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琤换回衣服回到马车,她支着脑袋看着阿祾,眉目俊朗,身姿颀长,长得是还不错,不仅管账管得好,人品学识也是上乘,在她身边当个小小掌事是屈才了。
“姑娘,姑娘?”青沛唤了两声,尚琤还没有回神,低头使劲咳嗽。
“嗯?”尚琤终于看向她,“怎么了?”
青沛佯装帮她整理衣物,抬手挡在了她和阿祾之间,轻声道:“您也盯太久了。”
趁着青沛遮挡尚琤视线,阿祾喉结迅速上下滑动,低头缓缓叹出一口气。
“对了,阿祾,今日苏师父同我说了苏家镖局有意招你,你若是有心……”
尚琤的话还没说完,阿祾噗通在马车中间跪下,震得整个车厢“咣当”一声,她被吓了一跳。
“阿祾誓死效忠,还请姑娘收留。”
外面的车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出声询问,还是青沛回他的话。
尚琤嘴角一抽,“你……你先起来。”
阿祾比她年长两岁,跪在中间显得车厢的空间都拥挤了起来,阿祾听了她的话也没有起身的动作。
尚琤有些无奈,“我没有要赶你走的意思,我是说镖局的活计确实自由些,你若是想……”尚琤看他俯首,咽下后面的话,“但是尚家还是希望你能留下。”
“真的,你办事办得漂亮,我自然是希望你留下的,你……你先起来。”
阿祾缓缓起身,尚琤忽然笑了一下,“你这脾气,苏师父还想让你去侍奉她的那些贵人,这一惊一乍的,吓都要吓死了。”
青沛忍俊不禁,“刚刚那番话要是姑娘对我说的,我也要慌好一会儿呢。”
……
尚琤的及笄礼只请了相熟的几家,但也是热闹非常。
尚琤闭着眼睛任由青沛上妆,大约是已经活过一世了,她对及笄这些没什么特别的感觉,青沛和雨萌比她激动得多。
“今日可是老太太亲自为姑娘簪发,尚家可没有再比老太太身份还高的人了,这是大娘子亲自求来的呢。”
想起方惜香,尚琤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阿娘想的定是极为周到的。”
梳妆间,外面的丫鬟给青沛递了张字条,青沛看完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姑娘,阿祾掌事派人传话,有位京都来的贵人要和通裕行谈笔大生意,消息被店里的伙计提前透给家主,家主派小郎君去主事了。”
尚琤收敛了笑意,通裕行一直在她手下,爹爹这是想趁她及笄,让尚守虞来动她的权。
尚琤抿唇不语,平和了心绪才开口,“让阿祾派人跟着,若不是什么大事,就让他做主,但若要做什么糊涂事,直接动手将人绑回来。”
通裕行做的是粮草生意,再怎么蠢笨也出不了大差错,爹爹就是看中这一点才敢让尚守虞接手。
青沛领了命出去嘱咐,回来后和雨萌沉默着不说话。
尚琤轻轻叹气,“别冷着脸让阿娘看出端倪,今日及笄可是她精心准备的。”
得高高兴兴的。
……
尚守虞背着手走进通裕行,漫不经心地四处打量,不过是个粮行,爹爹还让他亲自来谈,虽然他也不是很在意那谁的及笄礼,但再怎么说……也是他亲姐姐。
他撇了撇嘴,“贵客呢?”
阿祾迎上来,不卑不亢道:“贵客要收粮,通裕行的库房里一共一千五百石,今日粮食的市价……”
“好了,我知道,”尚守虞不耐烦地挥手,他记得这个人,不就是个跟在他阿姐身边的走狗,“要粮食的人呢?”
通风报信的小伙计殷切上前,“小郎君,那位客人在丰乐楼设宴,说是要和小郎君详谈,小的给您带路?”
尚守虞嗤笑一声,眼神越过伙计瞥向阿祾,“你这手下的人也不怎么样嘛,也不知道阿姐看上你什么了,”他直接转身离开,阿祾皱眉,想要跟上去却被尚守虞手下的侍卫拦住。
“小郎君办事还要你跟着?哪凉快哪儿待着去吧。”护卫将人往后使劲一推,指着他令其后退。
阿祾顺势倒退两步,眼神冷漠,被留下的小伙计瑟瑟发抖。
“把人关到柴房。”
……
尚琤梳洗好出门,高堂上坐,尚家人都在,只是少了一个尚守虞。
尚琤向西跪坐,尚老太太上前。
初插发笄。
二加钗。
醮礼。
拜祖先,敬尊长。
任谁看了不说尚家敦睦一堂、家道雍和。
老太太环视一圈,压低声音问:“守虞呢,亲姐姐及笄,怎么也不见这孩子?”
尚晁穆低声回话,“通裕行来了笔生意,实在耽误不得,我就让这孩子去处理了,他们姐弟俩感情好,想来尚琤不会在意。”
低头受礼的尚琤听到这句话,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
尚老太太重重叹息一声,略有不满地瞥了一眼尚晁穆,“继续吧。”
虚虚实实的礼持续了一天。
尚琤拜完宾客回到厢房,珠钗未卸,拉着青沛问话。
“尚守虞为什么还没来?”
尚守虞一天都未曾露面,什么生意要谈这么久。
青沛低头,“阿祾掌事派人来传话,那人想要收购一千石粮食,提的价钱还算公道,小郎君和那人一见如故,吃……吃完了酒,还……还去了……花楼。”
青沛最后两个字在嘴里囫囵地打了个转才不清不楚地传出来,尚琤被气笑了。
“他……他……”她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天色已经暗沉,尚守虞今日一整天都未曾露面,明日尚家姐弟不合的传闻一定会遍布大街小巷。
尚琤嗤笑,传就传,反正也不是她的名声,她就收手不管,尚守虞爱怎样就怎样,和她有什么干系,他名声臭了,刚好方便自己继承家主。
她心底轻啧一声,“明日出去散个消息,尚家小郎君体恤嫡姐,替阿姐接待京都来的富商,让他们去好奇这富商的身份。”
别一天到晚盯着他们尚家家宅的事儿。
“是。”
……
尚琤一早就去给老太太请安,环视一周,尚守虞又不在。
尚晁穆坐在老太太身边,“昨日的生意棘手,守虞这孩子一早就出门了。”
二婶乐呵呵,“守虞这孩子上进,这是好事儿啊。”
尚晁穆连连点头,“是是是。”
老太太不甚高兴,只是尚守虞是去办正事,她也不再说什么,简单和大家说了两句话就让众人散了。
“尚守虞昨晚回来了吗?”
站在她身边的雨萌一愣,“家主不是说……”
尚琤步调缓慢,看着前面尚晁穆的背影,“去打听打听。”
……
“阿琤妹妹,昨日宾客众多,我都没同你好好说说话。”
淮浔知府家的姑娘上门,尚琤笑着招呼,她和许怡上一世就是手帕交,这一世她从小结交,关系更是亲近。
“咱们两家离得这样近,想说话还不简单?”
许怡却努了努嘴,“你那么忙,哪有时间陪我啊?”她悄悄拿出一本小册子,“你瞧瞧这个。”
许怡拿出来的是她亲族里适龄男子的画像,特意将自己亲哥的画像翻上来。
尚家虽说是商贾之家,但当年先祖皇帝夺天下时,尚家曾冒天下之大不韪暗中接济,先祖登基后特许尚家家主三品光禄大夫,可世袭,因而在淮浔,想要和尚家结亲的世家也数不甚数。
“阿娘托我拿来让你瞧的,”她给自己倒了杯茶,“你是见过我大哥的,容貌端雅,通浅文,娴武事,现在跟着我爹爹做事,正八品提辖,官是小了点……”
许怡话还未说完被尚琤拍了下手背,“哪有这般说自己哥哥的?”
许怡趴在桌子上,抬眼看着尚琤,“总之我哥哥可是心心念念着阿琤妹妹。”
尚琤轻啧一声,许怡才嘟着嘴收声。
“我差点忘了,”许怡接过丫鬟手里的锦盒,“我大哥托我送你的及笄礼。”这几日匪患严重,她大哥忙着在外剿匪,昨日都没来吃席。
尚琤:“昨日不是送过了?”
许怡嘴角的笑怎么也藏不住,“我大哥说这是他特意为妹妹选的,可不能和许家的混在一起。”
尚琤被她起哄得无奈,“你不能因为自己早早就定了亲,就这般取笑我。”
上一世,许怡夫君早逝,夫家对她挑三拣四,这一世尚琤用了些手段,让许怡换了家夫婿,现在已经定亲了。
尚琤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支白玉簪,莹白无瑕,温润含光。
“许大哥有心了,”她将锦盒合上递给青沛,“入库吧。”
许怡见她神情淡漠,自家大哥实在推销不出去,试探道:“你是不是还想着继承……”
尚琤迎上她的视线,坦荡道:“是。”
许怡失声,“可……可是尚伯伯他还是没松口。”
尚琤拉着她的手浅笑,“那又如何,总有一天,我会让他松口的。”
雨萌端着茶水站在门口,“阿祾?你怎么不进去?”
尚琤视线偏移,看向门边漏出的一点衣摆,对青沛使了个眼色。
许怡坐了一会离开,尚琤这才唤来阿祾。
阿祾一进书斋就俯首跪下,尚琤坐着喝茶,好一会儿才开口,“起来回话。”
阿祾依言起身,只是依旧垂首。
“查到什么了?”
“回姑娘的话,京都来的人自称裴攸,是去年的新科探花……”
尚琤手里的茶水一晃,惊疑道:“裴攸?!”
他怎么回来淮浔?
阿祾微微抬头,看了她被浸湿的袖口,“……是。”
青沛接过她手里已经洒了大半的茶水,将帕子递上。
尚琤:“他来做什么?”
“裴攸裴大人兼任监籴官,替南疆将士收集粮草,小郎君已经同他谈好价格,通裕行在清点货物。”
“就这样?”
阿祾不太明白尚琤的情绪波动,“是,有什么问题?”
书斋里的三人都疑惑地盯着尚琤,淮浔富硕,官府来征集粮草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姑娘怎么会如此在意?
“派人继续盯着他们,”尚琤揉搓手帕的手一顿,她能重生回来,那裴攸呢?裴攸会不会……
“派人盯着裴攸,他在淮浔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裴攸若是也回来了,定不会放过尚家这一大助力。
上一世尚家落难,她求了裴攸三天,就得来一句,外戚而已,不用上心。
外戚,那就看看没有尚家这个外戚,他裴攸能不能那么顺利走到宰辅的位置。
她盖住被沾湿的衣袖,缓缓道:“这几日让冯伯来晞宁堂递消息吧,罚你三个月工钱。”
阿祾双膝跪下,“阿祾领罚。”
直到他离开,雨萌还是一脸茫然,“姑娘?”
“刚刚是谁引他进来的?”
雨萌仓惶跪下,“是……是我。”
“为什么不通报?许姑娘在书斋,阿祾是外男,若是冲撞了……”尚琤懒得再说,“下去领十下手板,罚一个月月钱。”
雨萌哽咽着磕头,“奴婢领罚。”
……
这几日,外面依旧是风平浪静,尚琤却心神不宁。
裴攸不是喜爱寻欢作乐的人,现在却在淮浔留了好些日子,时不时就拉着尚守虞出去玩乐,弄的尚守虞常常夜不归宿,偏偏尚晁穆还费心替他遮掩。
尚琤放下手里的书,她现在心烦意乱,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姑娘!大姑娘!”青沛慌慌张张跑过来,“小郎君被官府抓走了,说是……说是违契不偿,以次充好,通裕行的掌柜和阿祾都被押至前厅,家主发了好大脾气……”
话音未落,尚琤已经提起衣裙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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