诱他放任情绪,以恨意滋养自身。他指尖微微蜷缩,把那股躁动死死锁在血脉深处,表面依旧是那副清冷沉静的模样。

越往山林深处,雾气越浓,周遭草木都染上一层灰败的颜色,连鸟鸣都消失了。

终于,在一处幽深的山涧旁,他们看见了那团黑雾。

浓黑的雾气之中裹着一道单薄虚幻的女子虚影,她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哀恸,一遍一遍低低唤着孩儿的乳名,声音嘶哑破碎,在山谷间来回回荡。黑雾里,两个小小的孩童昏昏沉沉地闭着眼,被她的灵力禁锢着,无力挣扎。

农妇残魂察觉到生人靠近,黑雾猛地翻涌起来,带着攻击性朝着二人席卷而来,凄厉的哭声在林间炸开。

谢准言迅速拔剑,剑身流转着温润柔和的浅白光晕。他没有一上来便挥剑斩灭魂魄,先是分出一道灵力,化作一层光幕,稳稳护住两个昏迷的孩童,将他们隔绝在黑雾之外。

他握着剑,声音清浅,顺着山风送到那道虚影耳边:“我知道你痛,你舍不得你的孩子。可他们不是你的孩儿,强行留住别人的骨肉,只会造出更多和你一样痛苦的人。你的思念本是真心,不该变成伤人的枷锁。”

他试着以合欢道的法门去渡她。合欢道以情为本,懂欢喜,也懂悲戚,能看见执念底下藏着的柔软。他缓缓放出自身灵力,不伤人,只是轻轻包裹住那团翻涌的黑雾,想要化开她心底那层化不开的不甘。

“你的孩儿早已去往轮回,不必困在这里,年年岁岁承受别离之苦。放下,方能解脱。”

沈时安站在他身侧,握着长剑,一言不发地看着。

他清清楚楚看见这一缕残魂里满满的思念与悲恸,看见这份情如何困住一个魂魄,在无尽的执念里反复煎熬。在他眼中,这便是情最好的佐证——情是软肋,是枷锁,是一切痛苦的源头。只要心生牵挂,就注定要承受失去,注定要困在求而不得的折磨里。

他不认同谢准言的渡化。执念生根,情念难消,与其慢慢劝化,留着这一缕后患,不如一刀斩断,一了百了。

不等谢准言继续劝说,沈时安提剑上前。

剑光冷冽,不带半分犹豫,直直朝着黑雾中心斩落。

就在剑锋触碰到黑雾的刹那,他体内本就不稳的仙力骤然溃散,一股沉暗漆黑的魔力顺着经脉汹涌而上,顺着剑刃一闪,融进剑光之中。那一点黑芒极快,转瞬即逝,快得像是林间光影晃动产生的错觉。

可谢准言清清楚楚看见了。

他瞳孔微缩,心口猛地一沉,握着剑柄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他认得那股气息,不是正道仙力,浑浊、阴寒,带着毁灭一切的冷意。无数疑问瞬间涌上来,可他看着沈时安没有半分波澜的侧脸,话堵在喉咙,不敢问出口。他怕听见那个自己不愿意接受的答案,怕他们之间本就渐行渐远的路,从此彻底断开。

黑雾被剑光撕裂,农妇的虚影发出一声绵长哀戚的呜咽。

谢准言连忙跟上,柔和的灵力托住快要消散的残魂,没有让她就此魂飞魄散。他借着这一瞬的空隙,继续轻声安抚,帮她放下执念。

那道虚影看着光幕里安稳睡着的孩童,又想起自己早早逝去的孩儿,缠绕多年的执念一点点松垮下来。黑雾慢慢变淡、散开,最后化作点点细碎微光,随风飘向山涧,归于尘土。

山间凄厉的哭声停下了,阴寒的气息缓缓褪去,林间重新恢复安静。

谢准言撤去光幕,俯身检查两个孩童,二人只是被阴力迷了心神,并无大碍。他渡入一点温和灵力,孩童很快悠悠转醒,茫然地看着四周。

没过多久,寻孩子的村民循着踪迹赶来了。看见孩子平安无事,爹娘扑上来抱住自家孩儿,泪水汹涌而出,一遍一遍说着感激的话。一家人紧紧相拥,失而复得的欢喜浓烈又滚烫。

周围的村民纷纷躬身行礼,道谢之声此起彼伏。

谢准言望着相拥落泪的一家人,心底五味杂陈。

情会带来撕心裂肺的失去,可同样,情也能生出这样珍贵的团圆。若是没有牵挂,没有爱意,这份失而复得的欢喜,根本无从谈起。他依旧觉得,情不是全然的祸,人间千千万万的温暖,本就由情而生。

沈时安站在树荫投下的阴影里,静静看着这一幕,眼底没有半分动容。

他看见此刻的圆满,也一眼看见结局。孩童会长大,会衰老,会迎来别离与死亡。今日有多欢喜,来日分别的时候,就有多痛。所有依托情意而生的温暖,终究都要被时光碾碎。

只要心底还有情,就逃不开折磨。

他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经脉里那股躁动的暗力,在方才出手之后,安分了片刻,又开始隐隐翻涌。他不动声色,运转仅剩的仙力,将那股魔力重新压回深处,藏好,不让谢准言察觉分毫。

“走吧。”沈时安只淡淡吐出两个字,转身,朝着山道更深处走去。

谢准言安顿好村民,叮嘱他们往后夜里看好孩童,快步跟上。

两人之间隔了一步不远不近的距离,不多不少,刚好是一道跨不过去的缝隙。

他们一同斩祟,一同渡魂,站在同一片山林,吹着同一阵山风,可落在眼底的东西,从来都不一样。

谢准言看见情里藏着温柔与救赎;沈时安看见情里裹着无尽的劫难与牢笼。

山风穿过层层枝叶,簌簌响个不停,像多年前仙京盛宴那一夜,漫过天河的晚风。

那时候月光温柔,少年并肩,指尖相触,许诺往后修成大道,一同走遍四海山河,看遍春日江河。

可如今,故人还在身侧,脚下的路,早已经悄悄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延伸。

谢准言侧头看向前面那道清瘦的背影,心底漫开一层淡淡的无力。他不知道沈时安还要走多远,不知道这条路最后会通向何方,更不知道,等到有一日,沈时安真的斩断所有情思,会不会连他,也一并视作需要割舍的执念。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剑的手。

他走合欢道,以情铸剑,接纳人间所有悲欢。可他心底最放不下的这一份牵挂,偏偏正一步步,走向与他截然相反的彼岸。

林间的路还很长,浓雾还没有散尽,前路茫茫,谁也不知道,下一次遇见执念,他们之间的分歧,会不会再也无法遮掩。

沈时安没有回头,脚步不曾停顿。

仙京回不去了,从前的约定,也早就随宗门火海一同烧尽。

从今往后,他要以魔证无情,斩断所有牵绊,再也不要体会半分心痛。

只是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在他拼命想要舍弃一切的时候,心底深处,还有一道微弱的影子,怎么也斩不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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