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热面过后,宋淮与许晏之间那道无形的高墙,悄然裂开了一道细缝。
缝隙微小,旁人无从察觉,可他们彼此都清楚,有些东西早已悄然改变。许晏依旧话多爱笑,依旧课间与同学嬉笑打闹,分享零食,可递东西给宋淮时,不必再多言,对方会自然伸手接过。宋淮仍旧沉默寡言,惯于用简单的字眼回应一切,可许晏偶尔讲起趣事,他唇角会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细微得近乎无形,却次次都被许晏看在眼里。
十二月,寒意一日重过一日。
宋淮发现许晏添了一件黑色棉服,拉链早已损坏,左口袋破了个洞,手机放进去便会滑进内衬,他每次掏手机,都要在口袋里摸索许久,像是在找寻一件隐秘的宝物。他更留意到许晏的手,指腹布满细小的伤口,指甲缝里嵌着一圈洗不净的暗色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长久浸染。宋淮几次想问,终究还是忍住,他们的关系,尚不足以触碰这般细碎又难堪的心事。
可疑虑如同藤蔓,在心底疯狂蔓延,缠得他心口发闷。许晏的手为何会受伤?独自在家时,他都在做些什么?那位总说“出差”的父亲,究竟多久归家一次?他的继母,待他又如何?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周五,宋淮留在教室整理错题,晚走了片刻。等他收拾妥当走出教学楼,天色已然沉落。校门口的路灯晕开暖黄的光,梧桐影影绰绰,被晚风拂得轻轻晃动。他低头前行,巷弄里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
“我说了不要就是不要!”
是许晏。
宋淮脚步一顿,望向校旁那条窄巷。白日里还有小贩叫卖烤红薯与糖葫芦,入夜后便冷清无人。巷中站着两人,一个是许晏,另一个是中年男人,身着深色夹克,头发凌乱,脸上没有愤怒,也无焦急,只剩敷衍的不耐。
“你继母说了,这个月生活费早给你了,自己省着点花。”男人语气生硬,字字如碎石砸落。
“那点钱连吃饭都不够,我怎么省?”许晏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在竭力克制。
“找她去,别找我,我没钱。”
“爸——”
“行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男人转身离去,经过巷口时险些撞上宋淮,只漠然瞥了一眼,便快步消失在夜色里。
巷子瞬间归于寂静。
许晏垂首站着,肩膀微微耸动,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单薄又漫长。宋淮进退两难,他听见了不该听的争执,撞见了不该看的狼狈,想装作未曾发觉转身离开,双脚却不听使唤。
“许晏。”他轻声唤道。
许晏猛地抬头,脸上挂着泪痕,眼眶通红,唇瓣不住发抖。望见宋淮的刹那,眼底翻涌着难堪、羞耻、慌乱,还有一丝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本能渴求。他飞快用手背擦去泪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你怎么还没走?”
那笑容难看至极,嘴角勉强上扬,眼眶却不住泛红,整张脸像是被两股力量撕扯,随时都会崩塌。
宋淮缓步走近,站在他面前,不足一米的距离。巷弄昏暗,唯有远处路灯透进微光,他清晰看见许晏睫毛上悬着的水珠,和那副摇摇欲坠的强颜欢笑。
“那是你爸?”宋淮开口。
许晏刻意维持的笑意,终于彻底碎裂。
唇角垮下,积攒许久的泪水再也忍不住,一颗颗滚落。他伸手去擦,却越擦越多,最后索性放弃,就那样站着,泪流满面,狼狈不堪。
“嗯。”他嗓音沙哑,几乎细不可闻,“我爸。”
宋淮没有说别哭,没有劝一切都会好,没有说半句空洞的安慰。只是伸出手,将许晏轻轻揽入怀中。
许晏身躯一僵,随即紧紧攥住宋淮的校服,指节泛白,把脸埋进他的肩窝,终于放声哭了出来。不再是隐忍的无声落泪,而是压抑太久的崩溃宣泄,哭声闷在衣料间,化作一声声沉闷又心碎的呜咽。
宋淮稳稳抱着他,一手揽着后背,一手轻拍其后脑,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他能感受到怀中人剧烈颤抖的肩膀,感受到校服被泪水浸湿的微凉,还有那从骨血里透出来的、挥之不去的寒意。于是,他抱得更紧了些。
许久,哭声渐渐平息。许晏推开宋淮,胡乱擦了擦脸,抬眼望他。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尖通红,脸上泪痕狼藉,模样狼狈至极,却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你都听到了?”
“嗯。”
“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惨?”
宋淮轻轻摇头。
“那你怎么想?”
宋淮沉默片刻,轻声道:“我想请你吃面。”
许晏一怔,随即笑了。这一次的笑,不再是刻意伪装,而是发自心底,带着泪音与暖意。
“又是面?就不能请我吃点别的?”
“下次。”
“你说的。”
“嗯,我说的。”
两人并肩走出窄巷,走在冬夜的寒风里。路灯将两道身影拉得很长,彼此交叠,如同两条终于交汇的河流。
宋淮没有追问许晏家中的琐事,他明白,有些心事不必强求,等对方愿意开口的那天,自然会说。
在此之前,他只需让许晏知道,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面馆阿姨见他们再来,笑着招呼:“还是两碗牛肉面?”
“嗯。”
“大碗小碗?”
许晏抢先开口:“两大碗,今天我请。”
宋淮看了他一眼,许晏鼻尖依旧泛红,眼眶微肿,眼底却亮着倔强的光,像是在说,他并非只会接受好意的人。宋淮没有争抢。
热气腾腾的面端上桌,雾气模糊了两人的眉眼。许晏低头吃了一口,含糊开口:“宋淮。”
“嗯。”
“谢谢你。”
“不用。”宋淮顿了顿,又轻声补充,“以后有事,都可以找我。”
许晏抬眸望他,眼底盛着细碎的光,像面汤里倒映的灯火,又像比灯火更温柔的星辰。
“你说的。”
“嗯,我说的。”
两人低头吃面,再无言语。
可他们都心知肚明,有些情愫与牵绊,在这一刻,早已彻底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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