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生父

太和殿殿选礼毕,册封的旨意已经定下,却不急于引我们入内宫。

陈丽质的立后大典乃是新朝头等重礼,从卤簿仪仗、祭告宗庙到合卺仪式,桩桩件件都要细细排布,容不得半分疏漏。我与文雅一同被安置在皇城之外一处清静的皇家别馆,静待大典落幕,再择吉日迎我们入宫,行册妃之礼。

这别馆院落清幽,梧桐遮檐,配给的宫人寥寥,管束较之秀女所松快不少,只是处处都有宫女照看,终究不是自由之地。文雅居于东侧跨院,白日里我们偶有相逢,寒暄几句,一待暮色沉落,两院便各自隔绝,只剩风声穿叶,虫鸣断续。

夜色渐深,伺候我的宫女奉过一盏凉茶,便依吩咐退到外廊值守,不奉传唤,不敢近前。屋中只留一盏羊脂烛,灯花时不时轻轻噼啪一响,暖黄的光晕圈住一方案几,将我的影子投在素纸窗上,单薄又飘忽。

白日太和殿上的情景,还清晰地盘桓在心底。

一想到这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悄悄漫上心头。

道理我都明白,陈丽质出身书香门第,是朝野公认适合母仪天下的皇后,那一场红烛合卺,本就该是她的。我本是姑母布下的棋子,身负探查圣意、制衡君权的重任,情爱二字,原就不在我的筹谋之中,更不该生出半分奢望。

可我终究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女。

心底藏着一点连自己都羞于启齿的细碎怅然。

往后要相伴一生的夫君,他的合卺酒、他的洞房花烛,他那一夜的温柔与郑重,全都属于另外一个女子。

一丝酸涩,慢慢从心底漫上来,堵在喉间,闷闷的,无处排解。

我垂眸望着烛火,又不由自主想起早亡的母亲。

母亲当年,不也是这般吗?

无名无分,藏在暗处,做了侯府见不得光的外室,一生居于一隅,不能光明正大站在生父身侧,最后落得那样凄惨的下场。

陈丽质是堂堂正正的妻,居中宫,掌六宫,受万民朝拜。而我,纵使能够顺利入宫,也只是妃位,居于侧室,说到底,与当年母亲的境遇何其相似。

兜兜转转,原来我终究走了和她相似的路。

一念及此,眼底微微发潮。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响,不同于宫女通报的节奏,步履沉缓,还带着几分迟疑。

我心头一凛,迅速敛去面上的怅惘,端坐挺直。

院门被随从轻轻推开,一道身影立在月色之下,锦袍玉带,正是寿宁侯,我的生父——张延龄。

他怎么会来这里?

此地是皇家安置待封秀女的别馆,本不是他该随意踏足的地方。想来是借着太后的情面,悄悄寻来,不敢声张。

他屏退了左右随从,独自踏入廊下,隔着灯火望向我,眼底没有朝堂上勋贵侯爷的倨傲,只剩一层小心翼翼的温和,像一个寻常的父亲。

“正仪。”他低声唤我的名字,声音放得很轻,怕惊动旁人。

我起身,依着礼数向他行半礼,心中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他缓步走到窗前,目光细细落在我脸上,似是想把我这些年的模样好好看清楚。方才在殿选之上,他立于朝臣班列之中,只能远远望着,连一句问候都不能有。

这些年在江南,可还安好?”他开口,语气带着愧疚,“照顾你的远亲,待你是否宽厚?衣食可曾短缺,有没有受委屈?”

他一句一句慢慢问,问江南的水土,问平日里读什么书,问养父母待我是否尽心。

我垂着眼,一一应答,言辞平淡克制,只据实回话,不添委屈,不叙心事。他问什么,我便答什么,不多说,不深谈。

他问了片刻,见我始终淡淡的,不愿再多吐露心事,便也识趣,不再追问下去。

“此地不宜久留,我不能待太久,免得惹人非议。”他低声叮嘱,“好生安歇,往后入宫,万事谨慎,有太后照拂,也不必太过惶恐。”

说完,他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悄然离去。

院门重新合上,四下又归于寂静。

方才压下去的旧事,不受控制地漫上心头。

我还记得年幼时,母亲尚在人世,我们还不必躲躲藏藏。他经常会避开侯府,悄悄来到我们隐居的小院。

春日他会带甜软的桂花糕,夏夜便陪着我坐在阶前,一同捉流萤。他一手揽着母亲,一手牵着小小的我,檐下灯火摇曳,院里草木清香。那一段日子,是真真切切的父慈女孝,一家三口相守一处。

那时我以为,那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可一场妇人的嫉妒,一杯淬毒的汤药,便将一切碾碎。

母亲撒手人寰,我侥幸存活,被仓促送往江南,改换身份,隐姓埋名,与他一别便是十余载。

那样温暖和睦的光景,早已埋进陈年尘土,再也寻不回来了。

如今他是尊荣显赫的寿宁侯,我是即将入宫侍奉帝王的待封妃嫔,我们之间一道鸿沟横亘其间,再也回不到从前。

今夜的月色依旧温柔,只是故人、旧梦,全都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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