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入宫(一)

正德十六年三月十四日。

大行正德皇帝骤然崩逝,最惊撼朝野的,不是帝王骤逝,而是——天子终年三十有一,竟无一位皇子可承宗庙,续大明国祚。

偌大锦绣江山,一时龙位悬空,宗室诸王虎视眈眈,朝堂暗流汹汹,似有翻覆社稷之势。

京城的消息千里迢迢传来,字字沉重,压碎了我安稳的岁月。

宫中定策,出自仁寿宫与内阁。张太后坐镇后宫,执掌宫闱权柄;内阁首辅杨廷和总揽朝政,稳住文武百官。二人临危定计,翻查《皇明祖训》,依着兄终弟及的铁律,舍弃一众野心勃勃的年长藩王,敲定了远在湖广安陆的兴王——朱厚熜,迎他入京,嗣位称帝。

朝野上下,人人拍手称善,皆视此举为万全之策。

彼时天下皆知,朱厚熜年仅十五,长于藩地,久居安陆一隅,从未涉足京城朝堂,无亲信旧部,无外戚支撑,无朝堂根基,孑然一身,恰似无根浮萍。

上至内阁老臣,下至宫中内侍,所有人都默认,这位少年新帝,是最好掌控的傀儡君主。

杨廷和笃定可以用文官规制束缚君权,把持朝政;朝臣们盼着少君温顺,俯首听令;而我的姑母张太后,更是满心以为,自己有迎立定策的天大功劳,凭太后尊位,足以压服少帝,把持后宫、制衡朝堂,护得张氏一族世代荣宠,稳坐江山权柄。

那时的我,远在江南,亦随世人所想,以为即将登临大宝的,不过是一个懵懂怯懦、任人摆布的少年天子。

可深宫半生、阅尽人心权谋的张太后,远比所有人都清醒、多疑、通透。

新帝未至京师,各地密报便源源不断送入仁寿宫。那些细碎的讯息,一点点撕碎了世人对朱厚熜的浅薄认知。

这个少年,半点不似众人臆想的温顺愚钝。

他自幼熟读经史,聪慧过人,年少便打理藩府事务,心性坚韧冷沉,胸藏丘壑,极具主见。未入京门,便在君臣礼制、继位规格之上寸步不让,字字铿锵,句句据理,隐隐透出一代帝王的桀骜风骨与深谋远虑。

他不依附、不妥协、不感恩、不畏惧。

世人皆言少年可欺,唯有张太后看清:朱厚熜,绝非池中之物,更绝非任人拿捏的孤子。

他孤身入京,无牵无挂,故而无所忌惮。一旦站稳脚跟、坐稳帝位,必会挣脱所有人的桎梏,不受内阁牵制,不受后宫裹挟。届时,张太后的定策之功会沦为泡影,张氏外戚的荣光岌岌可危,仁寿宫数代积累的宫权,也将尽数旁落。

深宫博弈,最忌被动。

她终于惊醒。

朱厚熜无根无党,看似最好掌控,实则最难掌控。

因为他无所依仗,所以无所畏惧;

因为他毫无牵绊,所以绝不妥协;

因为他白身入局,所以来日一旦坐稳帝位,必彻底清算旧朝势力,挣脱一切束缚,独掌乾坤。

杨廷和的朝堂压制,仁寿宫的后宫制衡,在他眼底,终将沦为桎梏,一一破除。

太后半生运筹,岂能坐以待毙?

朝堂之势,已属内阁,难以独控;

宗室之力,皆为外人,不可轻信;

唯一可破局、可长远牵制帝王的地方,唯有——后宫。

若能将中宫之位牢牢握在自己手中,便是锁住帝王最稳妥的一步棋。

后宫是帝寝之地,是朝夕之所,是外人最难窥探、最难插足、最能潜移默化制衡君心的方寸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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