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轻颜楼

前厅,尚家的人几乎都在,阿祾和通裕行的掌柜被按在长凳上,行刑的板子竖在两边。

尚晁穆看见尚琤,下意识站起,心虚的眼神略过厅下。

尚琤:“怎么回事?”

阿祾挣扎着起身,“小郎君在轻颜楼被州都监带走,是知府大人亲自下的令,他们说通裕行前两日上交的官粮数目不够,要带小郎君去问话,”他从怀里拿出一张文契,“还有人将这封信送到通裕行,那人传话,让尚家看着办。”

尚琤知道通裕行的那批货没问题,这是有人蓄意寻衅,她低头仔细打量那一纸文契,视线在最后尚家落款处定格。

“你将家主印给了尚守虞?!”

尚晁穆被吓了一跳,“我……只给了他一日,”旋即反应过来,对上众人看过来的目光,故作凶态:“怎么和你爹说话呢!?”

尚琤冷着脸,将那一纸文契拍在桌案上,“哐当”一声脆响,惊得旁边的方惜香和二叔等人一哆嗦。

“您知道他在什么上面落了印吗?”

阿祾拿来的文契上写着尚家愿意和官府交易,一万石粮只要一百两银子。

这一纸文契上落的是尚家的家主印,如若不能按时上交粮草,便是欺君,届时尚家谁都逃不掉。

尚守虞竟然在这上面落了印。

“雨萌,将我的名帖递去许府,将许姑娘送的那支白玉簪子拿来,及笄礼里有一方李墨,还有一匹暗花绫……”

方惜香余光快速瞥了一眼尚晁穆,支吾着出声,“李墨……被我拿给虞儿了。”

尚琤冰冷地看着眼神闪烁的尚晁穆,“换成鲛绡护腕。”

眼见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尚晁穆低头轻咳一声,“你与许家交好,去打听打听也好,听说许家大郎君对你也是有情,你先想个法子同他求求情,先将虞儿弄出来,有什么事我们一同商量……”

尚琤佯装没听见,她转身避开尚晁穆,“青沛,去家主书房把家主印拿来。”

尚晁穆惊怒:“你敢!”

“我如何不敢!”尚琤坦然回望,丝毫不怵。

她早就探查到尚晁穆将家主印藏在了哪儿,等的就是今天。

“官府的人就凭这张纸就可判尚家欺君,届时尚家人被打入大牢,你身为家主,如何安坐?!”

尚琤和尚晁穆两相对峙,互不相让,方惜香拦在他们之间,“你们先消消气,现在重要的是将虞儿带回来,虞儿自小娇身惯养,陡然间下了狱,一定吓坏了。”

她泪眼朦胧,拉着尚琤的手,“秾儿,你……你在这节骨眼上,要家主印做什么?”

二婶语气颤抖,显然是吓得不轻,“是啊,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秾儿现在去拿家主印……是不是有点不合时宜?”

尚琤后退一步,语气缓和,“这文契上落了家主印,尚家就一定要交出石粮,否则就是欺君大罪,石粮我们拿不出来,只能证明这上面的家主印是假的,是尚守虞伪造家主印,届时请的是尚家家法,与大晟律法无关。”

尚琤无奈,她轻轻擦去方惜香眼角的泪珠,“现在只有一口咬定尚守虞拿的印是假的才能将人救回来。”

“他是我弟弟,我不会不管的。”

青沛去拿印,雨萌带着簪子回来,尚琤当着众人的面插戴,吩咐道:“派人给掌柜的治伤。”

尚晁穆咽不下这口气,有心刁难,“此等刁奴,办事不力,直接打死……”

尚琤置若罔闻,“青沛阿祾同我去许府,雨萌找医师来给掌柜的治伤,等我回来问话。”

雨萌福身,“是。”

在场的无一人把尚晁穆的话当回事,他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

“阿琤,你怎么来了?”许怡高高兴兴地出来迎她。

尚琤扬起笑意,“我收了一匹极好的料子,是你喜爱的玫红色,天气越来越冷了,你拿它做一套大氅,穿着肯定好看。”

许怡拉着她的手撒娇,“自从你接了家里的铺子就很少来许府了,前两年爹爹请先生重做了景致,我带你转转。”

尚琤笑着点头,“怪不得我刚刚进来都不太认得路了,”她朝青沛招手,“许大哥挑白玉簪一定费了不少心思,我收拾小库房的时候刚好看见这副鲛绡护腕,就拿来回礼了,你记得替我转交给许大哥。”

许怡眼睛一眨,“刚好我大哥今日回来,你不如亲自交给他?”

尚琤轻啧一声。

两人笑盈盈地说话。

“那位风水先生当真这么厉害?”

“是啊,他还有个徒弟,清风霁月,生得一副好模样……”

尚琤和许怡在凉亭下闲谈,许守鹤来找许怡,远远站定,“二妹妹,尚姑娘。”

尚琤起身,低头颔首,“时间不早,我也该回去了。”

许怡笑嘻嘻,“大哥你来得巧,这是阿琤妹妹给你的回礼,”她让丫鬟将护腕递过去,“刚好阿琤妹妹要出府,我这……肚子有点不舒服,你替我送阿琤妹妹出府吧,不着急,慢慢送。”

许守鹤看着自家妹子“拙劣”的演技,对着尚琤尴尬一笑,“我送阿琤妹妹……”

许守鹤止住话头,刚刚许怡一口一个阿琤妹妹,闹得他也不自觉跟着喊。

许怡偷笑一声,见他们看过来忙不迭溜了。

“失礼了,尚姑娘,请。”

尚琤并不介意,她低头浅笑,“许怡与我交好,许大哥唤我一声妹妹也是应该的。”

许守鹤看见她青丝间的白玉簪,玉簪莹白,衬得她眉目清润,人玉相照,风骨入画。

风吹落一朵木犀,米粒大小的黄色花瓣落在尚琤肩头,许守鹤视线驻足许久,最后还是没有替她拂去。

尚琤在许府门口和许守鹤告辞。

“我知道你是为尚守虞来的,”许守鹤停下脚步,盯着尚琤弯弯的眉眼,两人一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尚琤却对自家弟弟的事闭口不言,“为何……”

不问?

尚琤表情未变,眼眸低垂,“守虞出事,家人担忧不已,但许怡姐姐与我交好,许大哥对我……家也是极好的,我不能为了一己私心将许家牵扯进来。”

“……父亲曾单独接见那位京都来的富商,他身边的护卫身手不凡,周边还有十几名暗卫,尚守虞不在府衙的牢房里,大概是被那人带走了,”许守鹤上前一步,在她耳边快速说完,伸手将肩上的木犀花瓣收入掌心,“多谢你今日戴了这支簪子,很好看。”

尚琤交叠的手紧了紧,浅笑着福身,“多谢许大哥。”

尚琤上了马车,脸色瞬间阴冷,她抬手拔掉白玉簪,将簪子攥在掌心,许守鹤能知道这么多,裴攸一定早就敲打过许府,一个小小的监籴官能让四品知府马首是瞻,还有这么多暗卫保护……

她不明白,明明裴攸之前未有异常,依旧是去年及第,探花入仕,怎么突然变了?

青沛看着尚琤用力得指尖泛红,忍不住担忧道:“也不知道那人会将小郎君带去哪里。”

阿祾敏锐察觉:“小郎君不在府衙?”

青沛轻轻摇头。

尚琤低头沉思,“你们亲眼看见州都监将人从轻颜楼带走?”

阿祾想了想,“他不让我跟着,我派手下的人前去盯梢,那人说州都监直接闯入轻颜楼将小郎君带走,动静闹得极大,在场许多人都看见了,他不敢耽搁,第一时间回来禀报……”

尚琤脑海中浮现裴攸假笑的脸,裴攸做事阴狠果决,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尚守虞在他手里多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阿祾看着她脸色难看,“姑娘不必多虑,那人精心谋划这么久,定然是想借机与尚家交涉,小郎君暂时不会有事。”

青沛也有心宽慰,“是啊,小郎君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尚琤垂眸不语,睫毛的阴影闪动。

“去轻颜楼。”

青沛惊骇,“姑娘,那地方如何能去得?”

轻颜楼说白了就是青楼,清白人家的姑娘平日里都是绕道走。

阿祾静默一瞬,“姑娘怀疑小郎君还在轻颜楼?”他偏头撩开车帘,“此处里通裕行不远,我去清点人手。”

尚琤拉住他,叮嘱道:“带人将轻颜楼围了,闹得越大越好。”

青沛试图劝阻,“姑娘。”

阿祾垂眸盯着她攥着自己手腕的手,轻点头,不等马车停,飞身轻点,呼吸间不见了身影。

青沛抓着尚琤的手。“姑娘,轻颜楼那地方肮脏不堪,姑娘刚刚及笄,传扬出去,姑娘名声就坏了……”

尚琤拍她的手,轻声宽慰,“没事,我有我的谋算。”

车轴吱呀向前,尚琤摸着装着家主印的锦囊,若有所思。

她们特意绕开了尚府,阿祾已经在轻颜楼外等候。

天色晦暗,轻颜楼生意正好,阿祾带来的人将轻颜楼围住,引了不少人围观,尚琤从马车上下来时,围观的众人静默一瞬,涌起更大的议论声。

轻颜楼的老鸨是个四五十岁的女子,左侧脸颊有一道三十厘米的旧疤,眉骨隐约留存年轻时的风华,她打着扇上前,眼底的权衡算计破坏了美感。

“姑娘这是?”

尚琤:“我弟弟不见了,贼人就在这轻颜楼。”

“进去,给我搜。”

阿祾领了命,直接带人进去踹门。

老鸨想拦却被青沛挡住,青沛手里拿着一袋金叶子,沉甸甸的,砸在老鸨手上。

老鸨眉毛挑起,她换上笑脸,“哎呦,人不见了可得好好找找,快,小六,快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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